6、死刑犯（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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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远这个死刑犯是去年年底收监的，赵禹生对他的印象尤其深刻，许是因为对其第一印象比较好，看着他不像是会犯事的人吧。
就如狱里统一规范的犯人发型，别人剃起来像凶恶的刺儿头，而他却因为本来就白白净净的，剃成寸头便愈发文弱。
柯远在监狱里，永远干干净净的，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反正就跟其他五大粗的犯人们不一样，带着个眼镜，有时会与人交谈，有时会一个人窝在有阳光的那隅地面。
而当你有意无意地看向他的时候，他要是跟你对上了视线，还会对你笑一下，没有什么心机地露出那颗小虎牙。
这样的大男孩，赵禹生活了大半辈子，就想不到他会干什么坏事儿。
前几天，赵禹生听人说柯远的来历……
柯远果然是个大学生，可那个人说，他被关进来前，杀了九个人。
“赵师傅，今天我想吃青菜面。”柯远笑着对赵禹生道，镜片下的眼睛眯成条缝，他的身上全是被阳光晒过的气息，懒懒的，很是好闻。
赵禹生却背后冒出了冷汗，硬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与他交谈:“怎么不吃肉呢？这几个月都没见你点过肉，小伙子这样子不行啊，营养不均衡……”
“对肉恶心了，会想到人肉，不敢吃。”柯生笑得更开心了，这时那颗原本象征单纯的小虎牙，在赵禹生的眼中却变得格外地银森森起来。
人不可貌相。
接下去这几天，与柯远接触赵禹生都战战兢兢的。
柯远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排斥，慢慢的也不上前与他说话了。
有一回夜里，他梦见柯远杀人了，梦里柯远亲手将那九个人剁成了肉块，再把那些人肉块装来给他，对他笑得一脸无害:“赵师傅，今天我想吃肉。”
赵禹生被这个梦活生生吓醒了，之后，似乎是对那个文弱的大学生有了阴影，实在受不了了，就辞掉了监狱厨子的那份工作。
又过了一个月份。
先前与他说柯远来历的那个人，算是他的同僚吧，同僚这阵子打电话来告诉他，说柯远行刑的日期已经判下来了，他不用多久就可以再回去当厨子了。
“禹生啊，那柯远是真的狠啊，被他杀掉的九个人是被他剁成肉块的……还做成了他奶奶生前最爱吃的肉菜。”
赵禹生心里咯噔一下。
“唉，可他也不是本性就那么坏……是那九个人撞死了他相依为命的奶奶，肇事逃逸，官官相护，他一个大学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换做是我啊……”
赵禹生一直等到电话那边自己挂了才回过神来，脑海里乱成了浆糊，那个大学生的面容却意外地清晰，那张笑脸，那颗虎牙。
不知道为什么，赵禹生突然很想见那个白白净净的大学生，他觉得他特别可怜，特别地不容易，所以就越是为了之前的偏见而感到羞愧跟不安。
赵禹生再次见到柯远的时候，已经是临刑前，他给柯远做的，也是断头饭。
赵禹生问道:“今天想吃什么”
柯远坐在阴影的角落，低头漫不经心地磨着指甲，整个人同先前的气质都变得不一样了，只见他闻言便淡淡开口回道:“我吃肉。”
赵禹生微愣了一下，随即便依他所言，做了碗牛肉面。
柯远强忍着对肉的恶心反胃，咽下了那碗牛肉面，连带着肉汤也喝得一干二净。
吃饱喝足，柯远蓦地抬起眼皮看了赵禹生一眼，赵禹生这才发现他已经没有戴眼镜了，那双眼现在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可怕。
“赵师傅，你可怜我吗？”
赵禹生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已经忘记自己能说些什么了。
见赵禹生许久不回答，柯远了然地笑了，泛着苦涩，面上尽是落寞:“赵师傅，你是除了我奶奶，第一个这么单纯地对我好的人。”
“你用不着可怜我，你愿意回来给我做碗面，我已经很开心了。”他边说，边将铁栅栏外的赵禹生的手牵了进来，紧紧地贴在自个此时还有温度心跳的胸口。
柯远抬头，望着赵禹生的眸底如一汪深潭，迷蒙蒙的，教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赵禹生被这一眼看得忘记了躲。
“其实那九个人都是被我算计的，我奶奶也是……嘘，别说出去，这是属于我跟赵师傅两个人的秘密。”
赵禹生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文弱的大学生，被惊得面无血色。
“因为他们都是我在意的人，他们又都太依赖我了……”柯远笑着露出了小虎牙，眼泪却掉了出来。
“我不想活下去了，又不舍得让他们孤独着想念已经死去的我。”柯远仍旧在笑，而此时他的笑容，在赵禹生的眼里，却是最可怕的画面。
只见赵禹生猛地一个颤栗，将手挣脱了出来，背后冒出了一阵冷汗。
柯远深深地看着赵禹生，冷声道:“我也在意赵师傅，这回不一样，是想跟你一起活下去的那种在意。”
“可惜你不爱我……”
柯远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道:“赵师傅啊，你这么傻，我死了以后，你不要被别人骗了。”
赵禹生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小五六岁的青年，突然失了恐惧，却是在心底无由来地多出了一股悲伤。
“你可以不爱我，反正爱我的人都死了……但是你不要同情我，更不能惧怕我……”柯远慢慢地低下头，整个人都有些阴郁，语气很轻，仿佛害怕别人听到一样。
“……那样我会难受，比吃牛肉面还难受。”
这年秋天，柯远死了。
赵禹生却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死刑犯（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