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Somnolence

1、第一章

　　苏楠此时坐在去便利店的地铁上，投上四个硬币，换来一张地铁三号线的通行证，终点站是一家客流量不大但是气氛很好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她周六、周日在这里做兼职。因为人流量少，她有很多的时间做学校里布置的作业，有时候还可以抽空看个电影。今天因为小莉有事，找不到人替班，让她这周五下午帮个忙。

　　早上下课的时候，被纪老师留下来谈了个话，导致现在正好卡着下班点，地铁里人挤着人。苏楠感觉自己右边的书包肩带已经滑倒肩膀上，书包里面装了电脑和书，很沉。她长得像个干瘪的豆芽，瘦瘦弱弱的，让了看了就没精神的那种，那书包挂在她后面看着有她半个人大，感觉直把她整个人都拉得往后倾一样，两片肩像是要被拉错位。

　　手机滴滴滴的响了，苏楠拉住肩带颠了颠书包，费劲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看到号码后，苏楠抿了抿嘴，摁了拒绝键。

　　手机还在苏楠手里握着没有放下，她丝毫没有聚焦的看着前面，仿佛知道黑屏的手机还会再亮。

　　果然过了两秒，电话响了，手机发出的亮光，以及在手中不停震动的触感，就像催命一样。

　　苏楠把音量调到最小，深呼了口气，然后把电话放在耳边，声音很低，“喂。”

　　“你个婊子，你他妈...竟然不接我电话......”对面的嗓音很大，又喝醉了，说话都不利索。

　　苏楠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里又激起了一圈圈回声，和之前很多次的记忆慢慢重合在一起。

　　她甩了甩头，仿佛脑袋很重一样，“你又喝酒了吗？”，苏楠头低着，扣着垂到手边的书包带子。

　　“喝酒喝酒......”他打了个很大的酒嗝，那种恶臭似乎从电话那头清晰的传过来，“妈的，养你那么大喝点酒也他妈啰啰嗦嗦，快点，打点钱给我。”

　　“我没钱。”苏楠想往角落里走，可是挤不动。她瘦小的身体挤在人群之中，就像蹲了下来，眼底下全是鞋，各种各样的鞋。

　　电话对面响起了一声酒瓶坠地的碎裂声，“你……”，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说，因为苏楠把电话挂了。

　　电话挂的一瞬间，地铁也在一个站口停了，人流上上下下，苏楠周围的人猛的散开，让她突然没有了借力点，滑稽的倒了倒，直到慌忙中抓住一个扶手。

　　找到一个位置站好后，苏楠头靠在冰凉的柱子上，整个人都垂着没精打采的。过了几秒后她低头看手里握着的手机，拨了另外一个号码打过去。

　　嘟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喂，大伯。”苏楠说着别人完全听不懂的家乡话，“我爸他又喝醉了，他现在在家吗？”

　　那头喊着，“你说什么——”

　　“我爸喝醉了，你能去找找他不。”

　　“看什么看。”大伯拍了下桌子，语气冲得像是要咳出一口血，“他啊，天天喝酒犯浑，那么大人了正事不做，早死了你早省心啊。我当你是自家闺女，大伯劝你一句，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苏楠刚想说什么，就被地铁的提示音提醒到站。等她拿着包被簇拥着下车后，才发现电话已经被挂了，回到手机屏幕的原始页，就像什么都没有一样。

　　她在原地怔愣了几秒钟，然后护好书包往便利店走去。

　　便利店的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门推来推去，风铃就叮玲玲的响，像是鸟叫一样。

　　苏楠推开便利店的门进去，小莉正好收拾东西，看到她来了，招呼了一声，“今天怎么迟了啊，快来快来。”

　　苏楠点点头，看她脱下工作服，“你今天打扮的真好看。”

　　小莉笑了笑，把皮筋扎起的头发也松开了，一脸坏笑的说，“男朋友今天来。”

　　苏楠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结果小莉递过来的工作服，指了指外面的风铃，“这个是新换的吗？”

　　“对，住在楼上的男孩子买的。”小莉收拾好东西，火急火燎的就往外走，“苏楠，那我走了啊，有什么事问小张。”

　　“好。”

　　小张熟练的扫着一个紧接着一个的二维码，头也没抬。

　　苏楠换好衣服走到前台，坐好之后就从书包里拿出本书看着。因为人流量不多，也知道她是学生，所以也没人说她什么。天气逐渐转冷了，北方有暖气，所以便利店里也很暖和。不过大门总是一开一合，灌进来好多冷风。苏楠正坐在风口处，人又瘦又小，干瘪瘪的，好似很容易的就被风吹走。头发也稀稀黄黄的，像是天生营养不良。

　　风铃这时响起，有人推门而入。

　　是个大男孩，应该是刚运动回来，深秋的季节里就穿个短袖短裤。他手里因为端着两杯咖啡，所以只能用胳膊肘推门。

　　小张：“打完球回来了？”

　　男孩点了个头，把手里的咖啡推过去一杯，“买一送一。”

　　他走路很快，经过苏楠单薄身体厚度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步三个台阶，苏楠细细的听着，数到第五秒后，有门关上的声音，还是五秒钟，苏楠笑了。

　　她第一次来这里看到楼梯时，还以为是仓库，后来才知道楼上是住人的。

　　“笑什么？”小张突然站在后面，看了眼她手里的书，“这专业书也好笑？”

　　苏楠吓了一跳，身体轻微的抖了一下，她转过头。

　　“怎么，吓到了？”小张有些好笑。

　　苏楠不知道说什么，一时间也没接上话。

　　小张也没再逗她，把手里的咖啡递给她，“我喝不惯咖啡，你拿去喝吧。”

　　苏楠接过来，“谢谢。”

　　“客气。”

　　话说完他也没走，就站在苏楠旁边，像是对她专业书里的内容也感兴趣。

　　苏楠觉得不自在，也不好开口，于是拿起旁边的咖啡尝了口，还热着很好喝。她放下来看了眼杯身上贴着的标签，摩卡味的。

　　突然苏楠小小的叫了出来，然后摸了摸头，弯腰捡起地上的羽毛球。

　　两人一起转头，刚才的那个男孩就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握着个球拍，“不好意思，手滑手滑……”

　　“没事。”

　　男孩看着小张，“快点，上来帮我个忙，马上就好。”

　　“我这边走不开，马上送货的过来。”小张说，“什么事啊，苏楠，你上去帮他个忙。”

　　“哦，好的。”

　　楼上的男孩点了点头，“行，你过来吧。”说完就直接隐身到楼梯后了。

　　“哦。”苏楠放下手中的书，第一次踏上这个楼梯。

　　她从第一天就在想这楼上的构造，从仓库到一个男孩子的宿舍，会是什么样。转角之后，一片毫无任何遮拦的构造就出现了。

　　乐器，全是乐器。除了拐角处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之外，就全是乐器。

　　苏楠：“那个......”

　　“付川。”

　　“哦，我叫苏楠。”

　　付川点点头，显然没过脑子，他一心只在手里拿的吉他上。

　　他一屁股坐下，“你帮我扯一下这跟线，有个地方不对。”

　　付川的腿大大咧咧的放着，旁边只有一小块地方留给苏楠。

　　苏楠看了眼他给她的空间，于是半蹲着在他的旁边，接过他拎出来的线。

　　“你这样不累？”付川看到她半蹲着的姿势，又看了看地面。

　　“还好。”苏楠摇摇头。

　　“嫌脏？”没等苏楠回答，他自己就点点头，直接从旁边扯了一块不知道什么的布，然后迅速擦了几下地，“行了，坐吧。”

　　苏楠不知道怎么有点想笑，她盘着腿坐下。坐下后，她翘起的膝关节正好压在他的大腿上面。

　　然而她小小的一团，让人忽略。

　　付川没再管她，试了下音，弹了两下还是觉得不对，“你拉得紧一些。”

　　“哦。”

　　然后付川就完全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他在捣鼓一些苏楠完全看不懂的东西，自言自语说着苏楠听不懂的术语。她感觉到维持这一姿势有点累了，想打断他的思路时，他就哼了起来。

　　苏楠知道他完全把自己忘了，完全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因为他的表情神态和他的语言动作完全是一体的，他的腿部在打着节拍，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击在苏楠的膝关节处。

　　苏楠听不懂音乐，她无聊的就去看他。实际上，她很少见到这样的人，她周围的人大多都是内卷在自己并不热爱的事情上，不停的消耗，日复一日的消耗。

　　声音停止，空间突然安静，苏楠漂浮的的眼神停止发散，慢慢聚焦到他的脸上。

　　付川缓缓睁开眼，嘴也越张越大，笑得很开。

　　“怎么样？”他语气很快，挑起眉转头望向苏楠。

　　“什么怎么样。”

　　付川像是没听到，他不需要回答，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响指也打起来，他现在的样子就像苏楠见过的那些骄傲的人洋洋得意。然而，他的骄傲更让人嫉妒与讨厌，因为他完全意识不到。

　　吉他被他放到一旁，活动了下肩，“好了，谢了。”

　　“没事。”

　　“你是大学生？”付川走在前面漫不经心的闲聊起来。

　　“嗯。”

　　“哪个学校？”

　　“B大。”

　　苏楠说完以后就听到前面的人好像是笑了一下，“巧啊。”

　　“你也是B大的学生吗？”

　　“但是没毕业”，付川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不过，我那么有名，你没听过吗？”

　　又来了，又是这样的骄傲。苏楠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他一直走在她的前面，下了楼梯后，他也没有回头，只是手随意的抬起来举了举，“刚才谢谢了。”

　　然后就一直往前走，直到推开门出去。

　　“没事。”苏楠说话声音轻，风铃声盖住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