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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玫瑰润雨红疏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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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愕愕几天过去,好不容易今个儿得了空去上班,昱芽刚出门,见墙头上的野玫瑰刺辣辣爬满一墙,密密匝匝繁花紧蔟,香气更是清新宜人,于是踮着高跟鞋踩在石街上摘了几朵。那花鲜艳瑰丽,一朵赛过一朵,瓣芯紧包,花苞更是羞澈美丽。她用手拿不紧干脆别在发畔,又摘过几朵方才罢手。正欲离开,忽然隔墙看到一个身影,细看,那人戎装不苟一丝凌乱,身形硕长匀净。她捏紧了手中的花茎,手中的痛竟不能缓解心里的痛苦。手不能自主地下垂,任花刺滑破几道伤痕,张皇失措连心都砰砰捶打出鼓乐,像是临上战场的战鼓声,退下来的时候甚至险些跌倒。
严婶披了貉绒大衣提着红色皮包嗑着瓜子出来,见花团锦簇的瑰丽背景下那抹单薄的身影,绰手道,“呦!太太,这走了大半天的了,怎的还在院儿呢?”又见她头上的刺花歪斜,径直过来扶正了,见怪不怪的说:“你看把花儿都给踩碎了,我还准备明天给太太做玫瑰糕呢!”
昱芽垂头,见手上的花全部落在脚下被蹂躏出红色枝叶,那股陌生的草香和花香让她泛呕,厌恶道,“一会冲了地板。”
严婶见她面部表情若失若离,想起这几日太太房间内总有一股子烧香味儿和灰烬,她成了婚是想出家了不成?瞥了一眼道,“昨个爷找的新丫鬟看着像个老实的主儿,我就寻思着出去玩局牌,一会我吩咐她就是了。太太现今是有身份的人了,不如和我去认识些名媛?”
昱芽摇头,收敛了伤弱道,“我自己找的工作,有何丢人的?你去罢,我要出门了,你也不用候着。”
严婶讪笑着,也不扭捏道,“那我可去了,这几天婚宴可忙坏人了呦!”径自说着,不屑地出了门。
昱芽见她走出去老远,方才拍拍珍珠羽毛小包跑出门,左顾右盼,沐森的影子都不现,那风清云淡的面庞却挥洒不开,良久都结冰在心上,冷冷吸收着热量,酸楚难当。
走进店里的化装间,同事纷纷打趣,她赔笑拿出准备好的法国上好的巧克力方才作罢。丽莎坐在梳妆台上,递了一盒药过来说:“一个军人送来的,密斯傅,你结婚了还这样受欢迎那!”
昱芽窘迫地笑了一笑,说:“你还不是一样,前个儿我看到珠宝商王先生早早就来接你了。”
丽莎一撇嘴,啐道,“他那样的财主蛮横那个什么的,我可不敢只染。”说罢听见前面叫人就出去了。昱芽拿起药盒翻过来摆弄,见上面有一行草行苍劲有力,那几个字似针一样扎在眼睛里,忽深忽浅,连接着先前的痛结在心上,连呼吸都害怕撑破了,让那被冰的心碎开如琉璃流珠溅玉。她抓了唇膏在手颤抖地滑在唇上,那抹殷红偏在唇畔,如同她白瓷如玉的手上的伤痕。手背用里擦掉刚刚多余的唇彩,那血珠干结的伤痕似花掉的云霞滑过的天空,她更是懒地擦手,拿起一旁的药盒丢进垃圾筒,莲裙款款步入店面。
沐森早上起来就听见顺福进来一钝靴子敬礼说:“副官,门外有客人到访。”
他聚目冥思,透过门看到院内被昨夜的大雨冲刷的干净清新,琵琶叶露出的一部分色泽清润,依旧还见得昨日的雨珠,看着很好看,可不像是那人手上的伤痕,可是不知大雨刷疼了她没有。
顺福见副官不语,又问,“是请他们进来还是?”
沐森威仪神态骂道,“这点规矩都不知道,没姓没名的汇报?”
顺福一惊,不禁紧张又害怕道,“是商行傅冉纪夫妇。”
沐森恩一声道,“那请进书房吧。”就进了房。
顺福不禁揉揉脑袋,出门去请了客人。
不一会房门打开,顺福进来请示,沐森道,“请傅太太在大厅喝茶吧!”顺福依言,傅冉纪走进来,沐森忙起身道,“原来是商行后主啊,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傅冉纪知道他是故意如此好给自己一个台阶上,也不戳破,恭维道,“早听人说林少年少有为,婚宴上人多没来得及顾及,今日上门赔罪来了。”
沐森见他不似那天金光绕体,反而似个学生,不禁鄙夷,还是强制压下道,“哪里哪里,尊夫人和傅先生喜结连理是佳事,在下怎敢怪罪。”
傅冉纪也不多客套,在他耳畔小声说:“林副官年少,必有一番所为,不若替人之贤,仰人鼻息哪有自己做主来得痛快!”
沐森一惊,面容严谨,还未回答,傅冉纪又道,“在下有桩买卖,想请林副官思量思量,各得其所,过后谁也不干谁。”
沐森笑着回绝,“我哪有什么本事能和翎南第一财主做的,天方夜谭。”
傅冉纪见此,心知他会答应,遂娓娓道来,让他心动……
昱芽在客厅中闲来无事,把玩着一柄紫香扇,见上面润墨提着一首小诗:红腮绛唇摆袖姿,琴瑟院里牡丹晕。秋菊正喜哼晕脸,杏花已落入眉心。
她忙似灼手般抛开,脸上尤烫如醉酡,前后看了,见并没有人看到,忙将扇子合拢按原样放好。顺福端了青瓷茶杯过来给她斟上,她见得是七分热度,捧在手中细细品闻,小啄一口,一股浑涩之味,正惊讶之余,忽然口中余韵出清香,像是雨后竹林的清冽,不禁又喝了一口。回头看顺福,他还是那副严肃的军姿,可脸畔分明还留有少年的稚气,见她很受品的样子,隐隐有些高兴。昱芽放下小杯,欲说又不好说,好一会才问:“你家少爷还有别的亲戚在身边吗?”
顺福意虑片刻道:“老爷和夫人在远点的府邸倒是不常来,副官的姐姐有时候过来看望。”
昱芽的眼睛闪了一下又迅速敛灭了,隔了好久也不见再说话,顺福见她不说话就退出来,站在门口立岗。昱芽心里的伤感一点点迸出来,险些要落下泪来。她有什么脸面去见大太太燕盼呢?不过是徒增厌恶罢了。她害怕她会在这里失态,忙站起来欲找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然而站起来以后,仿佛所以的悲戚都像雾气般升腾上来,随着她的血液流进头脑,倏忽便涨痛难安。
眼光瞥见侧厅的象牙白软皮沙发后的沉香雕栏漏月小几上有音乐喇花,便提起银钉放在转盘上,流云泻水般的乐曲响起,竟不是歌曲而是昆曲。“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传?”
她稳不住身形,哀婉一步步催来,如涟漪皱在心头。她一步步后退,眼睛如沙婆娑,忽然踩到一个东西,身体不堪摇缀便要扑倒。她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跌入一个刚劲的胸膛里,那份惊诧便成暧昧的呼吸扫在后脖狗尾草般掠夺她的心志。泪水潸潸滚落,反而能看清了,她扭头,不料缺陷在一泼清净不知深浅的源泉里。随后耳朵红如血,疯狂地挣扎开来。脑中混乱如乱麻,加参着各个情景。那次执着的握手,那次院中的吐露,那次不经意的眼神,她是不是害了盅?天那!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沐森看着她的眼神明灭如阑珊灯火,心中既不平又心痛,伸出手,在接触到她脸的那瞬间,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力道来对待她,犹豫之间,放下了手,转身欲走。
昱芽难得脑中的一丝清明提醒她来这的目的,急急地问出口:“霍家……如今还好吗?”
沐森仰了头平息自己的神情问:“芷仁可曾和你一起逃出来?听说他死了,倒是真的?”
昱芽所有的呼吸都压抑了,半天说不出来,又听他道:“霍夫人如今病的不成人样,今天刚转入军区医院。霍先生在关押期间就炸死了,你可好得很呢!”
昱芽咬紧了唇,接受讽刺,用苍白的手拢了衣服,深呼口气将涌上来的悲伤全部下压道:“我会去看她的。”
沐森还没哼完,傅冉纪爽朗的京调子响起,“去看谁呢?和我一起去吗?”
沐森背了手,恢复他波澜不惊的神情回复望向她,竟像是看笑话般。她努力直起身来道:“自然是一位故人而已。”
傅冉纪呵呵一笑,过来牵住她的手对沐森道:“看嘛!女人呀都是这副样子,小气如斯。”
沐森一笑,那笑凉如冰雪。傅冉纪并不在意道:“既然如此,傅某就准备告辞了,与兄商量的事情,还望考虑一二。”
沐森握住他递过来的手送客道:“那是自然。照顾不周,还望见谅,傅先生慢走。”回头对顺福道:“送客!”
等到傅冉纪和昱芽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他才暗暗地叹了口气。顺福进来时看到,只觉副官极少有这样杞人忧天的表情。良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刚走的女士有关。
回去的路上傅冉纪一眼也不看她,嫌恶良久的样子。她也不语,一直到了府上,她下了车,傅冉纪也不下车,叫严管家说:“走吧!”
她回头,见车飞快疾驰留下飞扬的尘土。
严婶在她房间里打扫卫生,昱芽和少爷虽然结了婚,却还是未住在一处。她见地毯在床边处卷了边,蹲下去理顺,一边不高兴的罗嗦着:“真是的,给别人做童养媳的角色,还要我来伺候,也不知道身子干净不是。”
手一伸,碰到床底下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却是个灵牌!这一看唬住了,上面赫赫写着:吾夫霍芷仁之碑。
噔噔的高跟鞋声音一步步传上来,转眼见太太上来开了房门,严婶慌乱不堪,手上一失力,灵牌就掉在地上,她一机灵,踢了一脚,那东西就滑到床的那畔去了。
昱芽见她在屋里,也不怀疑,换了一件素雅的白色戎裘衫套上,就准备出门,严婶追出去问:“太太,你到哪儿去啊?少爷说叫你一个人不要乱跑!”
昱芽回头瞪她一眼道:“你是太太还是我是太太?我出去一下,还需要和你汇报?”
严婶见她往日都是淡淡的神情,如今却泼辣起来,不禁怒气而来,也不好发作,迈着小脚回到房间里,找到那块儿灵牌,狠狠地摔到窗户外面去,放才解恨。中午的时候,回到窗户上去看那灵牌,早摔成了两半块,夹杂在荒草中,也并不显眼。
昱芽来到军区医院门口,正了襟往里走。门口的警卫拦路问:“你可有通行证?”
昱芽一急,想了半天,随口答道:“我是林副官的家属,来照顾病人的。”
那人也就收了手,一敬礼。昱芽好不容易找到病房,见里面有一少妇,穿了黑色的毛錾,盘了发在头顶,知是燕盼,踌躇着正不知如何,见燕盼一声问道:“你是谁?”
昱芽只好硬撑着推开门,燕盼看了个清楚,喜道:“昱芽?你没事?”又扭头向白榻中的老妇道:“母亲,原道是昱芽呢!”
昱芽脸上羞耻,又记起看病人竟忘了买补品,更是难堪透顶。那老妇从卧榻中支撑着欲起身,急道:“是昱芽!昱芽,那日芷仁可曾碰到你一块逃了出来?”
昱芽面色苍白,心中似吸了水的海绵,一点点滴水道:“芷仁,他为了救我,他……”转眼见霍夫人捂着胸口,身体向床软弱下来。于是泪水滑了一滴下来。
霍夫人知别人的话不假,儿子是死了,可怜他还未二十就……这一气,真真是再无盼头,眼睛一黑,就晕了过去。
燕盼慌忙喊医生,医生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翻眼皮,见霍夫人只是昏过去了,叫燕盼不必惊慌。燕盼瞧见一旁昱芽竟还没有走,想她可是克夫的命,如今又嫁作他人,老夫人竟不知,她可真是爱慕虚荣,以前真真是看错了她。扭头向她骂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你还想气死夫人吗?还不尽快走了去!”
昱芽百口莫辩,只好作罢,委屈着离开病房,扶在拦手上痛哭不已。
这般像小孩自一样痛哭个痛快,心境也好似没有方才那样发堵,反复在病房门口渡了几圈,见霍夫人的确如医生所说没有大碍后,才走了开来。
回到家里傅冉纪已经回来了,新来的婷然给他揉着肩,看不到他的表情。昱芽也不好就自走开,于是慢吞吞道:“我回来了,你吃了饭了没?”
傅冉纪一绕手,婷然走开,他仿佛没听到昱芽的话般,仍是那样,将头靠在沙发上道:“过来给我按摩。”
这话原是命令式的,昱芽少不得磨蹭着,严婶从外面进来,仍是穿着毛瓒衣,一眼剜过来。昱芽一惊,想到是她走的时候对她的那脸色让她如此,但她今日来越来越放肆,不禁心中有气。再加上本是哭过的,头脑昏疼不已,竟也不上前去,径自上了旋梯。严婶见她这样,心中得意,将手中的茶放下,给傅冉纪按摩着添油加醋说昱芽的坏话。傅冉纪本就不是热耳听小人之说的人,一听即怒,脸色黑沉如暗云,只是看在严婶自小抚育发份上给她一厢面子。严婶立刻跳起来赔不是,还未说完,就听楼上急促的噔噔声暗叫不好,可还是装作振作。昱芽趴在楼栏上大声质问:“我的东西呢?”然后又是噔噔一阵跑下来,“东西呢?”说着,眼圈先红 ,焦急如失幼崽的母狼,要把罪魁祸首撕裂一般。
严婶装傻着,也曾害怕道:“什么东西?太太莫要冤枉奴家。”
昱芽上前一个耳巴子刷上去,毫不看重傅冉纪的面子,继续问:“你把我的东西弄到那里去了!”
那声音竟是嘶哑的,叫傅冉纪没来得急发怒前先是吃惊。然后就是严婶做贼心虚的拉着他的袖子假面嚎哭着道:“少爷,你可得给麽麽做主啊!”
傅冉纪被这一折腾耐心全无,问说:“到底是何事!”
严婶一厢手拍着少爷,一厢说道:“太太房间里老有股子纸烟味儿,奴婢就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奴婢今日去给仔细地太太打理房间,原想让太太干干净净的,没想到翻出一个灵牌,奴婢怕是谁做的盅,就给焚了。少爷,我这可是为太太好啊!”
傅冉纪的脸色更深,怒道:“上面写的什么!”
严婶这才心喜,仍是作伤心道:“好像是什么吾夫霍芷仁之类的。”说完望去,见他望着太太的眼神俱是冷笑,似要把人冰冻般。
昱芽此时那有心情去顾及,流着泪想到芷仁死了竟都不得好过,走上前欲去撕严婶的嘴。严婶见少爷如此,心中大作,竟也伸了手去挡,那手一伸,昱芽胳膊上立刻划上片青紫的痕。昱芽一把掌攉过去,力道之大竟令手生疼不已。
傅冉纪待她们闹到此时才发作,怒喝她:“你竟然还,没有忘记他,你现在可是谁的妻啊!我看,是我太心慈手软了吧!”说完,架起伤心欲绝的她,一直到了新房,把她扔在五丈宽的雕花喜子红帷旖旎的大床上。昱芽被弹簧上下颠簸着甚是混乱,他已欺身压在她的躯上,如海中溺藻般随着波涛汹涌的心境放肆地撕扯她的衣服。她穿的小白套本是用了芷仁以前送的珠红梅别针小心翼翼别得极工整,此时一挣,就见别针划过一条弧线摔在地上,清脆的声音,似是摔了个粉身碎骨。她的心却如薄琉璃般,被它砸碎开来,迸出瑰丽的裂痕。眼睛仍是痴痴地望着别针飞过的地方,神情如乍死的童婴,纯真又阴森,花残月貌一瞬间提前展现。
傅冉纪扯开旗袍的盘花扣,深看一眼,将呼吸映上她白瓷修长的脖颈,或辗转吮舔,或皓牙轻咬。那清甜的女瑟香竟像是未瞻仰过旁人似的,如未开的荷苞,只待他去欣赏,然后去听它轻放的嘣声,看那经久一盼的神眷之妖姿。于是更深看一眼,让温热的潮湿温度像下更深下滑,停留在突起的丘壑上徘徊,带着迟疑和不确定,温柔如暮冬残雪,轻轻落下,带来一霏霏冰凉如吹。瞬间,肤色如蜜,醉酡如闭月羞花。
这样无已克制时,忽听隔了门严管家办事回来的声音道:“少爷,少爷!”
傅冉纪一下子从她身上弹起来,听得她一语幽幽的音:“我是有过夫的,洁癖如你,竟也能容忍他人尝过的,呵呵!”
若不是看到她的冷笑,傅冉纪就会以为自己听到的是阴间传来的了。他深呼口气退下残留脸上的潮红,怒气还是不能平抑,揪了她的衣领,看她在手中如失水的长草,心中究是不忍,一耳光下去,佳人脸上立刻有了手指印,再不看一眼,出门去。
出了门理了理身上的褶皱,问管家道:“什么事!”
严管家知他,眼睛不瞧他道:“林副官说这等好景自然要参与,并且就如少爷所说,五日后必要运来上好的美国‘烟花’。”
傅冉纪一笑,回头看那道隔了佳人的门,那门被朱红漆染得极刺眼,像要来布满他的眼,他吸了口冷气,不想再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