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鬼》白石客

1、月下初逢花间鬼

　　闺中风暖，陌上草薰。
　　穿着一袭素净白衣的少年站在酒铺外，喊道：“徐长安，给我提几坛新酿的桃花酒来！”
　　执扇的书生一脸愁苦地走出了酒铺，说道：“小祖宗，你小点儿声，我爹娘要是知道我送你酒喝，今年我就没机会去参加秋闱了！”
　　少年扬唇，说道：“现下正是初春，离你那秋闱还有半年呢，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徐长安叹了口气，说道：“这会儿寺中应正是晨诵，怎么，又偷跑下山了？”
　　少年抬手挠了挠头，道：“这不你上回给的酒喝完了嘛。”
　　徐长安用折扇戳了戳少年的额，说道：“你呀。酒可不是个好东西，要是喝多了可是会上瘾的！”
　　少年笑得灿烂，回道：“你一个卖酒的居然在自家铺子门前劝别人别喝酒？我看等今后你接管了这酒铺子，非得赔钱不可！”
　　徐长安不怒反笑，道：“好了，给你备的酒放在里边了，随我去拿吧。”
　　少年点了点头，随着徐长安进了铺。
　　浣尘寺后院，白衣的少年提着几坛酒御着轻功跃至了花台边，将酒偷偷藏进了花台后的暗柜，随手挑了一坛，起身跃上了扶桑木的枝桠，轻轻拨开了酒塞。
　　少年仰头看着眼前的扶桑叶，抬手摘了一片下来，投入了酒中，正要喝时，拱门处却走来了一位眉目清然的僧人。
　　僧人抬眸看向少年，道：“忆锦，你又在偷喝酒。”
　　少年闻言，连忙将酒坛封上，跃下枝桠落至僧人身边，说道：“未尘师父，我这不是还没喝嘛，而且我都已经三个月没喝酒了，你就放过我这一回吧。”
　　未尘叹了口气，无奈笑道：“好了，还不快捏个风咒散散这儿的酒气，免得被你了尘师父发现了又要罚你。”
　　安忆锦闻言连忙接过僧人手中的扫帚，笑着说道：“就知道未尘师父对我最好了，今日的晨扫就由我来吧，未尘师父你歇着就好。”
　　未尘道：“忆锦，了尘师兄遣我明日下山去采买些东西，现下正是春会，你不是一直想去吗？要不要同我一起？”
　　安忆锦道：“真的？我当然要去！”
　　未尘笑道：“明日卯时，可别起晚了。”
　　安忆锦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明日一定不贪睡！”
　　未尘道：“我去后山采些药草，你现在这儿好好晨扫，别乱跑。”
　　安忆锦道：“嗯，知道了，未尘师父小心些。”
　　未尘拂了拂袖上尘灰，道：“好，我便先走了。”
　　话毕，未尘向着后山门走去，眸中忽的添上了几分忧色。
　　入夜，安忆锦想着明日须早起，酉时便歇下了，可或许是比平时早了太多，一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安忆锦索性坐起，披了外袍准备去偷喝几口酒定定神。
　　走至花台，却隐约见得花丛中似乎坐着个人。
　　安忆锦出声试探道：“有人吗？”
　　那人闻声，缓缓抬起了头，用一双清亮眸子看着安忆锦，轻声反问道：“你是在与我说话吗？”
　　安忆锦看那人模样似乎是个少年，便答道：“这又没有其他人，当然是与你说话了。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跑到寺里来？”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有些迷茫地说道：“可我，是鬼啊。”
　　安忆锦闻言，怔了怔，抬头望了望月，又看了看少年身后的影子，笑着道：“别吓我了，你有影子，怎么可能是鬼呢？再说我们这儿可是佛寺，妖魔鬼怪一向进不来的。”
　　少年缓缓站起了身，答非所问道：“我叫清瑟，是三天前被人打死的，变成鬼后我一直在找投胎的地方，不知怎么就辗转到了这里。”
　　安忆锦半信半疑道：“可......”
　　话未说完，少年忽然身子一歪，倒在了花台上。
　　安忆锦连忙奔至花台边，将清瑟小心抱起。
　　初春虽已回暖，但他在触到少年冰凉如玉的身体时，却还是颤了一下。
　　原来，他真的是鬼啊。
　　安忆锦将少年抱回禅房中，渡了些阳息给他，这才使得他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可是一旦离开安忆锦，少年的身体就又会重回冰冷。
　　安忆锦看了看怀中人，心道：算了，就这么睡吧。
　　次日，晨诵结束后，未尘走至安忆锦禅房前，抬手轻叩木门，朗声道：“忆锦，快到时辰了，你快些梳洗，然后在院中等我便是。”
　　隔着门传出了安忆锦的回答声：“知道了。”
　　未尘叹了口气，默默走开了。
　　安忆锦和怀里的小东西对视了片刻，勉强勾起一抹笑容，说道：“你，醒，醒啦？”
　　清瑟动了动手脚，低着头小声说道：“谢谢。”
　　安忆锦松了怀抱，道：“今日我要随未尘师父下山参加春会，你独自留在寺里不太安全，便与我同去吧。”
　　清瑟闻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道：“春，春会？”
　　安忆锦并未发现他的异样，兀自坐起身，道：“你，你不想去吗？”
　　清瑟努力扬起唇笑了笑，答道：“没有。”
　　安忆锦披上了外衣，道：“那便快些起来吧，未尘师父还在等我呢。”
　　清瑟揉了揉双眸，也坐了起来。
　　安忆锦从一旁的木屉中拿出了一件折好的月白色衣袍，把清瑟裹了个严实。
　　清瑟抬头惊愕地看向他，抬眼却见对方笑得很是温暖，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安忆锦用目光丈量了清瑟片刻，说道：“这件衣服是我几年前穿过的，你看着比我小几岁，穿着应该正好。对了，你今年几岁啊？”
　　清瑟微微展开双臂，看着长出一截的衣袖说道：“快十一了。”
　　安忆锦在榻边坐下，拉过清瑟的手，帮他把衣袖挽了起来。
　　清瑟小声道了谢，将布鞋穿好，低头与大地两两对望。
　　安忆锦叹了一口气，带着脏兮兮的小人走至院子里的水池旁，说道：“你先好生洗漱一下我去给你找条发带。”
　　清瑟看着面前的池水，怔了片刻之后方才回过了神，伸手用瓢盛了些水，仔仔细细地洗漱了起来。
　　安忆锦翻箱倒柜方才寻得一条蓝色发带，着急忙慌地走出房门，差点就扑在了站在门外等着的清瑟身上。
　　清瑟已将脸上的脏污洗净，双眸清清亮亮地看着他。
　　仿若初晨里尚带着清露的含苞桃花，清然秀气，潋滟明澈。
　　安忆锦有些不自在地扭头看向别处，说道：“你，你站在门外干什么？”
　　清瑟小声答道：“等你。”
　　安忆锦这才想起手中的发带，连忙说道：“你转过去，我帮你绑发。”
　　清瑟低头看着安忆锦手中的发带，问道：“这是什么？”
　　安忆锦将发带展开，道：“这是发带，你没见过吗？”
　　清瑟摇了摇头，乖顺地背过了身去。
　　安忆锦在一旁的木柜上取了木梳，将清瑟的发慢慢理顺，在发尾绑上了发带。
　　清瑟转了身，抬眸看向安忆锦，眸中满是期盼与希冀。
　　安忆锦扬唇笑着说道：“放心吧，很好看。”
　　清瑟闻言，唇边微不可察地扬起了几分笑意。
　　安忆锦接着道：“从此刻起你得一直好好跟着我，不许走丢了，可知？”
　　清瑟点头，双眸一直看向了院门。
　　未尘刚迈进后院一步便怔在了原地。清瑟见到生人连忙躲到了安忆锦身后，右手下意识扯住了他的衣角。
　　未尘问道：“这孩子是？”
　　安忆锦不自在地咳了几声，答道：“他，他是山下偷跑上来的。”
　　未尘走近几步，说道：“忆锦，我与你相识十二年，你说谎话的模样我再熟悉不过了。这孩子到底是如何进寺的？”
　　安忆锦看了看身后微微发抖的小人，叹了口气，答道：“他，他是鬼，是昨夜误闯进寺的，恰好被我撞见，他又忽的昏了过去，我这才带他来禅房的。”
　　未尘怔了怔，问道：“他是鬼？”
　　安忆锦点了点头，牵着清瑟的手将他拉到身前，说道：“未尘师父，你也说了他还是个孩子若是将他轰出浣尘寺他不就成了孤魂野鬼了吗？再说他既然能入寺，肯定不会有什么恶念，我看不如就将他留下养在寺中吧？”
　　未尘答道：“此事我虽同意，但你还需问过了尘师兄才是。”
　　安忆锦扬唇，道：“嗯，忆锦知道。”
　　未尘看了清瑟几眼，缓和了神色，说道：“卯时已至，该下山了。”
　　安忆锦回道：“是，清瑟，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