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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上) ...

  •   十三岁的小孩正处在青黄不接的蜕变期,嗓音也好,身高也好,明明是小孩的身体,却又好像很成熟。七个这个年纪的小孩挤在过道里吃饭,敲着碗筷高谈阔论,叽叽喳喳地,直要把人烦死。
      他们头顶供着一尊关公像,几个吃得少的无事可干,干脆比试起谁能踮起脚尖触摸到神台。师傅正用木棍阻止他们,突然响起了哐哐哐的敲门声,不得不去开。几个顽童被救了一命,对门外的客人心生感激。
      门外是这片堂口的大哥,带着个同样十三四岁的男孩,只不过孩子不像是屋内那群有朝气的样子,瑟缩在宽大的外套里。
      男孩看上去不待见这群小孩的汗味和饭菜的气味,一进门就厌恶地抿着嘴。
      师傅扫了一眼,也不能接受,连声追问:“他就是秦楚耀?没弄错?”
      “错不了。”大哥把男孩往逼狭的单间里一推,砰地关上门。
      帮会不是福利院,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屋内的七个小孩对秦楚耀的事迹有所耳闻。据说他在放映厅和一群学生打架(有的说一挑三,有的说一挑四)没赢,但把其中一个学生哥打成了残废,算是没有亏本。恰好有位大哥目睹了全程,有心把他带回来培养。小孩子们偷偷打量着这个瘦弱的新伙伴,怎么看都想象不出他是如何打架的,太不可思议了——身段纤细,个头矮小,虚寒得大夏天还套件长袖衫。
      “卢长生!”师傅对着饭桌呼喝。
      “是!”
      “跟你新的弟兄过两招。”
      卢长生咀嚼着未咽的食物,双筷在搪瓷碗上一推,噌地站起身。他年纪最长,力气最大,也是最为能打的一个。秦楚耀慢吞吞地扯下不大合体的牛仔外套,颇为嫌弃地丢在茶桌上。两个人挪步到小厅里。这个小厅也就几步宽,一角堆满脏衣和血衣,一角被改造成了简易厨房,现在又变为临时的比武场。
      “喝!”卢长生大喊一声,气冲丹田,扫堂腿先发制人。实际上练习时他的腿一向端得不够稳定,第一下使这个,赌的就是秦楚耀软弱的身子板受不住这一下。他赌对了,对方确实不行,一晃身闪躲开来。卢长生满意一笑,看似有惊无险,实则把秦楚耀的底摸了个透,一上来就把他置于被动的防守方。然后他迅速转移重心,接二连三地换腿横扫过去,直把秦楚耀逼到墙根,随即抬起手臂,就要把猎物撂倒——秦楚耀身子一斜,堪堪从他臂膀下的空隙中钻了出去。
      秦楚耀轻微调整状态,两个移步蹿到卢长生身侧,轻扎下马步,横揽着卢长生的腰将他仰头往地面摔。卢长生自然不会在这么简单的身体对抗上吃亏,拧着秦楚耀的脖颈连同他一起向下砸,自己就势盘了半个空翻,安然落地。
      秦楚耀被掐得呼吸不畅,脸色难看,但还是勉力起身。他马步扎得好,哪怕卢长生几乎以他的咽喉为支点翻了个身,立姿也没有丝毫动撼。
      两个回合下来高下不足以分出,但足够摸清对方的路子。
      卢长生这下倒不忌惮使用自己的蛮力了,自己已经抓住了秦楚耀的弱点。他像只初生的幼虎,招招紧逼,把玩着整个局面的节奏,敏捷而充满力量。师傅站在过道上赞许地点头。卢长生是他见过底子最好的小孩之一,假以时日,必然成长为一代红棍。
      秦楚耀全然陷入被动,好在他足够柔软缠人,卢长生将他往墙上抵,他从侧边钻出去;往地上扔,他半蹲着身子稳过去;而将落在他身上的关键击打,他也能或塌下腰、或扭半边身避过去,好似一条捉不着的水蛇。这样的防守几乎不能容错,哪怕挨一下重的都得完蛋。
      六个小孩都停了筷子,伸长着脖子朝昏暗的小厅张望,都等着看秦楚耀何时出错,又如何接下Tim仔全力的一下。
      卢长生寻思着时候到了,他开始逐点加快自己的节奏,把秦楚耀往灶台上逼。灶台不比别的墙角,是挨着墙的一个平台,对卢长生而言更有发挥的余地。秦楚耀也发现了这点,他挥动手臂抵挡拆招,艰难地正面周旋,情急之下抬起腿要把卢长生踹开。
      同样的招数,主角却换了人。卢长生得意一笑,兴许秦楚耀受不住扫堂腿,但对他而言,再来十次——又或是十次一起来——都完全不在话下。他张开手掌捏住甩过来的小腿,用尽全力往后一拽,秦楚耀猝不及防,失去了重心,倒在地上。他挺着背挣扎起半个身子,卢长生马上一脚把他踩回去。大局已定,胜利在望,六个小孩迸出喝彩声。卢长生垂头看着他素未谋面的手下败将,对方表情惊惶,正在朝他唇语:
      “我投降。”
      说时迟那时快,最后一个字仍未落地,卢长生还在恍惚,秦楚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曲起膝,脚踝绕了个花勾住卢长生的腿,借着起身的力气把他重重绊倒在地,整个过程几乎可用“瞬间”形容。秦楚耀又利落地爬起来,顺便攥着他的手臂往反折的方向一拉,发出咔嚓一声。
      小孩子使诈,同龄的观众可能看不大清,却瞒不过师傅的眼。
      “收手!让你过招,没让你废了他。”
      又转头斥骂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卢长生:“叫了你防着点、防着点,你以为江湖上个个光明磊落,不出阴招?”
      训斥完了,各自归位,观战的小孩子们不免对结果感到不满,唏嘘不已。卢长生也对秦楚耀的致命一招颇有微词。伙伴们都称他卢大哥,他识得几个大字、看得几部电影,一向自诩仗义磊落之人,对这种行为是一万个瞧不起,但在师傅面前又不好发作。
      比试之后,师傅对秦楚耀的态度缓和许多,张罗着他吃了两口汤面。秦楚耀吃得很慢,师傅耐心等着,又态度和蔼地准备带他去旁边那间仅用木板隔开的狭小宿舍。卢长生心中嘀咕了几句,要跟着伙伴们一块溜走,又被师傅喝回来。
      “实在没有床,Timmy,你那还有空位吧?”
      “有……”
      卢长生不太情愿地说。
      这个宿舍简直糟糕至极,像是人间炼狱。逼仄得令人窒息的空间里硬生生地塞进七个床位:明显是由笼屋改建的,笼子都未拆得完,有些床边还立着张生锈的网,防止住客在睡梦中一骨碌滚下去。这其中唯有卢长生的小床最特别,乃是两列笼子中各伸出一截木板、底下架张铁网拼接而成的,堂堂地横在那监窗一样的小窗户下,平添几分滑稽的王霸之气。站起来向外看,窗外见不到一寸天空,而是更多的“监窗”、管道和过道相交错,一派离奇失真的景象。这张七拼八凑整合而成的小床的size相比而言确实略大些,但卢长生实在不欲与陌生人分享,尤其是这个暗箭伤了他的小人。
      秦楚耀没有表示,懒得理睬卢长生的不快,低头玩弄起自己的手指来。
      “你把这两块木板拆掉,打竖放过来,这不就能睡两个人了?活动空间小点有什么所谓。”师傅指挥道,又转头走进另一个隔间,抱来一床薄被单和一条足够大的旧浴巾,被单用来御寒,浴巾用来铺床。工作量不大,两个小孩手脚利索,很快便收拾完毕。师傅满意地拍拍手,对他们说:“好好相处,以后都是一起出来混的!把那些衰仔叫回来,去拜关公。”
      几刻钟前还摆着饭桌的过道上,忽然一下前前后后地跪了七八个小孩。
      师傅擦了一根火柴,点起三柱香,庄重地供进香炉里。
      卢长生有些腻了注视那袅娜升起的孤烟,眼神往边上瞟,正巧瞄着秦楚耀的小动作。秦楚耀特地选个师傅看不到的角度,压根没在拜,只是做做样子。
      “你没拜过神吗?手是这样!”他没多想,小声提醒道。秦楚耀闻声看了他一眼,犹豫半晌,还是把手纠正过来。
      拜过关公,就是兄弟了。
      日子恢复平静,那位大哥再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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