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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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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道上的人,几乎都要供奉关公祈求保佑。
这拜关公也有讲究,白日一拜,夜晚一拜,若是有接头收急帐等事,更是要在事前一拜,酒果不断、烟火不息。正道拜绿袍,□□拜红袍。长此以往方可不犯小人,平安多福。
对关公全然不信不拜的,卢长生只见过秦楚耀一个。
卢长生是打手出身,在变态的体能训练下熬过、地狱的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对神魔信仰更笃。这位“秦楚耀”是他同门同龄的弟兄,身形瘦长,长得神气漂亮,大家都叫他老鼠仔。不像卢长生沉着利落,秦楚耀硬抗不行,只胜在身形灵活,敏捷过人,师傅曾夸赞他将是暗杀的一把好手。
如果秦楚耀再乖顺一点,八成真如师傅预言的那样出人头地、和如今的卢长生一样成为个人物。但他偏不是,他自大又古怪,不拜神不说,也不与别的兄弟来往,若非卢长生和他同宿一张床,兴许他就打算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地过了。独来独往惯了,后来秦楚耀干脆背弃誓言,在一个雨夜逃离帮会——说到底秦楚耀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九龙寨都没跑出去就被当场捉住,活活打死了。
“打死某个二五仔”的风言风语很多,这话由别处传来卢长生也不会全信。然而那一晚他就在那里、八楼平台的塑料遮雨棚下,鼻尖萦绕着暴雨的潮气和隐约漫着的医馆药香。师傅似安慰似威胁地扶着他肩头,几个大哥站在一边,秦楚耀被押解着跪在雨里,全身上下浇得透湿。半晌上来四五名没见过的打手,二话不说踢翻秦楚耀就是一顿揍。打了几分钟,一位大哥叫停,问他为什么要离开。
秦楚耀慢慢跪起半边身子,傲慢地没有理睬这也许能救自己命的橄榄枝,一双平素深情眩目的桃花大眼紧紧盯着卢长生。
个把钟头的折磨之后,倒霉的秦楚耀终究断了气。打手们用麻袋把他套住,扔垃圾似地从八楼丢了下去。
卢长生并不避忌和别人谈起此事,每当谈及秦楚耀,他便把这套说辞娓娓道来。详略得当、清晰简洁,偶尔多说些日常细节在其中,唏嘘一下他的自负不敬,感慨几句天命生死。纵然事情并未简单到三言两语即可讲完,但结局又有什么区别呢?时间的尘埃总会悄无声息地将往事封锁。
而卢长生的命倒是好的,长流细水、安乐平生,名字也是好意头。尽管出身贫贱,乃至被迫到城寨帮会中当驯养打手,还是靠着聪明与胆识混出了头。去年他刚过二十一岁生日,和大哥在关公庙里喝了结拜酒,从此远离了生养自己的屋邨,好似跟往日告了别,当年一切肮脏和迷乱皆成了真假不辨的幻梦怪谈。
恶鬼罗刹找上门来的时候,卢长生正在关公像前续香。
“Tim,成哥拜托你留意一个叫洪为真的人,他的资料在那边的信封里。”还在换着酒,乌蝇突然说道。他是和卢长生一起长大的好友,卢长生发迹了他就跟着卢长生混,是为数不多几个敢当面直呼其名讳的四九仔。
“找个醒目的跟不就好了,我没空。”
“他常住在中环。”
“招惹中环的人做什么?”卢长生皱起眉头,“中环都是些富贵人物,满口诗书的脂香男女,一个个虚荣又胆小,真是可怕。”
“这才需要你出手啊,听说洪公子出门一般带四五个保镖。”
卢长生叹口气,去拿桌面的信封。
“这洪公子犯了什么事?”
“只是成哥的猜测,”乌蝇凑过来说,“洪家搞进出口贸易的,我们上一批货跟洪公子的私货一块进来,结果帐对不上。这一批也是跟他们一起的,就在这几天到。我们不能吃闷亏是不是,就跟他看看……”
卢长生突然叫道:“等等,跟人不给相,你玩我啊!?”
他指的是信封里的零星信息,多是多余的账单和档案,愣是一张照片都没有。
“哎哟,”乌蝇急忙解释,“这个人就是狡猾,一开始根本弄不到相片,后来又抓人又付酬金的,找回来七张相还全不一样。”
卢长生抖了抖档案纸,这下是掉了一张照片出来了:那是一张彩色画片,原是椭圆形的,被细心裁出了一圈锯齿,用明黄丝线绕出了花。他哭笑不得:“你干什么,洪公子还喜欢扮女人?扮得还这么像你那个……”
“啊!”乌蝇抢先一步把画片护在怀里,然后冲他嘿嘿傻笑两声,“我还说找不见呢,原来我给放这了。”
卢长生没好气地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迟早被你害死,妈的。”
“痛啊,Tim哥。”乌蝇委屈地揉揉屁股。
“跟你说卵用没有,我明天自己跟阿成讲。”卢长生把纸制品塞回信封里,“吃宵夜吗?”
“不了,我最近喉咙痛。”
“痛你个大头鬼!痛你还吃我的小龙虾!?”他又狠狠踹了一下乌蝇,“我看你是又挂记你在兰桂坊的马子了,今晚不行,跟我宵夜去。”
这家餐馆装潢算不上好,口味却是千里挑一的。他们叫了斤椒盐炒河虾,两碗粉丝和一瓶啤酒,邻桌炸得橙红的螃蟹和蒸花蛤的诱人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卢长生点了一支烟,趁没上菜抽上几口。
“哎,Tim哥,螃蟹还是寨城那家做的鲜。”
“我也觉得,很久没吃过了。”
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酒食上了桌,话头又回到了屋邨中一同训练的少年时光。讲义气的江湖仔么,八成是念旧的。
“对了,说起这个,”突然想起卢长生的奇怪伙伴,乌蝇一拍掌说道,“洪为真那七张假相片里,好巧不巧有一张是老鼠仔的。叼他,刚收到的时候把我吓个半死。”
“老鼠仔?他用老鼠仔打掩护?老鼠仔才多大?你不如说你收到了歌神的相片吧。”
“Tim哥,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乌蝇给自己倒了杯酒,“洪少爷也就二十出头,用他的照片挺正常啊。”
乌蝇这样机智的时候不多见,然而卢长生并没有心调侃他,仔细一想,更觉不妙。他用指节敲着伤痕累累的木桌面,问道:“那张相片是什么样的?”
“看起来是从档案上撕下来的,一寸左右。”乌蝇眯起一双小眼睛回忆,“哎呀,记不清了。不过老鼠仔那张脸绝没出错。”
“正装照?”
“不然呢,人家总不能穿白背心花裤衩拍一寸相吧。”
陡然之间,一团阴云密密麻麻填满卢长生的世界,将鲜香的酒食遮蔽得索然无味。从师傅把十三岁的秦楚耀带进屋邨,到十六岁时被抛下高楼,这三年多中卢长生一直与他同宿一榻,未曾见他有什么理由拍过什么照,更别提正装。他借着酒意,把顾虑向乌蝇道了一遍,又问相片上的秦楚耀看上去年纪多大。
“也就那么大。”乌蝇对他的疑问说不出个所以然,继续发表意见,“Tim,你确定你了解他吗?他要不是想做别的事了,干嘛宁愿死都非得跑出去。放心啦,拍个一寸照片没什么的。”
卢长生拧紧眉头,他当然很了解秦楚耀。
从头到尾,只有这一点事毋庸置疑的——他对她的了解,固然是至骨、至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