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帽子 这么怂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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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雪萍在施工安全方面确实固执，有的时候固执到给自己带来失业的风险，但她不是真的傻。她知道以她的能力，就算手头拿着张鑫把她住址告诉施工的铁证，也顶多搞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她不可能安然无恙地把张鑫赶出监理这一行。
萧唯峥的话她不仅听进去了，而且内心举双手双脚赞成。她心里憋着口闷气，但日常工作生活中一点没显出来。
万雪萍从业时间不长，监工的光荣事迹却已经传遍临江南北。吴启明手下有这么一员刺头，要不是萧唯峥那种父子斗法的特殊情况，等闲也不敢动用。于是万雪萍在火箭式晋升之后，又遭到了公司的雪藏和架空。她和张鑫搭伙还是很多，但她一尊监理工程师放在工地上就是摆设，张鑫才是真正签字的那个。
四月份草长莺飞，春和景明，正是临江最好的季节。大早上张鑫去和甲方开会，连意思意思邀请下万雪萍都没。
工地上几个管事儿的都被召走了，工人们站站坐坐磕牙打屁，格外懒散。这么好的天气，万雪萍也不想打搅劳动人民们偷得浮生半日闲，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哼着小调在脚手架下东瞅瞅西看看。
走到刚起好的半堵墙下一处阴凉，几个黑黝黝的中年农民工正坐在地上边吹牛边抽烟。
背对着万雪萍的农民工没戴安全帽，但屁股底下正坐着一个虽然土哄哄但是能看出明黄色的塑料壳子。
万雪萍看到不戴安全帽的工人就紧张，隔着老远就叫道：“诶，那位师傅，在工地上安全帽就要一直戴头上，不能坐在屁股底下。”
几个人聊兴正浓，根本没注意到万雪萍在喊他们。
万雪萍小跑过去，拍了下坐在安全帽上的工人的肩膀：“安全帽不能坐，会影响它的安全性。”
被拍了肩膀的工人被吓了个激灵，猛地扭头起身，大概蹲坐太久脚麻，一下没站起来，又一个屁股墩跌回安全帽上。就这一跌，安全帽居然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当着万雪萍的面碎成了一朵向日葵。
摔在地上的工人显然不认识万雪萍，因为万雪萍头上的安全帽是白色才勉强没有发火，皱着眉头问：“你凭什么管俺？”
万雪萍每天都在工地瞎转，又是整个工地唯一的女人，大部分工人都知道安心有个花瓶女监理，屁事儿都管不了，还好为人师多嘴多舌，搞不好是监理公司哪位老板的关系户。劳动人民淳朴的时候是真淳朴，但对女人的恶意是农村重男轻女的生长环境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烙印。背地里不少人说万雪萍是靠着能张开腿才能在工地上吃空饷，张鑫有意无意地让万雪萍知道了这些议论。
万雪萍不在乎别人说她，一个连钢管舞都敢跳的女人怕什么荡|妇羞辱？这些议论只让她知道工地上基本上每个工人都认识她，而且脑子里有一本以她为主角的十八禁小说。今天侃大山这群人竟然不知道万雪萍是谁，她还蛮惊讶的：“你们是这个工地的吗？”
屁股墩儿工人的塑料工友们笑了个够，才有个人站出来解围：“俺们是新来的，今早才进工地，泥瓦工。看您这帽子，您是监理啊？”
新来的。怪不得。万雪萍点点头，脸上写满认真严肃四个大字：“我是。工地上要戴安全帽是法律法规，大家必须要遵守。就算你们现在在聊天，也是坐在刚刚起好的毛坯墙下，安全隐患很大的。这堵墙砖混结构，混凝土还没全干，没达到一堵完工的墙应该有的刚性。万一风一吹塌下来怎么办？各位都上有老下有小的，是家里的顶梁柱，命很重要啊。”
屁股墩儿揉着屁股站起来，冷笑了一声：“就这用肉长的腚子从巴掌高的地方砸一下就变摊鸡蛋的帽子，戴和不戴有啥区别哩？你知道俺们干起来活儿有多热吗？脑袋上还要罩个塑料壳子，要命嘞。”
万雪萍只知道安全帽使用规范里写着不能坐，但是坐一下能不能把安全帽变得脆到这个程度，她心里没多少数。她一直以为能保护脑袋的安全帽挺结实的，难道屁股能崩出来比硫化氢还厉害的高能气体？她低头捡起一块比鸡蛋壳儿还薄的帽子残片，用手掰了掰，皱着眉头问道：“工地发的？”
屁股墩儿工人哭丧着脸：“可不？这下俺又得自己出钱买个新的。”
万雪萍拉着他远离那堵新墙，主动把自己的安全帽递给他：“你一会儿干活先用我的。我办公室还有其他帽子。别人的安全帽也是这样的？”
屁股墩儿用手指敲了敲万雪萍的安全帽：“要是总包带的长期工，帽子应该和你的是一样的。材质密实、壳子厚，用手敲敲就能听出来。俺们临时工，来工地干个三五天，给发个几十块钱的安全帽，不划算。俺们的帽子都是天狗买的，三五块一个。”
这年头大部分工地都懂得安全帽有问题出事故的话得赔得倾家荡产。正常施工单位不可能给长期工配劣质帽子。但某些只用得到几天的特殊工种，人员流动太快，不可能你只来干一天，我给你发两百块钱工资再附赠个六十块钱的帽子。这种工人通常不是自带安全帽施工，就是临时拿个三五块钱的顶一天。
万雪萍能理解施工单位在成本方面的考量，但出来打工的工人，文化水平不高，安全意识不强，又对价格敏感，指望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自备合格的安全帽根本不现实。万雪萍冷着声音问：“你那几个工友都是你这种安全帽？”
屁股墩儿倒是不太肯定：“老刘的安全帽是自己的，他走哪带哪，估计质量好。别人的都是早晨刚领的。”
万雪萍眉头紧锁：“你戴好我的安全帽，到那边把他们都叫过来。”
屁股墩儿满脸狐疑，但毕竟对着监理大人，不敢乱问。他一只手还捂在屁股上，颠颠儿跑到墙根下：“那个监理要和你们说话。”
墙根下剩下的四个人一致摇头：“晴凌凌的天，你俩站在大太阳下头聊了这么半天，神经病一样哩。俺们可不去造那个洋罪。她要说话让她自己过来。”
屁股墩儿有点为难地瞅了一眼墙根：“她没有安全帽，不能来脚手架下面。”
四个人一阵哄笑：“这堵墙有没有她的肩膀高？这么怂的女娃儿下什么工地呦，回家洗衣服做饭生孩子就行了。”
万雪萍其实站得不算特别远，这些对话有五六成都随风飘进了她的耳朵。她不想去墙根下不是不敢，而是不想给工人们做坏的示范。她耐着性子在空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很确定这群人确实不会过来了，才默默回头走向有监理办公室的临时办公楼。
恰好楼里会议室刚刚散会，在会议室坐了一个小时的各级管理人员鱼贯走入工地。万雪萍大老远就看到张鑫突出的啤酒肚，和早上就亮瞎她狗眼的鸡屎绿色西装，挥挥手叫他：“张工！”
张鑫和万雪萍持续隐性冷战状态半个月了，大早晨被这么亲切地叫还有点不习惯。他憋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万工，早啊。有什么事儿吗？早上说要开会的时候你还没来工地，我就没叫你。”
万雪萍心里呸了一声，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你知道这个工地上工人的安全帽上哪领吗？”
张鑫来的时候安全帽就已经在监理办公室备好了，完全没看到后勤是怎么运作的。他摇摇头，打量了下万雪萍被帽子压得紧贴着头皮的头发顶：“你的帽子呢？丢了？”
万雪萍摇摇头：“借给没帽子的工人戴了。”
这种事儿虽然严格来讲不归张鑫管，但他也礼貌地表示了下不满：“还有这种事？不给工人发帽子？那我得找他们工头聊聊。但你的帽子也不能乱给人啊。白色的，不符合规定。”
安全施工面前颜色算什么？万雪萍忽略掉张鑫的指责，摇头回答前面的问题：“倒不是没发。就是发的帽子很薄很脆，感觉不太对。”
张鑫敷衍着“嘿”了一声：“你知道国标要求多厚吗？你拿游标卡尺量过了吗？你确定你的感觉不太对就是真的不对吗？”
万雪萍被噎了一下，摇摇头。
“那你瞎激动什么？把你自己的事儿管好就行了，别给工程添麻烦。”
可是安全应该是一个工程的核心啊。要求保障工人的安全怎么能说是给工程添麻烦？万雪萍张嘴正要反驳，张鑫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到此为止吧。你手头没事，我们可都很忙。别总找些鸡毛蒜皮来嚼。”说罢留给万雪萍一个潇洒的背影，风中还隐约传来他的一句“自言自语”：“女人就是婆妈。”
万雪萍深呼吸了一下，平复了情绪，才走进办公楼。她抓了好几个不太熟的人问，兜兜转转好几圈才找到后勤办公室。她拿出监理证：“能不能给我五顶安全帽？我是工程的监理，发现有些工人的安全帽不符合规范。整改通知我就不下了，但是帽子帮他们换掉吧。”
管后勤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汉，是工头的亲戚，在工地上一向都是横着走。他有点傲慢地打量了万雪萍一遍：“俺们这一人一顶帽子，都是有数的，不能随便发。”
“那今天入场的五个泥瓦匠……”万雪萍纠结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五个人的名字。以万雪萍的脸盲，万一屁股墩儿不继续戴她的安全帽，她根本没法在工地再找到这五个人。
后勤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俺不晓得你在说谁。俺出库的安全帽都能跟每个人的名字对得上号，不能随便给你这么多。”
万雪萍闭了闭眼睛，又深呼吸了一口，才说道：“你这的安全帽都是合格产品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很严重的指控了。后勤马上变了脸：“你什么意思啊？”
万雪萍点了点头：“一顶多少钱？”
后勤眯起眼睛：“监理又不是审计，还来查账了？”
万雪萍觉得自己被好天气带来的好心情已经消耗殆尽：“多少钱？我买行不行？现金。”
现金就意味着不需要走账。安全帽属于易耗品，多五个少五个都好解释。万雪萍这其实不是在买安全帽，而是在行贿了。
工地上的亲戚情也是塑料亲戚情，更何况这是完美受贿，完全不会被发现。后勤马上软了语气：“六十一顶，五顶三百。”
万雪萍心里冷笑着“有钱连小鬼都不为难”，毫不犹豫地掏出三张粉红色的毛爷爷；后勤从身后大纸箱里翻出五顶黄色安全帽，银货两讫。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