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钉》狂魔霖殷

39、第三十九章 低头 他的右脸上

　　万雪萍第二天重回工地，就毫不留情地下了三张整改通知。收到那三沓写得密密麻麻的表格的时候，满脑袋大包的萧唯峥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万雪萍自认为自己已经放宽了标准，但萧唯峥银行卡里的余额依然远远够不到买万雪萍的“低标准”涂料、地砖、玻璃、保温之类建材的一个边儿。加上万雪萍的腿还得去医院复查两次，城里之前抵押出去的房子的贷款也还不上，租来工地上临时用的车租金也交不起，萧唯峥的财务状况已经不是捉襟见肘，而是捉襟就会发现肘早就被截肢了。根本不需要撑到过年发工资的时候，他现在就已经完全破产了。
　　他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用卡上最后一笔钱把刚生完孩子的女财务雇到了工地，幻想着她彻底查清楚账目之后能从哪个几角旮旯抠出来一笔能用的钱。可惜财务到底不是魔术师，她理顺了帐之后只多发现了三笔总额高达十万的材料欠款。
　　工地停工事小，万雪萍的腿耽误治疗事大。萧唯峥夜不能寐了好几天，觉得哪条路都是南墙。新财务林芳琼做完汇报那天夜里露水很重，但萧唯峥只穿着大背心大裤衩，裹了一件冲锋衣，坐在工棚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晨，他默默打扫了一地烟头，悄悄回了城里，跟老狐狸低了头。
　　低头次日，萧唯峥就开着辆八成新的顶配路虎回了工地。
　　万雪萍老远就看到骚气的橘黄色路虎风驰电掣地驶向工棚。这车太过骚包，以至于万雪萍的第一反应是萧唯峥的小金丝雀屈尊降贵千里送炮。
　　抱着吃瓜看好戏的心态，万雪萍人在工地，眼风一直在偷偷向着深茶色防窥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车子扫啊扫。车上的人一下来，万雪萍几乎被惊艳到了。
　　虽然完全不是浸淫奢侈品多年的富二代，但是万雪萍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感恩节什么的难免会陪小姐妹一起去奥莱逛街。各种常见的大牌奢侈品牌她都认得出来。
　　来人上衣是巴宝莉经典款的英伦风衣，领子立着，加上脖子上阿玛尼羊毛围巾，严严实实地遮挡着下半边脸。他鼻梁上架的□□墨镜一眼望去也价格不菲，这种完全挡着脸的穿搭方式和街拍明星有得一拼。再看他下半身，风骚的休闲西裤和AJ板鞋的混搭别致却不违和。
　　万雪萍目测着这位的身高身段，排除了这是小金丝雀的可能性。小金丝雀看着没这个人壮实。可这嘚瑟的路虎看着又着实很像小金丝雀的风格。万雪萍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这难道是……小金丝雀的另一个金主？情敌千里来约架？
　　情敌动作迅速，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打开后备箱，取出个黑色大手提箱，毫不犹豫地走进工棚。
　　这个手提箱和电影里特工常用的百宝箱太过相似，以至于万雪萍实实在在地震惊了一下：这个架势不仅来者不善，而且还很有可能要械斗。有道是强龙不斗地头蛇，也不知道这个情敌是怎么想的，竟然敢独闯别人的地盘。人有恃便无恐，难道他的箱子里是脏弹之类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万雪萍迅速扫了眼身边盯着这位不速之客呆若木鸡的工人们：“愣着干什么，快去拦住他啊！工棚是谁都能进的吗？”
　　孙涛木然地回过头来：“啊？”
　　万雪萍简直被身边一群呆头鹅气笑了，没再废话，自己拄着双拐超级玛丽似的连蹦带跳地冲向工棚。
　　她一个残疾人哪能比得上身高两米腿长一米八的情敌的速度？等她进工棚的时候，情敌已经消失不见了。
　　万雪萍屏息凝神，闭上眼睛努力去听周围的声音。两秒钟后她听到监理办公室传出了对话声，隐约中似乎有“账”、“钱”之类的关键词，听上去不像是萧唯峥会想让情敌知道的事情。工地上萧唯峥不在，万雪萍自然当仁不让地要保护施工方财务资料的安全。她拄着拐嘎达嘎达蹦到监理办公室门口，默默给自己打了个气，然后毫不客气地推开门。
　　屋里正给情敌看账本的林芳琼满脸惊愕地抬起头，沉默地望着脸色不善地万雪萍。
　　万雪萍冷笑一声：“这怎么说？”
　　背对着门口的情敌也回过头来，隔着墨镜打量了下万雪萍，毫不心虚地问：“什么意思？”
　　想到林芳琼还是因为万雪萍亲自说情才进了峥嵘，万雪萍已经出离了愤怒：“你俩是一伙的？芳琼姐，扪心自问，萧总对你怎么样？”
　　林芳琼呆滞地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眼情敌，吞了吞口水，才抖抖索索地说：“挺好。”
　　呦呵，说你自家老板好不好还要看别人脸色了？万雪萍拄着拐蹦到桌边，咣咣咣拍了账本三下，挑眉问道：“那你不解释一下为什么给外人看账本？”
　　林芳琼的目光在情敌和万雪萍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张了张嘴，最终哑口无言。
　　这个反应是符合万雪萍预期的，毕竟这是捉贼捉脏，谅她也辩解不出什么。万雪萍在沉默中抬头看向情敌：“公了还是私了？公了我现在就报警，私了我就先把你扣在这，等萧总回来再跟你解决问题。”
　　情敌摘下墨镜，眼睛旁边似乎有些青紫。他皱着眉头问万雪萍：“你没病吧？”
　　看这张脸上的伤，难道说萧唯峥已经和情敌打过架了？而且情敌受伤似乎不重，那说明萧唯峥……可能情况不太好？
　　万雪萍暗暗攥紧手里的金属拐杖，毫不示弱地说：“我是驻地监理，只要我还站在这片工地，没有外人能侵犯我的乙方的利益。”
　　情敌肯定是没见过如此敬业的监理，脸色都变了。他皱着眉头沉声说：“林姐，你先出去一下。”
　　呵，都叫“林姐”了，看来这位情敌还和这来路不明的新财务很熟？这难道是无间道的剧本？万雪萍心里默默冷笑。
　　林芳琼闻言很顺从地站起身来，出去的时候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与携带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大块头独处一室似乎不是特别安全的做法。大门合上的瞬间，万雪萍心里咯噔了一下，色厉内荏地举起一支金属拐杖，冷着脸说：“怎么，想用暴力制服我吗？这可是法治社会。”
　　情敌这次倒是没按常理出牌。他后退了一步，退出拐杖的攻击范围，作手势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尔后小心翼翼地拉下脸上的围巾。
　　他的右脸上有个轮廓分明的紫色大手印。
　　万雪萍的目光先是被大手印吸引，正要问他是不是和萧唯峥打过架，嘴才张开，突然看到了对方右耳垂上的红耳钉。
　　万雪萍的一张脸赤橙黄绿青蓝紫交替变换，色彩纷呈，好不精彩。最终她的脸色定格在木然：“你是？”
　　萧唯峥又把围巾仔细裹了回去，手碰到右脸的时候还不自觉地“嘶”了一声：“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毛病？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就是你对我已经失忆不止一次了。”
　　万雪萍微弱地“啊——”了一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道：“萧总。”似乎很不能接受现实的样子。
　　萧唯峥示意万雪萍放下拐杖，走到她身边，搀着她坐下：“我总结出个规律，每次我一换衣服，你就不认识我了。你真的不是……”他举起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有点问题？”
　　万雪萍尴尬得笑出了声：“啊，这都被你发现了啊，哈哈。”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不太能直视萧唯峥一派天真与好奇的眼睛，“是有点问题。不严重。”
　　萧唯峥扬起眉：“那你刚刚又是怎么重新认出我来的？”
　　万雪萍清了清嗓子，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咳咳，哈哈，耳钉，你说是定做的。”
　　萧唯峥抬手摸了摸万雪萍眼中自己的“本体”，似乎消化了一下耳钉比自己本人的脸更有辨识度的信息：“行，以后见你的时候我都争取把它露出来，免得你认错。”
　　万雪萍只是尬笑：“你今天怎么……？”她指了指萧唯峥的衣服，没把话说完。
　　萧唯峥领悟力非常好，马上反应过来万雪萍的欲言又止背后不是关心衣服。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脸，无波无澜地说：“我就是一条咸鱼。我跟我家老狐狸低头了，昨晚上回了家，住了我大学时候的卧室，这些衣服都是大学时候的。以后工程款都不会是问题了。我跟你保证这个工程会超质量完工。明天我带你去市区的好医院复查一下腿。”
　　万雪萍隐约记得咸鱼的梗，但没来得及细问，就被最后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她猛地摇头：“不用不用。你有钱先用在工程上。我的腿不打紧。”
　　萧唯峥的语气完全没得商量：“你好歹是个跳舞的人，别说留下终身残疾，就算只是留下疤都不好看。对自己上点心吧。”
　　万雪萍很坚持：“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还不能走路是正常的。你不用过分敏感。再说那天开车受伤也跟我自己的驾驶技术有关，你别总想着对我负责什么的。”
　　萧唯峥再次指了指自己的右脸，冷冰冰地说：“你要是不配合治疗，你简直对不起我爸这个巴掌。”
　　万雪萍很少见萧唯峥冷脸说话。就算工程理念合不来的时候，发火的萧唯峥看上去也没有现在这么严肃吓人。话不投机，她只能缩了缩头：“那我去叫芳琼姐进来，你俩聊，我不打扰了。”
　　萧唯峥用鼻子“哼”了一声，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