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钉》狂魔霖殷

30、第三十章 恐高 是啊，他就

　　天瀑山的天气嬗变无常名不虚传。前一天晚上下雨下得眼看要洪水滔天，第二天一大早竟然变成了碧空如洗的大晴天。晨光尚且曦微，在阴冷山洞里挨过一夜的三个人就迫不及待地向山顶进发。
　　萧唯峥打头背着方书晗，万雪萍背着三个人的三个书包跟在后面，俩手还帮忙托着方书晗的后腰和屁股，好给萧唯峥减轻些压力。
　　不幸中的万幸，方书晗不是个胖子，更不是施瓦辛格。
　　萧、万俩人吭哧带喘了足足一个小时，才连拖带拽地把方书晗搞上山顶。天色尚早，第一批游客还没进山，三个人爬了一路连个能帮忙的鬼影子都没见到。还好山顶有值班的工作人员，还受过应对游客受伤一类的突发情况的培训。两个工作人员一看方书晗肿成猪肘子的腿，赶紧接手，抬了担架出来，把方小少爷平平稳稳送上了缆车。
　　萧唯峥送方书晗到玻璃栈道前就止了步。万雪萍把方书晗湿淋淋的韩版背包放在担架边上，和萧唯峥并排目送工作人员抬着担架过栈道。直到方书晗的担架消失在山的那头，萧唯峥才转身对万雪萍说：“咱们爬下去？”
　　万雪萍苦着脸：“我这一身湿衣服真的很难受啊。你恐高这么严重？不能将就一下？比如蒙上眼睛我领着你走过去？”
　　萧唯峥噎了噎：“等一下，你不是恐高么？”
　　万雪萍疑心自己又困又冷又饿，已经出现了幻听。她瞪大眼睛：“不是你恐高么？昨个可是你说恐高我才陪你下山的，今天怎么就成我了？”
　　萧唯峥满脸“喵喵喵？”，问万雪萍：“你不恐高怎么不敢上观景台？我昨天是为了照顾你的感受才提出走下山的。我怕我直接揭穿你恐高你又要逞强。”
　　万雪萍愣了愣，脑子里飞快地捋顺了前因后果。虽然萧唯峥的额外“照顾”导致俩人在山洞里过了一夜，但万雪萍心里还是有点感动。她软下来语气，解释了一下自己昨天的表现：“我还真不是恐高。嘿，我的意思是我的恐高程度大概是人类的平均值。站在特别高的地方也会腿抖之类的，但不是立马要休克那种。我恐的是那种只有一边受力的悬空承重结构。观景台、阳台、吊车机械臂这类的。其中悬空观景台我是最怕的，因为连配重墙都没有，直接上下两层钢筋承重。施工过程中稍微有些差池，承重就很可能不达标。”这应该是她认识萧唯峥以来第一次主动解释自己古怪的行为，而且还解释得这么详细耐心。
　　萧唯峥虽然对自己昨晚没事找事有点生气，但看在万雪萍态度端正的份儿上，心理的火气没浮到脸上。他闷闷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职业病。”
　　万雪萍顿了顿，点点头：“算是吧。”然后有点不自在地转移话题：“你观察力很敏锐嘛。我不过少上两个观景台，你就能猜到我有心病。”她其实想说“想象力挺丰富”，话到嘴边及时改成了“观察力很敏锐”，差点咬到舌头。
　　说话间俩人已经套上了一次性鞋套，走上玻璃栈道。萧唯峥边走边说：“之前出过事儿。我上大学的时候，一群人一起去环球影城玩。有个哥们儿的女朋友，不敢上过山车。其实也不算啥大事儿吧。那哥们儿就嘴贱了几句，类似于‘女生就是胆小’之类的。”
　　万雪萍听到这已经感觉膝盖中了一箭。她就是那种会因为男生一句“女生就是胆小”而逞强的人。她心里想的是不能给女性群体抹黑，但实际上在偏见者眼里，她再勇敢也不会被看见，而只要有一点弱点，都会被拿来嘲笑。
　　萧唯峥已经陷进了回忆里，也没太注意万雪萍的神情，继续絮絮讲着：“后来所有同行的人都要上，只有她打算站在下面。我哥们儿抱怨她出来玩不合群、扫兴。”
　　这是典型的peer pressure（同侪压力），其他经典例子还有酒桌文化中大家起哄劝酒、包工头请客包小姐就算你不喜欢也得参加、工人们在工地上休息的时候人人一根烟等等。你明知道这些事情不对或者不健康，但是不参与就是“不合群”，就会被孤立。然而萧唯峥的例子又是另一种情况：就算一大群同行的朋友都在给那个女生施加peer pressure，她的男朋友，作为她最亲密的人，应该站出来替她说话，尊重她的决定，并且必要的话陪她一起站在下面等别人玩。万雪萍吸了口气，低低说了句：“你那个哥们儿真够坏的。”
　　“是啊，他就是个人渣。平等、尊重、守护、爱，他一个都不懂。”萧唯峥脸上神色淡淡，心里其实是波涛汹涌。因为这个故事里的“哥们儿”，实际上就是十多年前的萧唯峥。他认真犹豫了下要不要把这个故事讲完，这一犹豫，就沉默到了走完玻璃栈道。
　　万雪萍不太有好奇心似的，也沉默着没催他继续。俩人很有默契地摘掉鞋套走上缆车，一边坐了一个，都把脸转向窗外，“专注欣赏”着下面幽深的山谷和云海。
　　大自然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可以让人心境更旷逸，更豁达。造物主可以轻易消除掉人类这种可笑的碳基生物的忧怖。现代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常常想要回归自然，也不完全是吃饱了撑的。
　　缆车走了一半，望着下面的高山绿树在云海里时隐时现，萧唯峥突然觉得那些陈年破事儿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毕竟感染的伤口捂着只能越来越烂。他很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幽幽叹了口气，继续开口：“那女生在过山车下犹豫了半天，最后被我们半起哄半逼迫地排进了过山车的队伍。”
　　万雪萍被萧唯峥发出的林黛玉式叹息吓了一跳，完全不能接受将近一米九的鲁智深型汉子故作娇羞。她醒了醒神，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还在接着讲前面的故事。这个大喘气也喘得忒久了一点。她轻轻“嗯”了一声，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萧唯峥轻轻笑了笑：“其实排队的时候我就看到她不太对，额头上冒了很多汗，手好像在发抖，脸色也白得不正常，但我没当回事儿。就像你说的，正常人多少都有些恐高，所以大家才会觉得过山车刺激啊。”
　　万雪萍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正常人都会有点恐高，但这不是重点。她也对着面露神秘微笑的萧唯峥回报了一个意味模糊的微笑，鼓励他继续讲下去。
　　萧唯峥又闭了闭眼，仰头把后脑靠缆车在冰冷的玻璃上：“然后她上过山车了。过程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过山车停下来的时候，她双眼紧闭，双手冰凉，什么反应也没有。”那副画面冲击力太强。这么多年过去，他甚至还能清楚地记得那紧紧盖着眼睛的薄薄的眼皮上淡紫色的血管纹路。他一生中可能从没有过哪个时刻如此后悔。
　　万雪萍本来随便听八卦故事的时候懒洋洋半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大，心里有了个不好的预感。果然不出所料，萧唯峥继续说道：“后面就跟打仗一样，忙忙乱乱的。游乐场叫救护车，人工胸外挤压，心脏除颤器，能用的都试了一遍。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抢救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没救回来。”
　　这比万雪萍不好的预感还夸张——她以为顶多是休克昏迷之类的。
　　俩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万雪萍小心翼翼地追问：“先心？高血压？”
　　萧唯峥点点头：“我也是后来听她妈说的。她高血压，有家族心脏病史，但是没发作过。可能因为担心我哥们儿会嫌弃她，或者因为没发作过她没当成什么大事儿，我哥们儿跟她谈了一年恋爱，一点都不知道。你昨天在观景台上拍照时候的反应和她当时上过山车之前特别像，所以我可能有点过分敏感。”
　　万雪萍很认真地说：“这不能算过分敏感。你能替我着想我是真的挺感谢你的。我这个人吧，还真的是你说的这个女生的类型。容易对peer pressure妥协，还爱逞强。”
　　萧唯峥摇摇头，目光定格在窗外云山雾罩的虚空里：“你跟她不一样。她是那种很软的性格，说妥协是真的妥协。她的理想就是当个贤妻良母，愿意为我那个哥们儿做任何事情，从来没想过反抗的那种。她值得一个更好的人守护她。我那个哥们儿就是个人渣，他不配。”
　　万雪萍听这个话音有点猜出来这个“哥们儿”可能不只是哥们儿，至不济也得是情敌，搞不好就是萧唯峥本人——本人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这能完美解释为什么萧唯峥现在是gay。很可能当年异性恋的经历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太重，他因为PTSD（创伤后综合征），不能跟女生谈恋爱了。万雪萍听完这个女生“贤良淑德”的表现之后直接联想到了女德班，在缆车的加成下产生了眩晕恶心等种种生理反应，非常不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紧紧抿住嘴，也把头转向窗外，仿佛对山里的浓雾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还好空气安静了没多久，缆车就到了山腰中转站。万雪萍和萧唯峥下了缆车，直奔萧唯峥订好的度假村酒店。
　　一进大堂，萧唯峥就看到孙涛他们仨在围着一个小茶几打牌。他迅速调整好情绪，从那段漫长的回忆里走出来，挂上萧总式笑容，蹑手蹑脚走到背对着门口的金敏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子淋了一夜雨，你们仨倒是玩得很开心啊。”
　　金敏被吓了一大跳，“谁呀我c”的音节从嘴里顺滑地流出，还没说完，扭头看到萧唯峥，在“ao”之前险险截断。他硬生生换上一副笑脸：“哎呦萧总。我们三个一夜可担心你了，电话打不通，人又没回来。我们担心得都没睡好觉，大早晨起来就在这等你。”
　　跟在萧唯峥身后的万雪萍朝天翻了个白眼，难得主动加入对话：“我刚看你们玩得可开心了，可没见一点担心的样子。”
　　孙涛闭眼吹：“有俺们萧总在，其实也没啥可担心的吧。有什么问题是萧总解决不了的咧？”
　　万雪萍在心里吐槽：有什么问题是你家野外生存能力为零的萧总能解决的哟？要不是老娘经验丰富，你们今早很可能就见不到你们萧总了。但她嘴上还是给萧唯峥留足了面子：“那可不？多亏了你们萧总，我们现在就回来了。”没有你们萧总，我昨天晚上就跟你们一起坐缆车回来了。
　　萧唯峥看三个工人状态不错，就放下心：“既然都没睡好，那现在回去休息也行。咱们在这吃完午饭再下山，上午自由活动。”
　　其实金敏也就那么一说。他们仨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是真的没担心过萧唯峥和万雪萍的安危。有萧唯峥这么个万能大男人在，他们很笃定他俩不会出问题。听了萧唯峥的话，孙涛一边算牌，一边半心半意地敷衍着：“304号房间俺们都没住过，可以让万工去休息。乾哥和俺在302，小金在303。你随便选。”
　　萧唯峥选了金敏的房间，从他口袋里抽走房卡，又从孙涛那拿来空了一夜的304的卡递给万雪萍。
　　万雪萍接过卡片，想到触手可及的干爽被褥、温热洗澡水和雪白（但是很可能没洗过且擦过马桶的）浴袍，差点感动到哭泣。现在农家乐级别度假村的卫生问题已经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她彻底丧失继续留在这唠闲嗑的欲望，拎着依旧潮湿的背包，溜之大吉。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