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之月》长眠未尽

13、第十三章 蠢动

　　白日里，教室暗潮涌动的氛围并没有影响到伊莱雅，恰恰相反，她对此兴致勃勃。

　　她那已经无法被理解的思维，来自生前记忆的拟态，现在表现在外，就像是顽皮的孩子。年幼的孩童不知善恶，一派天真的撕扯蝴蝶的翅膀，高高兴兴的拿煮开的滚水浇灌进蚁巢，带着天然的残忍。

　　如果是那无关善恶，超越了人智的本体，并不会关心渺小的蝼蚁。但拟态之后的化身在表现出近似人格的姿态的同时，完全呈现出某种的扭曲的恶质。

　　就像是今夜，十字花区静谧的夜晚，伊莱雅便全然没有恶意的期待着新的游戏。

　　现在，她正靠在自己卧室的床头，覆盖到腰际的被子上，素白的纤细双手翻阅着一本故老相传的传说合集，不时思索着。

　　伊莱雅的手边总是常常能看到历史和传说一类的书籍，这并非是出自于个人爱好的习惯，更多的是为了未来做准备，哪怕这点准备对本体来说微不足道。

　　她确实可以看到未来，但预知很多时候是片段式的，并不能完全清楚。更多的时候，她对未来的判断只是基于一种模糊的感应，似乎是本体传递而来的灵感。

　　相比于预知未来，感知现在就要容易很多了，特别是这个“现在”既不是什么遥远的他乡，也没有什么强大的力量遮掩。在看了会儿艰涩的历史后，需要休息一下，换换脑子，伊莱雅漫不经心的走神的想，同时喝了一点床头女仆埃米莉准备的温水。

　　稍稍润了润口，她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镜子。镜子只有巴掌大，木质的框架上镂空的雕琢精美细腻，空余处镶嵌着光晕柔和的珍珠点缀，抓住某种牙质打磨而成的手柄，触手舒适温凉。

　　但镜子正对着伊莱雅的方向，倒映出的却并非黑发少女精致的容颜。而是此时此刻正在克鲁德区自己家中，依照抄本进行通灵游戏的小布尔。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二分，布尔家，封闭的卧室，小布尔拿出不久前在教室使用过的素材，放在自己的小书桌上，准备开始又一次的通灵游戏。并不知道有旁观者的理查德瞒着所有人，在连同最好的朋友埃德加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大胆的冒险起来。

　　对他而言，之前没有出什么问题，已经是幸运之神眷顾了，再把身边的人卷进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安心的。

　　房间里，正在点燃蜡烛的理查德并没有意识到，所谓的没有卷入，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

　　火焰的精灵轻轻吻过明黄的烛芯，立刻就能闻到封在其中的柔和香气。或许是为了心理安慰，他这次用的是太阳花熏香的蜡烛，价值不菲，为此他花了一大笔钱，连同之前探索黄昏迷失事件里自己的那一份花费，眼下，他的零花钱已经空空如也。

　　特别等到家人都睡着才悄悄爬起来开始游戏，理查德在点燃烛火后就立刻熄灭了魔能灯明亮的光线。纵使有着微弱的烛光照明，房间里还是立刻陷入了一片黯淡，大约是明天的天气不怎么样，从窗口向外望去，并没有那轮泛着红光的月亮出现。

　　等了一会儿，待到眼睛适应的昏暗的光线，嗅着太阳花香的少年极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忐忑。明明已经察觉到通灵游戏的问题了，他却还是强制自己镇定。

　　到底是已经玩过的通灵游戏，理查德可以称得上轻车熟路了。

　　将清水洒在镜子上，看着镜子里因为光线被清水扭曲而模糊的镜像，他穿着家居鞋就开始转圈。

　　第一圈，行动带起轻柔的风，随之而来的凉意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二圈，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心理说不上是担忧还是期待。

　　……

　　第六圈，精力都放在维持身体的平衡避免摔倒了，理查德并没有注意到，镜子里同样正在转圈的少年不知何时放慢了动作。

　　第七圈，蜡烛发出轻微的“噼啪”的火焰跳跃的声音，房间里的花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淡了，隐隐的，某种轻微的异味开始出现。

　　在运达的惯性下，在被混淆了平衡的眩晕中，理查德伸手扶住小书桌和一边的墙面，这才没有在停下转圈的时候摔倒。

　　看到圆镜里的景象，伊莱雅遗憾的确认小布尔不会摔倒了。她才不认为自己是在幸灾乐祸呢，小布尔不是想通过游戏来查清发生了什么吗？她这只是在遗憾小布尔不能走捷径了。

　　毕竟游戏步骤出错，意味着契约缔结失败，镜子里的那只小虫子就可以直接袭击玩家，小布尔立刻就能判断游戏有问题了，不是吗？

　　什么？你说这样小布尔的安危怎么办？

　　别开玩笑了，小布尔当年根据手札抄写了那本笔记本，这一行为就已经缔结了一份契约。在这种情况下，普通的超凡者都没有多少机会得到安全，小布尔有什么安危可言呢？

　　卡西只是看了一次小布尔自己抄录的手抄本，紧接着就受到了与手札相关的诅咒的袭击，小布尔凭什么毫无隐患呢？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止是表面，特别是这件事与神秘有关的时候。不是只要避免一次意外就可以解决的，没有汤姆，还有杰瑞。如果不能从源头上解决，那么，不管怎么做，结果都不会有实质性的改变，打比方的话，区别只是从噎死变成呛死而已，有区别吗？

　　与本体相连的化身，只一眼就从时间线上得到了答案。对于小布尔注定的悲剧，伊莱雅毫不在意。与其关心这个，还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发展最有意思，更能取悦自己。

　　作为彻彻底底的凡人，理查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他仍然在奋力挣扎。

　　说到底，对凡人而言，无论未来是否注定，无论自己是否渺小无力，总是要挣上一挣的。这正是属于凡人的信念，如果先祖没有这份信念，或许他们现在还在饮毛茹血呢。

　　不然，人总是要死的，那还要不要活了，抹脖子算了。

　　另一边，结束了转圈，理查德在眼前的眩晕中看向那面古朴的方镜，镜中人的面貌模糊不清。他忍不住俯下身凑近了试图看清，然后离镜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床头的机械闹钟上，时针对准了最上端的“十二”的数字，分针与时针接近重合，最后的秒针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就像是某种无形的脚步。

　　不知不觉的，理查德的脸上感觉到了镜面的冰凉，骤然惊醒，准备站直了身体。他因为抓着镜子边框，手指一开始就触及镜面，这时候，手指突然像伸进了水面一样，生生没入了镜子里。

　　他惊骇的睁大了眼睛。

　　恰好的，一直模糊的镜像在此刻分明清晰了起来，镜中倒影着理查德那惊骇的模样。但渐渐的，镜中人的神情与现实不符的平静了下来，甚至勾起嘴角，古怪的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慢慢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镜子面前的理查德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清晰响亮，像是压抑多年的如愿以偿。富有穿透性的笑声几乎是回荡在大半个公寓区，却诡异的没有一个人被吵醒，四周的居民仍然在梦境中安眠。

　　与大笑的少年相反的，镜中倒影的理查德神情却变得惊恐起来，那是与现实中的少年截然不同的恐慌。但在这份恐慌中，理查德的记忆中有什么东西舒展开来。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十二天前，在教室里的通灵游戏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了！

　　十字花区的大宅，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引枕，伊莱雅笑眯眯的看着镜子，同时隐秘的插手，就像是在玩真人RPG游戏一样，真有意思！

　　“喵呜。”一直安静房间里传来一声猫叫，只见床头平放的枕头上凭空浮现出出一只漆黑的幼猫。玲珑可爱的猫儿，宝石样的猫眼，四只小爪子踏雪一样的洁白，软软的团成一团，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甩了甩小尾巴，猫咪优雅的踱着步子，到了伊莱雅的手边，蹭了蹭主人，努力的卖萌。

　　伊莱雅在猫咪软软的撒娇中，伸手抱了起来，放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理着猫儿柔顺的毛发。

　　这只不久前才不时的出现，一直没有被带出家里的小宠物当然是可爱的。但，如果有细心的人可以看到，床头的光滑的陶瓷或者是玻璃制品，那弯折的倒影中，根本没有猫咪的存在！这只伊莱雅养在身边的爱宠，在所有的镜面里，都是没有倒影的！

　　撒娇的宠物正和主人手边的镜子争夺着主人的注意力，看我嘛，看我嘛，我不比镜子可爱吗？

　　伊莱雅有些失笑的抚摸着小宠物，开口：“团团，别闹。我让你办的事呢？”

　　“喵喵喵，喵喵。”完全是猫咪细细软软的叫声，就像是在说话一样。

　　“好的，我的团团最聪明了，事情办得真好！”笑吟吟的夸奖，她好像真的听懂了理解了小东西的猫言猫语一样。

　　“喵喵，喵。”团团有些小骄傲的样子。

　　“不，不用。团团不用插手。但接下来，团团主要还是继续在灵界盯着，重点关心火种计划的情报，我有预感，这会有用的。另外，有空的话，也可以注意一下这次的通灵游戏。”伊莱雅点了点猫咪的鼻子，轻笑着下达命令。

　　叫作团团的喵咪接到了主人的命令，俨然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她一下子跃起，没入床头的梳妆镜里。

　　而同时，另一面圆镜里，正映着名为尤多拉的少女在又一次的噩梦中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