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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圈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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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韶安的寝宫西侧是一道绿色长廊,九曲三绕直通湖面凉亭。湖岸垂柳正抽新绿,随风摇曳的柳条犹如挂天瀑布飞流直下,漾起点点光波。
树下一条青石小路踏草而过,盖因骤雨初歇,路面还没有干透。
皇后夏氏沿着柳影波光的湖岸疾步前行,还未来得及转入绿幔长廊,就在凉亭入口处碰到了赵昚。
准确来说,是赵昚有意等她而来。
“韶安醒了。”这是赵昚见面说的第一句话。
夏皇后浅笑应答:“妾身正是为此事而来。公主醒来,皇上应该高兴才是,何故一脸愁容?”
“韶安问起了她的母亲。”赵昚一叹,“朕不忍告诉她实情,说谎搪塞过去了。”
赵韶安的生母是前皇后郭氏,生下了赵昚为数不多的所有子女,在后宫可谓享尽了荣耀。
然而花无百日红,小公主五月夭折,四皇子幼年而陨。不久之后长公主怪病缠身昏迷不醒,这位多灾多难的母亲终于承受不住打击,在长公主深睡半年之后的一个夜晚溘然长逝了。
对于这个女人,赵昚是心怀愧疚的。成亲十多年来,她默默地支持与陪伴给了赵昚无尽的温暖和动力。
六岁那年,赵昚还是一个懵懂的孩童。母亲流着眼泪给他换上了华贵适身的新衣,父亲牵着他的手,将他送上了远行的马车。
从此之后,他有了一个全新的生活环境,那里便是皇宫。
起初,他对皇宫里的生活还是比较新奇的:这里有最巍峨的宫殿,最好吃的糕点,最漂亮的宫娥,最艳丽的花园。
皇帝偶尔会来看看他,顺便还给他安排了最好的教书先生。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对皇宫的新鲜感逐渐减退消失。
住在这里的人都太过安静,漂亮的姐姐们似乎不太喜欢他,因为她们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做自己的事情。再也没有人变着花样的给他做好吃的零食,御花园的高贵精致的鲜花似乎也没有初见时的惊艳。
皇帝也不经常来看他了,几位教书先生轮番上阵,摇头晃脑的给他讲解仁义道德。
慢慢地他逐渐长大,终于知道曾经的那个小县城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是皇帝过继的养子,是专门为那个座位培养的继承人。
但是老师告诉他,在这个皇宫里,还有一个跟你身份一模一样的人。
你不是唯一的候选人。
所以,你要比他更加努力。
于是,三更灯火五更鸡,他每天过得比即将科考的秀才们还要辛苦。
十八岁的时候,成年的皇子依礼出宫居住。
他便有了一个新家。
和皇宫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位女主人。
从此之后,红袖添香,他的生活终于摆脱了那般清冷与孤寂。
然而,他的身份注定他不能有太多的儿女情长。
那时朝局正是内忧外患之际,老皇帝偏安一隅,对外不重兵事,对内不明政治。在北方金军压境之时,临安城内依旧歌舞升平。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从痛失二子的阴影中走出来,他匆忙安慰了两句,随即投身谋取皇位的漩涡之中。
老皇帝对这两个候选人一直摇摆不定,朝中大臣俨然分成两派,暗中相互攻击。那个时候的皇太后不是很喜欢赵昚,话里话外都是他的不好。那时的赵昚很被动。
没过多久,始终看他不顺眼的皇太后病重,不日撒手人寰。
赵昚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是老皇帝对他们的考校仍然没有结束。
就在这个时候,赵韶安突染风寒卧床不起。
赵昚分身无术,只是匆忙吩咐下人好生照顾,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他心疲力竭的妻子。
“皇上这次不仅给这边赏赐了十名宫女,”他的老师史浩不着痕迹的指了一个方向,“那边也是。”
赵昚微微皱眉:“老师的意思是,皇上是在考验我们?”
“不错。”史浩摸着花白的胡子微微点头,“这些女子万万不能碰。”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露骨,赵昚一脸黑线,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陪伴他二十余年的妻子。
当天晚上,他一脸轻松地推开了她的房门。
没有人向往常一样出来迎接他,他略有迟疑地绕过屏风,见她衣带未解地躺在床上。
“静媛?”赵昚伸手摸向她泪痕未干的脸。
她依旧紧闭着眼睛,没有回答。赵昚握住她的手,那一刻,寒意从手心慢慢攀爬侵入他的心底,他浑身一颤,怎么也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那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像是被挖空了一般。
他从未想过会跟她告别,那一刻,一直冷静果断的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赵昚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一直站到东方泛起点微白他才从种种往事回过神来。
这年六月,老皇帝宣布退位,等了三十年的赵昚终于坐上了那个位子。
八月,用史浩为参知政事。
追封故妃郭氏为皇后,进长女永嘉公主。
可惜,这个时候,郭氏已逝,赵韶安依旧没有清醒。
夏皇后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明白,这个时候她是不能以皇后的身份现身的。
“皇上,公主刚刚大病初愈,自然以静养为上。不如这段时日不如先免去各位皇亲的探视?等过段时间,公主身体好了适合见客的时候再行安排?”
赵昚顺势点了点头,将手覆盖在夏氏的衣袖上:“还是皇后想得周到,就依皇后的意思办吧!”
夏氏淡笑不语,静静地看着赵昚踏着微湿的青石负手而去。
“我们也回去吧。”夏氏朝凤阳殿的方向看了看,那里住着的人,在赵昚心中,是她永远也到不了的位置。
“对了,”刚走几步,夏氏突然转过头来,“去把红袖给本宫叫来,本宫有些话想要问问她。”
皇帝想不到的或者不愿深究的事情,她这个做皇后的总是要过问一二的吧?
那个沉睡了三年,从小生活在王宫后院的孩子,是如何认识一朝执宰的公子的?
毕竟她也年轻过,十岁就情窦初开?
未免太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