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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今日起你我不相识   苏锦禾 ...

  •   苏锦禾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竹篮沉甸甸地挎在臂弯里,侧过身佯作未闻地径直走过去。

      春风里裹挟着潮湿的水气,万里碧空正酝酿着一场甘霖。

      “心虚什么?我迟早把你干的‘好事’公之于众,让平阳县的人都知道你们苏家门风败坏,不知廉耻。”唐如仙扬起白里透红的小圆脸,肉嘟嘟的两颊涂抹着樱粉色的胭脂。

      微凉的风在巷子窜梭,她拎着竹篮转过身,毫不怯懦地迎上挑衅的视线,噙着浅浅的讥笑道:“好啊,咱们就当着众人的面儿掰开了揉碎了说,谁敢胡说半句,就让她口角生疮,屁股流脓,生不如死。”

      她越说眼睛瞪得越大,笔直的身板似傲立于风雪中的一株梅,居高临下地俯视养在暖房里的盆秀。

      “苏锦禾!”唐如仙气急败坏地跺脚,发间钗环乱颤,作势扬起手臂。

      苏锦禾微抬起下巴,牵起唇角一字一顿地道:“你若还想送我二十两银子,我必随时恭候。”

      二十两银子......冲着这笔不小的数目,唐如仙都要仔细掂量清楚,究竟要不要逞一时之快,付出与之完全不相当的代价。

      一旁脸生的丫鬟凑上前,握住扬在半空中的手臂,毕恭毕敬地垂头道:“三姑娘,夫人在家等您呢,大喜的日子何必惹一肚子火。”

      本来脸色阴沉,似要骤起狂风暴雨的唐如仙忽然就笑了,意味深长地睨了眼苏锦禾,一脸得意地笑道:“我差点忘了,今日是我同继业哥哥和庚帖的好日子,不值当为你这种贱骨头生气。”

      陈家早就下了聘礼,这些日子马不停蹄的筹备二人的婚事,急是急了些,但只要想到自己会成为陈家少奶奶,她巴不得将那些繁文缛节都省了。

      她炫耀似的走到苏锦禾面前,掀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的金镯子,故意晃了晃:“这是继业哥哥亲自送的定情物,是请盛安手艺最好的工匠打造的。”

      早在苏家未落魄时她就厌恶苏锦禾,私塾的先生总夸奖苏家的女儿如何优秀,邻里街坊更是将苏家的家风家训视为榜样。

      她拼尽全力地表现自己,反而落得浮躁虚荣的议论。

      苏家败了,本以为能将眼中钉狠狠地踩在脚下,谁知苏陈两家竟早有婚约,占了本属于她的少奶奶之位,抢了继业哥哥的呵护关怀,她恨得牙根直痒。

      从前许多人都叫她忍着,信誓旦旦地许诺更好的将来,但凭什么她要忍一个穷酸的孤女?她生活在花团锦簇之下,凭什么要忍一个污泥里的烂菜叶?

      她偏要比她强,比她优秀,方方面面都要比她胜一筹。

      今日她终能扬眉吐气地宣告胜利,她得到了苏锦禾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唐如仙眼底闪着得意的光亮,自我满足的虚荣感甚是充沛,使得她红扑扑的圆脸镀了层柔和的光,拂下衣袖沾沾自喜道:“我奉劝你一句,无论你是卖可怜儿还是欲擒故纵都是徒劳的,你这辈子都别肖想陈家少奶奶的位置。”

      苏锦禾无动于衷地眨了眨眼,这场她不屑参与的较量实在滑稽,忍俊不禁地嗤笑一声,由衷地祝福道:“两位一定要百年好合,恩爱白头。”

      她说罢侧身绕路回家,身后的声音突然拔高喊道:“你得不到的东西,我勾勾手指就会递到眼前,你永远不配跟我抢。”

      她举起手臂在半空中挥了挥,半扬起下巴迎接徐来的清风。

      唐如仙想错了,她今生什么都不想抢,护住这条命,喂饱这张嘴,若是往贪了想,那便是有富足的银两,若是再贪点儿,便是比富足还要富足的银两。

      四月,生机盎然的活力染了些许热气,她在玉米地里转了好几圈,蹲在田埂前托腮凝望着冒尖萌芽的玉米苗。

      昨夜下了一阵绵密密地小雨,只打湿了土壤的表面,当下最好有一场不大不小,足够秧苗喝饱的雨。

      在绿荫山脚下捡了一捆柴火背回家,今日煮上一锅羊肉萝卜汤犒劳自己,再给隔壁的周娘子送些。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大块羊肉下锅煮沸,咕咚咕咚地冒起热气,她吹开朦胧的白雾,散了些许细盐。

      半熟时萝卜块入锅,溺在白稠的汤汁里吸收肉香,等萝卜入味,羊肉软烂时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大勺舀出,盛在双耳白瓷汤碗里,喷香浓郁,勾人馋虫。

      在祁家做了五六年的厨娘,被祁放抬为小妾后,祁老夫人曾亲口夸赞她的手艺极好。

      次年滑胎失宠,缠绵病榻久不愈,潜心礼佛的祁老夫人命嬷嬷领郎中替她医治,身子康健后便日日请安,亲手做羹汤报答。

      那些年她之所以能在祁家好好活着,全是受了老夫人的照拂。

      直到老夫人去世,祁放留宿一夜,再次有孕,命丧黄泉。

      如今再回想起这些往事,已然勾不起半点涟漪。

      人都是朝前看的,当日子越来越好,过往就像眼前这碗羊肉萝卜汤的热气,蒸蒸直上,然后融入空气变成微不足道的存在。

      肉汤装入食盒,她又捡了三四个刚出锅的饼子,一齐送到西院周娘子家。

      看着周娘子连连感谢的笑容,她心满意足地踱步回家。

      羊肉汤烫得她嘴唇发痒,红彤彤地像涂了唇脂一般,胃里装满热乎乎的吃食,心也随之宁静又踏实。

      趁着天色尚早,索性在院里消消食,从桂花树走到水井旁,再从水井旁走到草棚柴垛,最后,一抹素白色的身影顿在后院的菜园里。

      苏锦禾负手弯身观察每一株秧苗,眼睛看不出细微的差别,便蹲下身用手指丈量。

      如此谨小慎微的模样逗笑了高墙之上的人。

      窃笑声隐隐入耳,她蹙眉起身四处查看,最终在一片被余晖映照的清浅绿意中,见到熟悉的面容。

      时渊。

      两月有余。

      他坐在高墙上,背倚一棵贴墙而生的老槐树,发顶的白玉冠映着夕阳,一身霜白的褂袍似融于翠绿之中,却又被棕灰的树干衬托的分外明显。

      比那时康健许多,气色红润,眼神灼亮。

      与那时判若两人。

      “你瘦了。”

      时渊敛了笑意,目光渐渐有些灼热,不移分毫地盯着她。

      “春耕繁忙,自然瘦些,等冬日里又养回来了。”苏锦禾垂下头,不去碰触他的注视,仍蹲下身侍弄菜园。

      她波澜不惊的模样让时渊有些不畅快,当她低下头,那一瞬似乎从她慌乱的眼神里看出了些怯意。

      他一手撑着墙,抬身欲从高墙之上跃下。

      “不准跳!”

      如此急厉的声音吓得他一顿,险些失手从墙上跌下来,惊魂未定地坐稳,沉脸皱眉问:“你想害死我不成?”

      苏锦禾起身退了两步,遥遥望着高墙上的人,脸色冷凝地道:“我不管你回来做什么,但从今日起你我不相识,你不准踏入苏家半步。”

      余晖尽褪,带走了围绕在身旁的温暖,如坠冰窟的寒意让人打颤,灰暗吞噬了老槐树青葱的色泽,隐藏了时渊孤零零的身影。

      时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罐茶,抚摸冰凉生硬的瓷面。

      他只是想送些茶叶而已。

      不相识......若是当做不相识,他何必煞费苦心回到平阳县!

      好歹同一屋檐下相处过,好歹肆意痛饮过,就算时日不长,但那是......

      劳什子的感情!

      从母妃枉死,兄弟构陷那时起,他就领会到世间冷漠残酷的道理。

      他是明白的,但有人把他从苦戚戚的深渊里拉了上来,在他自暴自弃的绝望里燃起了火光。

      时渊捏紧了小罐茶,绷紧的身子倏然无力,倚着老槐树倒下。

      苏锦禾连着两日不去后院,就连面向后院的窗子都关的密不透风。

      她没料到时渊会再回来,更没料到他会忽然出现在眼前。

      从前他是逃犯,逼不得已躲在这儿,迟早会离开并且相忘于江湖,但出了这门他便是一个人。

      是个男人。

      她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驱使一个男人接近姑娘的理由仅有一个。

      陈继业和祁放不外如是。

      那日时渊的眼神似猎鹰一般盯着她,散发着灼人的光亮,甚至存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喜悦。

      足以让她心生胆怯,匆匆抛下几句话便落荒而逃。

      她琢磨着晾他几日,让他扑几次空,也许就过了兴头,再想不起这茬事来。

      于是苏锦禾都守在玉米地里,采野菜,捡柴火,用脚步声催促秧苗长得丰硕些。

      大约半个月,下了场缠绵不绝的雨,淅沥沥的雨点儿飘进廊庑,她趁天色尚未灰暗,踩着湿漉漉的地面绕到后院。

      成片的乌云笼罩一方天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撑伞走到菜园,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秧苗茁壮,绿油油的叶子被雨滴打得直颤。

      安下心欲回屋,转身的一瞬瞥见脚边青石上的茶罐,巴掌大小,置于雨中。

      伞下的苏锦禾抿了抿唇,白嫩的脸蛋上有些犹豫,她盯着那精致的茶罐半响,抿得双唇微疼,最终决定不去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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