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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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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一场荒诞的梦。
克里斯汀踮了踮脚,又提了提裙摆——现在她的身上穿着《茶花女》第二幕第二场的那条漂亮繁复的白色克里诺林裙——她曾看到过卡洛塔的身上看到过它,雪白的、高贵的、美丽又充满着圣洁,勾勒出卡洛塔那会尚且还称得上是纤细的腰,珠宝点缀在裙摆上闪闪发亮着。她在后台的时候梅格还悄悄对她讲,说着她究竟有多喜欢这件戏服,希望有哪一天她能穿上它——克里斯汀的身上就穿着梅格希望穿着的那条裙子。
而现在,她穿着华丽的戏服,头发被规矩的盘起,打扮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出席什么宴会一般的,站在一片幽深茂密的森林里。
还没来得及思考,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钢琴声,紧接着有奇妙的音符凭空出现,它们踩着旋律的节拍从小径中飞出,它们绕着克里斯汀飞舞着;没过一会儿,一只小地精抱着一根树枝蹦蹦跳跳的来到了她的脚边,等它凑近后克里斯汀才发现,那根树枝的最上面,还挂了一个小小的马灯。
“嘿,女孩儿!不要发呆了,快过来,宴会要开始了呀——城堡里的主人可不乐意自己宴请的客人迟到!”地精用它尖细的嗓子说道。
“宴会!迟到!”
“城堡里的小甜饼!漂亮的故事书!”
“有红茶和牛奶!还有甜甜的糖果!”
“那些都是克里斯汀喜爱的东西呀!”
周围立刻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身边围满了穿着精致的洋娃娃,还有一些小动物,他们讨论着克里斯汀喜爱的东西,声音嘈杂又细碎,金发少女不禁皱起了眉头,但似乎就在下一秒,那些声音全部消失殆尽,她才重新因为梦里美妙的世界感到快活起来,她露出了笑容,脸颊泛起了红晕。她跟着地精的指引向前走去,玩偶和动物们安静乖巧的跟在她的身边,也一蹦一跳的向前走着,空气中全都弥漫着巧克力与玫瑰甜甜的香气。
“最近歌剧院里的老鼠都去哪里了?”
“是有什么好心人请来了捕鼠队吗?“
餐厅里一片嗡嗡作响,梅格也拉着克里斯汀小声地探讨着这件事,“哎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克里斯汀你觉得呢?”茶褐色的小姑娘嘴里一边塞着羊角面包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道,顺便又往嘴里灌了杯牛奶,完全没有看到自己的金发女伴有些恍惚的神情,甚至连盘子里的坚果曲奇几乎都没动一下。
“噢,老鼠!”珍丝夫人在厨房里朝帮佣念叨着:“没错,没错,那些该死的小东西的确似乎是消失了——这些日子里水果和肉的确没有像之前那样大量的损耗,但是!——哦见鬼!”说到这里她气愤地打了个喷嚏,用她腰上那条满是油渍的围裙搓了搓鼻子,“噢圣母玛利亚!——葡萄酒还是在减少!我就知道是哪个该下地狱的酒鬼——布凯?还是其他什么——管他呢!最好别让我逮到他!”
爱情使人盲目,她不再愿意缺席与歌者的每一场夜色下的相会。
这是一场奇异的梦。
克里斯汀穿着白色的蕾丝裙,一步一步踩着小矮人的脚印蹦跳着向前走去。玩偶的随行队伍沿着森林小路晃悠悠地走到了河边,摆渡人牵起她的手将她引上了船。女郎坐在船上,周围挤满了娃娃和动物,小姑娘在船划行至对岸的途中,像是闻到了什么,于是她好奇的探出脑袋朝着水面看去,葡萄酒微醺的气味朝她袭来——整条河流淌着的都是深红色的酒液,汩汩蜿蜒地朝远方流去,远远地,克里斯汀似乎还能听见细微的倾泻声——远处的山谷里,玛瑙色的河水在断崖处形成了瀑布。
不只是葡萄酒做的河水,里面似乎还有着一枝枝玫瑰,偶尔还有一两个德累斯顿玩偶,它们也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天空中漂浮着巧克力组成的云朵,月光下能瞧见有小精灵们推着它们前进着,还有些在围绕着它们翩翩起舞(偶尔他们会将巧克力云朵推到克里斯汀唇边,于是小姑娘甜蜜蜜地咬下了一大口);酒河不远处的几座礁石上,还坐着几只偶尔甩动鱼尾的德珂朵;近岸的树林里,你还能隐隐约约的看到珍珠色半透明的、在月色下翩翩起舞的林中女妖们;遥远的山崖上她似乎还能瞧见鹰身的塞壬在对着月亮仰头长啸。
少女为眼前美妙奇异的景色感到惊叹!在这里,那些她曾经听到过的、幻想过的那些传说与童话似乎成为了现实!她兴奋着,白皙的小脸红的像刚熟的苹果。
下了船,她递给了摆渡人一枚金币作为了报酬——这是她的牧羊人朋友在她上船前给她的——之后一座精巧城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如果小姑娘注意看的话,她会发现这座城堡简直就像是克莱尔蒙特七塔堡的缩小省略版——但令人可惜的是她没有——小姑娘沉浸在这场梦中各式各样奇异的恩典里。在到达那城堡之前,她路过了一大片草地——不过话又说回来,梦境中的草似乎都十分的奇特——它们看起来就仿佛都被火燎过似的,草叶上呈现出不同的枯黄发黑的焦痕,连带着泥土也都是焦红发黑的,带着微微的苦味。说不上多么好闻,但和空气中甜甜的巧克力味儿混合在一起,让她似乎感受到了饥饿。
于是小姑娘快步走过这里,城堡的大门向她敞开,门口的两位高举长矛的无头骑士驱使着战马俯身朝她行礼,克里斯汀也笑着提起裙摆朝他们回了个礼,然后继续向里面走去。
“嘿!你们不进来吗?”
似乎想到了什么,女孩儿回过头,朝她身后那些不知何时早已在门口停下的娃娃与动物们喊去,但娃娃和动物们哪里会说话呢?所以在娃娃们用线缝成的笑脸与动物们安静的眼神中,城堡的大门关上了。
“啊,索尔莉,你瞧见卡洛塔夫人的猫了吗?”
“嘿,你们有谁瞧见卡洛塔夫人的那只白猫了吗?”
“哎呀,猫要是丢了的话,卡洛塔夫人会责骂我的呀!”
梅格拉着克里斯汀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小珍丝焦急地跑来跑去,染上了哭腔的嗓音呼唤着白猫的名字,最后抹着眼泪拉住每一个路过的人询问是否有看到过猫的踪迹。
“喔,可怜的小家伙……”梅格咬了咬下唇,看着渐渐远去的小珍丝的背影用着颇为怜悯的声音对克里斯汀说到,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凑到了金发少女的耳边小声道:“说起来,克里斯汀,你听说了嘛?——已经快要一个月了,城里失踪了好多动物!还有,听说本来警署厅的人并不想管这件事——老天,毕竟谁会在意那些不知从哪儿来的野猫和野狗呢?但问题就在这里——听说还有一些是那些贵族老爷家的宠物,所以似乎警署厅要派人调查这件事了……克里斯汀?哦克里斯汀你在听吗?”
黑发的女郎伸出手在女友的眼前晃了晃,皱着眉头无不担心地问道。
“呀,梅格……”克里斯汀才像是回过神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好友柔软的手腕,将它从眼前放下,并朝女孩儿微笑起来。
“嘿姑娘,你真的没关系吗?你最近似乎精神都不太好的样子——你瞧,你脸都白了许多,更别提……”
“哦,梅格。”金发少女轻轻地打断了朋友絮絮叨叨地询问,微笑着摸了摸女友皱成一团的茶褐色小脸:“别担心亲爱的,我只是最近没太睡好而已,我发誓,我真的很好。”
“停下,克里斯汀,今天就到此为止——你在走神。”
“对不起,导师……”少女停下了歌唱,低下头道歉到。
“将近一个月以来,克里斯汀……”男人低沉美妙的声音停顿了一会,紧接着他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了下来——现在,他不是她的导师,而是她的埃里克了。
“或许你愿意和我讲讲。”他温柔地诱哄着,似乎意有所指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克莉丝?”
“啊……”可怜的少女张了张口,她犹豫的沉默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下次吧,埃里克——我迟早会告诉您的,我亲爱的天使!”
爱情令人疯狂,她谨遵教诲,小心翼翼的隐藏起自己的秘密,只在深夜最浓的时候汲取那一点勉强维持理智的琼浆。
这是一场甜蜜的梦。
门在身后被关上,明亮的灯火却在眼前向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蔓延。
克里斯汀好奇又惊讶的走在明亮的走廊上,这里的装潢极尽少女和梦幻,甜美与华丽的洛可可装饰随处可见,可墙壁上挂着的油画却极其的阴暗诡异、邪恶至极。
金发的芭蕾舞女郎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另一处的轻微细响吸引去了注意力。
克里斯汀低下了头,她的脚边安静的躺着一颗糖果。
“克里斯汀……?”
“咦?”
少女弯下腰捡起了它,剥开了色彩明艳的糖纸,将它放入了嘴中。
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似乎只是单纯的甜?带了点苦和涩、并夹杂了奇妙的泥土味。但她似乎是饿坏了,觉得这点瑕疵也无伤大雅,反而形成了独有的特色(而且她对这个泥土味似乎抱有莫名的好感)。小姑娘鼓着脸颊咀嚼着,让那个甜蜜的滋味在口腔里充分的弥漫,最后不舍的咽了下去。
但很快那点说不上来的怅然若失就消失了,因为她的不远处,还安静的躺着一颗糖果。
“…………”
小姑娘跟在糖果的后面捡了一路,很快的,糖果们将她指引到了一扇门前,克里斯汀松开了抱着糖果们的双臂,硬质的糖块掉在地上发出里噼里啪啦的弹跳声——小姑娘舔了舔嘴,她的脸上挂着期待的笑容,她已经完全被这扇看起来富丽堂皇的、厚重的大门吸引了——于是金发的芭蕾舞女郎伸出了双臂,她推开了这扇门。
纯粹的甜与芬芳在她的味蕾上绽放,甜食的芬芳随处可闻。
小姑娘脸上泛起了愉悦的潮红,她抱住眼前那块巨大的蛋糕,“啊呜”地又咬下了一大口,满脸幸福地咀嚼着。她的身边除了这个将近一人高的大蛋糕外,还有成堆的糖果、精致的点心、传统的三层塔……许许多多她叫得出名字的,她叫不出名字的,都在她的身边、她的手边,她徜徉在甜食与糖霜的世界中。
克里斯汀“咯咯”地笑着,小少女踮着脚转着圈,圆润的胳膊划出漂亮的弧度,白色的裙角飞扬起来。她随心所欲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食物。
这是她第一次可以肆意的选择和挑剔的地方——这是她的梦,她理所当然的是这里的主宰!没有人可以拒绝她,也没有人可以质疑她,一切随着她的喜好,她就是这里至高无上的小公主!——梦境里,吸血鬼野兽般的本性暴露无遗:她将尝了一口后不合口与不喜欢的食物随意丢弃,喜欢的就大肆品尝,口腹之欲毫无节制、理智与教诲被抛却脑后。
“……噢…………”
“………………天……!”
“克………………………………?”
似乎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小少女一边啃着蛋糕一边想。
“……你………………汀。”
甜食腐化了她的脑子,“是谁呢?”她想道。谁会这样不经过她的允许随意进入她的王国?
“…………里斯……!”
似乎有哪里不对,他在说什么?她的大脑机械僵硬而迟缓的运转着。这里是她的梦境,除了传说中的梦魔——而这种生物马修说过根本不存在——没有人能够随意进入他人的梦境——包括女巫!——但似乎有人在说话,他在说什么?………………
意识在逐渐回笼,大火灼烧过后的焦土与巧克力弥漫开的腻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一缕缕地爬上她的鼻尖,混合在大量腥甜的气味里,独一无二又掠夺般的抢走她的注意力。
世界退成了黑白色,克里斯汀从她怀抱的蛋糕里茫然呆滞地抬起了头,身上、脸上蹭的全是奶油,她的眼睛慢慢有了焦距,站在前面的男人成了她眼中唯一的色彩。
夜晚就要结束了,天空透出了深沉的湖蓝色,不甚清晰的光将这里划分成两岸。漆黑的男人站在即将出现的阳光下,他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依然能够感受到他的震惊。
地狱与人间似乎就在这几步之间。
“………………克里斯汀!”
金发的吸血鬼终于听清了他在说什么,她的歌唱家在不敢置信地、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
“上帝啊,……………………克里斯汀……。”
他小声嘟囔着,语气复杂至极,但显然克里斯汀现在没有思维去辨别——
“……啊……………………”
克里斯汀发出了有些嘶哑的、毫无意义的气音。
是她的歌唱家啊……她迟钝的想着。
金发的小姑娘在这条小巷的阴影里,她光着脚跪坐在地上,怀中的人因为她的逐渐松手而摔倒了地上,光的交界线印出了这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惊恐的神色与已经死亡的苍白的脸;小少女白色的睡裙已经看不出了原来的样子——大片大片都是已经干涸发深的血迹,包括她的脸上、她还没收回的獠牙、甚至是她之前漂亮顺滑的发丝上;在她的身后,曾经是这些乞丐、妓|女、流氓和流浪动物们的乐园,而现在这里只是她布满猩红色食物的屠宰厂。
城市上空湛蓝的晨曦慢慢染上了橘红,远远地还能听到似乎有码头开工的吆喝声,工厂的电铃声,马车的声音……太阳出来了,整个巴黎开始苏醒。
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