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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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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尹爱怜得望着儿子,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抚摸他的头,却终究落在了他稚嫩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拍:“世人皆有自己的命运,我们改变不了。”钟离一族血脉特殊,一脉单传,人丁稀少,天生可以或多或少感知厄运。钟离族人无一不天生神力,骁勇善战,偏生到了钟离澈这一代,虽然感知力惊人,无奈先天魂魄受损,身体羸弱,使得强大的念力反而成了他的负担。钟离尹若是在时,他便是儿子的护盾,可待他不在了,天大地大,钟离澈可以依靠得便只有自己了,是以他总是隐隐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小心处理孩子时而产生的依恋情绪,他要用有限的时间,把儿子培养的坚强自立,这样即使他不在了,他的澈儿也有独自生存下去的勇气和实力。
钟离澈的大眼睛好似两谭清水,说不尽的明澈。这些年和父亲四方游历,早已看惯了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他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给他洞悉厄运的神力,却不允许他们逆天改命,破除厄运?每每企图插手,换来的只是更多的人遭受厄运的牵连。难道真如父亲所说,世人皆有自己的命运吗?钟离澈微微低下头,看着小女娃让给他的虎头灯,虎头虎脑的煞是可爱,他轻声说道:“父亲要是没了,她可怎么办啊?”这话像是对钟离尹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钟离尹身形微僵,心内涌起不尽苦涩,千言万语,欲说还休,终是心疼儿子,本已落下的手还是抚上了钟离澈的头。
喧闹的街市,铺天盖地的欢声笑语,一对父子静静得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仿佛时间都凝固住了一般,格格不入,无尽的落寞。
云天姝接过娘亲买给她玫瑰核桃酥,现出炉的,隔着袋子都可以感受到它的温热,正好可以用来暖手。
糕点铺不远处,蹲着个乞丐,衣服破烂不堪,细如竹竿的手脚,薄如纸片的身体,满身满脸的灰尘,已经看不清真正的样貌,头发如乱草打了千万个结,嘴唇毫无血色,浑浊的双眼一眨不眨得盯着糕点铺子门口的吃食,满是贪婪和饥渴。
云天姝不由皱起了眉头,她挣脱母亲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得跑了过去。乞丐却似受到惊吓,竟往后躲去。云天姝恐他害怕,小心翼翼得把留有余温的玫瑰核桃酥放在乞丐面前的碗里,又噔噔噔得跑回父母身边,再回头看时,乞丐已一把捞起碗里的袋子,也不分糕点和裹纸,狼吞虎咽起来。
“又不知是哪里闹的饥荒,流窜过来的。”林晚惋惜道,最近云城涌入了不少乞丐。
“回去准备下,明日由你施粥。”云湛知她慈悲心肠,出言宽慰。
彼时,云家看门小厮颠颠地跑来,见到云湛,明显松了口气,当下弯腰请安,禀告道:“城主,天衍山上的仙人到访。”世人眼中,天衍山无异于仙山,虽有文记载其坐落于沧海之滨,唯有缘人得见其真貌,传言天衍可直通神界。天衍乃第一修真门派,位于天衍山上,门派内的仙人个个法术高强,除魔卫道,震慑妖魔两界,守天下太平。平日口口传颂的遥不可及的仙人竟然会出现在云城,仙气渺渺的一行从天而降,请求拜谒云府,小厮诚惶诚恐,何曾见过如此大的阵仗,当下只顾跌跌撞撞得奔赴灯市来寻城主。
云湛并未露出惊讶神情,反有释然之色,眼神辗转之间,笑容复又挂上脸庞,他温情脉脉地望着林晚:“你与姝儿再逛逛,我先回去。”
林晚顺从的点头,望着逐渐离去的云湛,美目中担忧之色尽显。云湛曾与她提起过,天衍仙师数天前已造访过云城,也曾私下联系过他,天衍仙师通常避世不出,但凡入世,必是妖魔现世。云城环山而建,历史久远难以追溯,经过多少代翻新重建,才有了如今的规模。所谓环山,环得正是翼山,云家祖训有言,整个云城的存在,其实是为了镇守翼山,或者说是翼山下镇压的东西。近日,翼山时有轰鸣,隐隐而动,似有什么想要从地底爬将出来。如今天衍仙师抵达云城,想必是为了此间种种。
林晚的心绪早已随着夫君飘荡而去。云天姝极是乖巧懂事,她拉着母亲的手晃了晃,奶声奶气得说道:“娘亲,我们也回去吧!”
林晚一怔:“可是姝儿不想看灯了吗?”
“花灯年年都可以看,姝儿想回家陪父亲。”云天姝摇了摇头,红色的丝带随风摆动,越发显得小人儿娇俏可人。
林晚面上绽放笑容,满心安慰得揉搓着女儿圆白的小手:“我的姝儿真懂事!”
云家会客厅内,云湛眉头深锁,脊背挺得笔直,长身玉立,宽大的袖袍下掩藏着他止不住颤抖的手,如同作了什么重大决定而显得有些精疲力竭,他双手交叠,毕恭毕敬拜道:“若有不测,恳请悯仓仙师照顾我妻女。”
被拜之人是名中年修道者,目光矍铄,端得一派仙风道骨,他的身后还有五名年轻面孔,清一色俊朗少年,清一色的素白袍子,胸前和襟摆上绣着银色花纹,暗影流动,手持长剑,缀之以白色流苏,无风自动,仙气渺渺。
云天姝躲在内门后,好奇得打量着这群人们口中的仙人,那白色的袍子令她想起了灯市上的惊鸿一瞥。
悯仓抬眼望向内门,目光划过门后的小人儿,云天姝顿时感到一阵威压,双腿似灌铅一般,挪动不了分毫,她却丝毫不惧,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透着些许凌厉,淡淡一扫,便移了开去,云天姝顿时感觉轻松下来。
“城主高义,若命有此劫数,我收令嫒入天衍,悉心教导,助她成才。”
拜入天衍修行,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上下求索而不得的事情,姝儿若是可以入天衍,无疑是鱼跃龙门,那他也算死得其所,当下感激不尽,再次拜了拜悯苍。
云天姝看着云湛那好似老去了十年的背影,此刻父亲的低姿态,以及“不测”“劫数”这样的字眼,在她幼小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虽然并不清楚云家究竟面临着什么,但心里已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夜月当空,寒风飒飒,云城的喧嚣逐渐褪去,被静谧与黑暗取代。半空中,悬浮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远远望去,小的那个好似孩童,大的那个黑袍加身,负手而立,黑色斗篷随风飞舞,完美的身体曲线若隐若现,陷入斗篷阴影中的脸,看不清楚长相,只一双透着幽幽的眸子,冷魅如寒月,深沉如天穹,散发着震慑人心的光芒。
“它们要出来了。”小身影发出成年男子的浑厚的嗓音,竟是一名侏儒。
黑袍男子居高临下,俯视着云城,月上中空,血色渐显:“血月出,戾气盛,妖邪现。封印要破了。”
侏儒耸耸肩,淡淡地扫了眼夜色笼罩中的翼山,充满了嫌弃和不屑。“你见到她了?”显然,他感兴趣的另有话题。
“嗯。”黑袍男子丢给他一个至简的音节。
“要带她走吗?”侏儒依旧不死心。
“不。”黑袍下传来的声音寒彻骨髓,极具穿透力。
侏儒默了默,没有等到下文,却已习以为常,“我们是撤是留?”
“看看也无妨。”话音未落,他身影虚晃,飞掠而出,宽大的黑袍眨眼之间便完全融入了黑暗中。
侏儒抬眼望了望天幕中愈发浑浊的月亮,跺了跺脚,追了过去。
“小主子,您先把袍子披上啊,夜里风大!”
“小主子,让奴婢给您掌灯!”
“小主子,仔细摔着!”
“小主子,您倒是等等奴婢啊!”
……
云天姝汲着鞋在云府后院里狂奔,精致的发髻已解开,乌黑的发丝随风飞扬。身后追着一溜儿丫鬟婆子。就寝后,云天姝在自个儿房间偌大的睡床上,辗转反侧,不安情绪充斥着整个心胸,潜意识里的恐惧不断撕扯着她的意志,终于,她鬼使神差得跑出了自己的卧房,一门心思得要去找林晚,她迫切得想要和父亲母亲一起。这可唬坏了一众贴身照顾她的丫鬟婆子,小主子年纪虽小,可举手投足间一贯是大家闺秀的端庄风范,何曾像今夜这般,衣衫不整得跑出闺房,唯恐有个好歹,于是纷纷追了出来。
云天姝奔跑的速度已达六岁孩童的极限,可脑中确有个声音一直在呐喊:再快点再快点。她不知道自己恐惧的来源是什么,是家里的不速之客,是父亲的言语,还是夜空中那不知不觉染上红色的圆月。小孩子的体力终归有限,一个不留神,被脚下石子一绊,加上奔跑的惯性,小小的身体前倾,重重地摔了出去。
天色又黯淡了几分,大片阴影覆盖住了云城。云天姝趴在地上,本能得抬头望去,月亮已完全变成了可怕的猩红色,触目惊心的血月,仿佛拥有魔力般摄人心魄,云天姝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