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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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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润,醒醒,起来吃饭奥,再不起来,我走了哦。”女人温柔的呼唤,一遍又一遍,直到梦里朦胧的声音渐渐远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在祁润的眼皮上,陡然睁眼,大串泪珠已经夺眶,顺着眼角,太阳穴,滑落而下,浸湿枕巾。
他面无表情。
他是没有资格的。
放空了不知多久,祁润解了衬衣扣子,走进浴室,任凭热水冲洒。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平静地感受死亡,缺氧的痛苦传来,身体在叫嚣,他在窒息的前一刻才放过自己。
热水流进了眼睛,酸涩胀痛,刺激得眼白泛红,不知道有没有流生理性的泪水,但他知道疼痛让他确定自己活着。
温热的水顺着身体,拂过大大小小的伤疤,流入下水道,再也没有痕迹。
罪人的灵魂洗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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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润进了花店,挑了一束母亲最爱的洋桔梗,然后打车来了墓园。
这是他第二次来,顺着墓碑一个个找过去,很快就看到了母亲的照片,笑得还是那么恬淡安宁。碑前也是一束洋桔梗,可惜时间太久,已经枯萎了,祁润将手里的花放在一旁,然后跪下来磕了头。
“妈,我来迟了。”
七年前,他不敢来,只能躲在远远的地方,看着母亲下葬。他还记得,那天雨下的很大,雷声轰隆,他的伤口裂开流了很多血,但是都抵不过心绞痛的万分之一。
沈灿捂着他的伤口,差点哭岔了气。血水混着雨水不断,他的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祁润没有哭,因为没有资格,他不配。
他跪在墓前,一言不发,从清晨到傍晚,倔强的像钢筋铁板,谁也无法动摇。
手机嗡嗡的震动,却恍若未闻。
直到最后一缕阳光落下,黑夜降临,他才准备站起身离开,但是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不受控制地摔倒,缓了好一会儿,麻木的双腿才感到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给沈灿回拨了电话,刚一接通,那边就咋咋呼呼开了:“哥,你去哪了啊?我打电话你咋不接?”
“忙些事,怎么了?”祁润走出了墓园,准备打车回去。
“哦,也没啥,哥你吃了吗?我和同学等会去王朝喝酒呢,你来玩吗?”沈灿那边闹起来,似乎在起哄,都是些少年少女,半大的孩子。
王朝是白城很有名的酒吧,开了好些年了,后台很硬,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去玩一玩,可现在神经脆弱得很,想想就觉得吵。
他坐进出租里,和司机报了住址,无奈地说:“下次吧,年轻人去的,我不合适了。”
“哥,你才26吧,不就是年轻人嘛?快来快来...哎呀,信号不好,我挂了,等你。嘟嘟嘟...”
祁润失笑,手机锁上屏,靠在车窗,看着夜晚的霓虹灯亮,心里却很苍凉。
路边的情侣成双成对,笑得很甜蜜,走过的三口之家也很幸福,脚步匆忙的独行者似乎追赶什么,祁润张开了手背,看着皮肤下的青筋鼓动,心脏的热血也在这管道里静默。人生的奔头啊,哈,又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祁润回家前去商场买了些衣服和生活用品,既然答应了别人要好好生活,起码也要装装样子。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将近十点,抬腿准备回家,却眼前一黑,熟悉的晕眩。
他啧了一声,又忘了吃饭,现在只能站在原地等待失衡感消失。
“严重低血压低血糖,你自己的身体要自己照顾好,不是靠我们看着的!”医生恼怒的声音在耳边荡起。
是是是,点头哈腰他的错,祁润突然眉头一皱,怎么回国了,这人还阴魂不散的。
他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处所时已经快十一点,打包了一份阳春面回来。几粒葱花漂浮在汤上,面条分明,看着很简单却又很别致,莫名勾起点食欲,大概很久没吃了。
以前,他也常常做阳春面,因为那个人喜欢吃。后来,没人吃就不做了。
夹起两三根小口吃着,却食不知味,因为吃得太慢,面条吸收了汤汁,糊成了一团,看着就像猪食,好在祁润并不介意。
吃到一半时,手机又响了,除了沈灿也不会是别人。
“小灿,我困了...”祁润听到对方那里嘈杂的音乐,心想大概已经在酒吧了,估计现在闹着让他去。
“你好,请问是沈灿的哥哥吗?”传来的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祁润直觉出事了:“是的,有事吗?”
“沈灿喝多了,然后好像看到什么人,气势汹汹要追过去,我们快拦不住了,您快来一下吧。”对面很吵,但依稀听得到沈灿叫嚷的声音。
“同学,我很快就来,你先把电话给沈灿,我和他说几句话。”祁润等了一会儿,听到是他后,才稳了稳嗓子,“小灿,等会儿我来接你,现在乖乖的好吗?”
“哥,我...看不下去...我...”含含糊糊的声音突然挂断。
祁润心里一惊,拿起桌边的钥匙和手机就匆忙跑出去,尽管焦急是没用的,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他把沈灿当亲弟弟看的,不能出事。
这一片都是酒吧和夜总会,花钱找潇洒的地方。白天看不出名堂,晚上才显露真正的模样,极尽奢侈豪华。
他进门的时候,还是被高分贝的音乐震得脸色苍白,五颜六色的光打在舞池中央,群魔乱舞。祁润推开拥堵的人群,皱着眉去找沈灿,一群大学生,该不难找才对。
酒吧的灯光并不明亮,昏暗,光影变幻,坐着喝酒的人,甩着头有节奏地跳着的人,一张张脸都是相似的神情。找了半天,电话也打不通,祁润有些头疼。
不停有人端着酒杯来请他喝酒,男男女女都有,一一拒绝,倒是有些无奈,酒吧真的只看皮相,以前他一百七十斤的时候可没这待遇。
头隐隐刺痛,太喧闹的环境让他不舒服,强撑着精神去询问服务生。
服务员听了他的描述,带他去了南边角落的一个桌子,果然一大群年轻孩子正在喝酒玩牌。沈灿坐在一边也没闹,只是埋头喝闷酒。
他走过去一把拿开他的酒,瞧着沈灿红坨坨的脸,还是个孩子,买醉这种事可不适合他。
沈灿还有些恼怒,待看清了来人后,才委屈巴巴,软软地喊了声:“哥。”
祁润坐到他身边,沈灿顺势就靠上来,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嗯?”他安抚着擦了擦怀中人的嘴角。
“我看到...大哥了...他又带着一个男的...我就是气不过...当初明明...”沈灿的确喝多了,这些话他该烂在肚子里的,而不是说出来。
祁润手一僵,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温柔地扶起沈灿,云淡风轻地说:“都过去了,走吧。”他和他的同学们打过招呼,便扶着人往外走。
他比如今的沈灿矮小不少,体力也有限,扶着半醉的人,的确很吃力。
祁润也不知道自己有多特别,瘦削,苍白带着忧愁,偏偏又疏离冷淡,和这里格格不入,白色衬衫也扣到最上面,倒是莫名想帮他解开。
这时,一个筋肉虬结的男人挡在了他们前面,祁润绕了一下,但男人又跟了过来,他皱眉又让,但来者不善,对方是故意的。
祁润抬眼,冷淡地说:“麻烦,借光。”
男人当做没听见,仰头喝完杯子里的酒,然后才不正经地开口:“美人,我看你半天了,怎么就带这种怂货回去了?”
没等回答,他促狭一笑,又凑近说:“我比这小子更能满足你。”
祁润倒也不觉得被轻薄了,只是有些好笑,有些荒谬。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灿就已经暴起,扑上了男人,两人登时扭打在一起。
周围的人发出惊呼,立马躲远,他听见清脆的酒杯破裂声,然后桌子倒地,更有好事者在一旁起哄欢呼,顿时乱糟糟。
祁润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拉开了沈灿,他还在骂骂咧咧“你算个什么东西...”,男人也被火速赶来的保安制住,两人红着眼看着对方,沈灿蓄势待发,大有再打一架的趋势。
最后男人甩开酒保,冷哼一声,说了句“晦气”便离开了。
沈灿哈哈一笑,说道:“怂货。”这才老实下来,靠在他身上眯觉。
祁润和经理道了歉,然后拿出手机转账,赔偿了酒吧损失后,准备领着人回去。
“沈灿?”身后充满磁性的声音划过耳膜。
祁润的时间静止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灿突然一抖,刚刚的嚣张蛮横劲立马就没有了。他抓紧祁润的胳膊,然后掉过头支支吾吾说:“嗨,大哥,好巧。”
沈灿心里好紧张,打完架他就酒醒了。刚刚那人调戏二哥,他火气一上来就闹事了,明明知道大哥也在这里,明明知道二哥不愿意见......失策失策。
“你打架了?都多大了。这里是你能闹的地方吗?”容安歌拧眉,张口就要教训沈灿。
他家和沈家是世交,沈灿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看到不成器的弟弟,总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错了,大哥,再也不敢了。”沈灿乖乖认错,“那我先回去了。”转过头拉着祁润就要溜。
祁润跟着还没走两步,就听见一声命令式的“等等。”
掷地有声,砸在祁润的心里,有些疼。
这么多年,还是忘不掉。
“你是谁?”容安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事问这一句。他只是觉着这个人的背影,让他感到熟悉,甚至悸动,不能放走。
祁润闭眼稳了稳心神,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对面的男人。七年不见,他依旧高大英俊,卓尔不凡,目光凌厉得像刀子,在他心口剜开一个洞。
仅仅是这一眼重逢,他便设想了千万次。
“好久...”不见。话没说完,祁润看到容安歌的身后走过来一个面容秀美的男孩,二十岁上下,脸颊白嫩得能掐出水来,男孩自然而然地搂住男人的胳膊,仰着头和他撒娇。
祁润笑了。
容安歌看见那个人转身,有两秒愣神,是个很柔和又冷冽的人,眼波润得像水,气质却透着凉薄,以及充满熟稔的错觉。
他莫名心跳漏了一拍,对面的人开口,他还没听清说什么,前天才搭上的新欢便凑了过来叽叽喳喳,他有些不耐烦地低头让男孩安静些。
再抬头时,那人却已经离开了。
他觉得,心里闷闷的,有些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