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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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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格莱恩·凡米利安直来直去的性子,算是人尽皆知。他认定有理时,和骑士团团长也能吵个不分伯仲,半分不退让。
也就诺赛尔·希尔巴能让他说不上话。他几乎一能下地就跑来训练,若不是法格莱恩正好拦住,或许已经和迟他一年进骑士团的夜见介大到场上一了恩怨去了。
春天才冒尖,天气还微凉。诺赛尔只穿了件单衣加薄衫,却一直在流汗,缠得严实的绷带紧紧箍着他,不让他察觉自己眼底乌青,脸色惨白。他只冷冷地瞪着法格莱恩,像是他碍了自己的事。
若是诺赛尔身子好些,法格莱恩可能真的会给他一头锤,再训斥他一顿,接着他们就会像曾经被姐姐一起训练时那样,又拌起嘴来。
法格莱恩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之所以称作曾经,就是不可重复的。
这三年他和诺赛尔相处就像打一场持久战,多一丝冲动都有可能致命。
不该这么累的。
开口时法格莱恩的声调平稳得不可思议:“诺赛尔,你记得大概一年前,我受伤的事吗?”
对方没回应,却用种“那不只是受伤吧”的表情看他。当时法格莱恩右腰侧被撕开一个口子,在床上躺了一周就跑到训练场来找诺赛尔,看得他烦透了。
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微红了脸,梗着脖子听法格莱恩继续说:“你一看到我就说:‘我已经被凡米利安家轻视到这种程度了吗?还是凡米利安家自甘堕落,这么难看的样子也敢在王都出现了?’然后我就这么被你赶回去了。”
诺赛尔没有像他指望的那样心领神会:“...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在他说出“之后我也不会来找你了”之前,法格莱恩突然用指关节在他额上轻敲了一下,正落在他前辫上,一点不疼。
“回去休息吧。”他说,“等你伤养好了,我请你喝酒,好吗?”
诺赛尔好像被他敲开了某个开关,涌出了一些暖和又无用的情绪。他感觉年幼的小狮子还拉着他的胳膊,顽气十足:“诺赛尔,我们去酒窖冒险吧。”
他这才注意到法格莱恩最后说话时尾音上扬,几乎要跃起来的口气和从前一模一样。
诺赛尔有些受够了,气冲冲又软绵绵地甩开那只小手。
就一次,他想。
最后一次。
他们约在王都郊外的凡米利安别宅。诺赛尔未曾亲自去过,但据说那儿只有夏日休假才会派上用场,平时则闲置无人。
很合适的地方,诺赛尔想,一点不疑心法格莱恩是否谋划要把他灌醉。他虽然刚成年,但也接受过严格的品酒训练。
法格莱恩不会不清楚。
“...这是什么?”他几乎鄙夷地看着法格莱恩拿来的两个小破坛子——诺赛尔上次见这种容器还是在下民区巡视时见到的。
“夜见之前送给我的,说是他故乡常酿的酒——”法格莱恩一边说着,将两个坛子放到桌上,“怎么?看不上吗?”
诺赛尔没回答。确实,要不是法格莱恩弄来的酒,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一开坛就溢出的酒香很淡,似乎不是烈酒。
法格莱恩看着诺赛尔倒酒时还心有芥蒂的表情,不由得轻笑。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法格莱恩将自己的酒杯和诺赛尔的碰了一下,倒是自顾自尝起来了,“好酒。”
他的表情完全被半满的酒杯扭曲掩盖,诺赛尔辨不清。
他们坐得虽近,却也很久没这么近过了,像两个刚熟悉的人,却分明认识很多年了。
这点细枝末节的念头挠着诺赛尔的心口,他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法格莱恩皱眉:“伤怎么样了?”
“...已经两个月了。”
就是不需要他关心的意思。法格莱恩说:“你当时伤势很严重。刚送回王都的时候,我去看你还被治疗师连拦了几天。”
诺赛尔顿了一下。他真的来过。明明是淡酒,三整杯下肚,也在他胸口翻腾了起来,让他说不出话。法格莱恩小啜了一口,苦笑:“但我最后还是没见到你,怎么说呢…我觉得那时你肯定也不想见我。”
说得对。被法格莱恩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只会让诺赛尔感到可耻。
可被法格莱恩识破这点,他也不感到宽慰。硬邦邦的话从他堵住的喉咙口冒出来:“...我不想要你的同情。”
“我从没同情过你。”法格莱恩直截了当,“我只是担心你。”
“那就是同情。”诺赛尔的口气还是冷冰冰的,但却有些挣开他自己的控制了。“这世界上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你的同情。”
落在“你”上的重音让他们俩都愣了一下。
“诺赛尔,”法格莱恩慢慢斟字酌句,“我一直都认为你很强,你是我认同的强者。”
“但是,我很担心你。”又来了,诺赛尔想,烦躁感,一遇到法格莱恩就会开始摇摆的烦躁感,和他胃部刚燃起的火苗拥在一起,法格莱恩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因而亮得鲜明。
法格莱恩像往常那样犹豫了,在隔断他和诺赛尔的墙之间,可只持续了一瞬——诺赛尔寒毛直立。他终于察觉到,法格莱恩的态度变了,不再畏缩了,而是他该有的样子。
他要说了。诺赛尔只想逃,却站不起来。这酒里动了什么手脚吗?法格莱恩?不可能。那就是那个异邦人——但他也毫无动机。
不管其他人的事,只是诺赛尔自愿的罢了。
他为什么要来呢?法格莱恩说要请他喝酒还是前所未有的事,诺赛尔怎么会不知道他是受不了这两年他们俩若即若离的关系了呢?
他怎么会坐在这里,是怎样被蛊惑的?
太丢脸了,诺赛尔·希尔巴。
不行,他抗辩,声音却很低微。法格莱恩又凑近了一点,他的整颗心都因为这个念头而不得安宁,像要跳出胸腔,但更像是让自己缩得更小,更不可辨认——想让自己消失。
诺赛尔害怕了,或许他一直很怕法格莱恩,担心自己虚妄梦萦的指引是对的,怕他太了解自己,怕自己掩得很好的情绪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诺赛尔,”法格莱恩握住他手臂的掌心是烫的,他这才意识过来自己一直在不由自主地向后缩。
“告诉我,”法格莱恩说,“你母亲死后你过得怎么样?你还好吗?”
月亮是干的,诺赛尔察觉到,连黯淡的光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面前的一切都是恍惚的,但法格莱恩就算面容模糊了,也是清楚的。诺赛尔再想说谎也会被看穿,他还能咬紧牙关,可是......
有人在梦里说,觉得他看起来好冷。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了,头抬不起来,半张的嘴终于泻出了字词,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究竟在说什么。
“我要变强。希尔巴家需要我变强。”
你已经够强了。应该是法格莱恩在回答,不然就是他在自言自语了,那该多蠢啊。
“根本不够。”诺赛尔听到自己说,“我打不过父亲,那就根本够不上...妈妈。”
“......那我要怎么才能像她一样当上团长呢?银翼的大鹫是希尔巴家所执掌的,这是我的责任,我要保护这个家,家族的荣耀,只有我能做了。”他沉默了一下,突然发问,“葬礼那天...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法格莱恩迟疑片刻,说:“我以为你要哭了,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那时想哭吗?那是失态的,他想。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在母亲离世的那夜,我想哭吗?诺赛尔拼命向后退,在他入梦之前,在他把毯子送到诺艾尔身边前,在——
“诺赛尔,”一面巨墙横在他眼前。
“记住她以前的样子不好吗?”
......我不知道。诺赛尔回答面前两个人。
母亲的模样还是清晰的,在宅邸的每个角落,在他逐渐精湛的魔力操作里,诺赛尔当然记得她。
但她不见了,仅仅是不见了。死亡终止在他父亲的背影里。诺赛尔,她在地底唤他的名字,似乎还是温柔的。
您回来吧,诺赛尔想当然地请求。可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像他还从未失去一样。
但更像是什么都未曾拥有过。
法格莱恩不再问了。诺赛尔的表情像在陆上迷路的鹰,让法格莱恩想抱住他,但还是忍住了。
“诺赛尔,”他重复,“你已经够强了。”
他不指望这傲气的鹰能依赖自己,愿意握紧他的手就足够了。
诺赛尔觉得他在说废话。他还低着头,十指交叉的握法让他感到很别扭,但他没挣扎。
良久,诺赛尔才注意到酒杯空了,他将它留在桌上时,注意到自己的胳膊是麻的:“这是什么劣质的酒?太难喝了。”
法格莱恩笑了,还顺着他说,语气无奈:“没这么糟吧。”
“那是你没喝多少。”诺赛尔挑衅,他不自觉间已和法格莱恩并肩坐在一起,对方叹气的声音在他耳边发痒。
“因为我不想靠酒把话逼出来。没必要。”法格莱恩说,“葬礼以后我就很担心你了,但是根本开不了口。所以虽然诺赛尔你一看就在逞强,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对,你就是在逞强。”法格莱恩把诺赛尔的话压了回去,像过去一样说教他:“你到底是怎么受那么重的伤的先不说,还没好就跑来训练……我当时真的想把直接把你拖回床上去。”最后还和年少似的说气话。
诺赛尔没有像平日那样冷冷地将他的责难堵回去,甚至连过去那种吵上两句的心思都没有。
“怎么?不反驳我吗?”法格莱恩问。
诺赛尔摇头,他只觉得很亲切。法格莱恩的口吻,声调,像腹中永远燃着太阳的气味和温度都让他感到很亲切。是在梦里吗?所以法格莱恩的手才这样暖吗?
“我那次是去找你的。”说实话也无所谓了,“我本来想通知你,我以后不会去找你,你也不用再凑上来找我了。”
“...为什么?”
“因为你太麻烦了。”诺赛尔把脸别过去了,没有再解释。又和平时一样了,法格莱恩有些气闷,可他盯着对方微微发红的耳廓,就只剩些让他心痒的小情绪了。
诺赛尔,把自己暴露给敌人,不像你的作风啊。
法格莱恩觉得自己肯定是醉了,才会因为这点小心思而让腹中酝酿多年的秘密开枝散叶。但他不能醉,醉话是灌溉不出任何活物的。
“现在呢?”他轻声问诺赛尔,声音不争气地在颤,“现在你怎么想?”
“......在我彻底超越你之前,别死了。”
“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法格莱恩笑了,像极了初次狩猎便扑杀巨兽的雄狮,向整片草原扬起了头。
“因为我喜欢诺赛尔,想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