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那日午后,阳光灿烂到不像话。
初夏的季节里,鸣蝉喧嚣,花香蒸腾,令人昏昏欲睡。
他让小葡萄精给沏了壶浓茶,想强打起精神,和桌上堆叠如山的折子搏斗。
小葡萄精怕他这么喝茶伤胃,卷起袖子自报奋勇说要帮他做一回号称“全六界最最好吃的鲜花饼”,他笑着摇头,看她活蹦乱跳的跑出殿去。
那背影,在阳光下泛着光,美好到像是要融入光里不见了一般。
他隐约觉得空气中有强大的灵力波动。心念一动,欲出去探知,却见一魔侍连滚带爬的闯进来禀报:“尊……尊上,穗禾公主和葡萄精,打起来了!”
魔尊一时惊得脑中空白,身形却比脑子反应得快,夺门而出。
在禹疆宫的回廊之中,隐约传来打斗之声。
他赶到时,正见穗禾手上燃着熊熊业火,一掌打向锦觅。
锦觅一脸恐惧的窝在墙角,像只柔弱无助的兔子,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脑中不及反应,他已抢上前去用身体护着锦觅,一掌挥出。
这一掌,打得太急,一点余地也没留下。
天上地下,有几个人能受得住魔尊不遗余力的一掌?
是以那穗禾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对面回廊的柱子上,柱子碎裂,半边的回廊塌落下来。
滚滚烟尘中,魔尊抱着他的葡萄精,手抖到无法控制。
贴在胸前的身体是温热的,一呼一吸,带着生命的温度。
他好后怕,倘若方才他来迟一刻。
或许只要来迟一瞬,此刻她可能已经永远的消失在这世间。
他已经承受了一次失去她的痛苦,当日忘川之畔那巨大的绝望和愤怒,好歹还带着三分她仍活着的庆幸。
倘若此刻……他不敢想。
魔尊小心翼翼的略松开怀抱,查看他的葡萄是否安好。幸好他来得及时,她虽受了点伤,但无大碍,只是给吓得不轻,两眼红肿的直往他怀里缩,他身上一阵紧似一阵的发寒。
一阵阵后怕涌上来,堵得他心头杀意横生。
是以他扭头看向另一边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他没看错,方才她掌中燃的是琉璃净火。
她是真的想要锦觅的命,燃其元灵不能复生的那种。
然后他看见穗禾躺在一堆瓦砾废墟之中,身上和周围一大片都是她吐的血。
魔尊忽然又有了几分不忍。
毕竟,是穗禾救的他。
这一万多年来,他不是不明白穗禾的心思。只是有些事真是很抱歉,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爱就是不爱。无论她待他再好,在凡间的时候甚至为他手刃亲生父亲,他也只觉得感动,还带着三分不寒而栗。
他待她从来只有兄妹之情而别无他意。
若没有锦觅,他身边可以是她。也可以是任何人。
而前些日子,春华秋实里的求婚,为的也还是锦觅。
对于穗禾,他真的只剩下了歉意,内疚,和怜悯。
这怜悯,是因为他明白,爱着一个从未爱过你的人,是怎样的一种悲凉。
所以他想,如果只有成婚才能真正和锦觅断干净,那不如成全了穗禾。
至少,在这段婚姻里,有一个人是幸福的。
他也问过自己,倘若锦觅喜欢的一直不是他,却最终嫁给了他,他能不能接受。
答案矛盾的很。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想她想得快要疯了,无论为了什么也好,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就好。
其他的一切他都可以不管不顾。
有时候,他又明白,将她锁在身边,只会让她一生都不快乐。他又怎么能开心?
他便是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求她一生平安喜乐,无波无折。
所以他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穗禾是什么答案,所以他给了她拒绝的机会。
但是穗禾欢天喜地的答应了,来回奔波着,忙碌却快乐的筹备着他们的婚事。
他在穗禾身上看见那个不被爱的自己。
他在成全那个,永远得不到所爱的人。
是他失察了。
幸福如洪水般蛮不讲理的淹没了他,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
他忘了许多事,甚至根本没想起来自己是一个已经有婚约在身的人。
在上一刻,他旁观着穗禾滔天的杀意,触目惊心。
而在这一刻,他反观自己瞬间怒涨又渐渐平复的杀意,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穗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又憋不住吐了口血。
魔尊皱起眉,忍不住想走过去瞧瞧。
却听见锦觅呻吟起来:“疼……”
他急忙转身将锦觅搂在怀里,仔细查看。
小葡萄被他抱着还是继续疼得直哼哼,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襟不放。
魔尊探她丹元尚稳,只是之前便摇摇欲坠的真身,此刻看起来更是触目惊心。
在那一掌琉璃净火之前,穗禾下的手虽都是皮外伤,但也毕竟是被刀伤火燎。她几千年来在花界众人呵护下长大,从未受过皮肉之苦……此刻,又怎么受得住。
想到这里他又心疼得不行,把葡萄又抱紧几分。
穗禾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就瞧见旭凤紧紧抱着锦觅,竟连瞧都不瞧她一眼。
一直如此,一万多年了,他的眼中从来没有她。
开始的时候,她以为旭凤就是这性子。虽然眼中没她,但好歹也没其他人。对大家一视同仁,但她多少仗着是表兄妹的关系,多亲近几分,加上姨母的允诺,她便认为他们的婚事是水到渠成的。
谁知道,栖梧宫中莫名其妙的多了个以救命恩人自居的小书童。
从那时候起,旭凤的眼里,就有了一个人。
这个人,他追着上天入地,宁肯死也不放手。
即便被她亲手杀了,也说原谅就原谅。
那个曾经最恨背叛的二殿下,就连杀身之仇都能原谅。
什么原则?什么底线?
在他遇见锦觅之后,所有原则和底线都打了折扣。
小到饮食起居,大到观念想法。
旭凤渐渐变成了她觉得陌生的人。
她不知道,旭凤竟能有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笑。
那日她悄悄隐在树荫下,看着他教锦觅写字,那眼中,柔波荡漾,深情如许。
原来他也会心动,会害羞,会脸红,会吃醋。
他的表情,是她万年来没见过的鲜活生动。
原来他也可以奋不顾身,原来他也会黯然心碎,原来他也会有求而不得,原来他也会被所爱伤害。
原来,如此。
原来他并非天生不会爱,他只是不爱她。
他的笑,他的泪,他的爱,他的恨,他的痛苦和挣扎,他的矛盾和心碎,都不是为她。
她好恨。
倘若从刚开始便不抱希望,或许还不会有如此巨大的失落。
明明得不到,又何必赠她空欢喜?
她一路付出,一路痴心守候,又换来了什么?
他全力的一掌。
还是这一掌过后的不闻不问?
“旭凤,我救了你性命,你就是这般待我的吗?”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魔尊缓缓扭头道:“当日救我的,真的是你么?”
穗禾不可置信的浑身一震。
他知道了?他是如何知道的?
“不是我还能有谁?是我耗费灵力滋养着你的魂魄,也是我千辛万苦求取的金丹,让你复生的啊!”
“金丹为老君炼制,被天帝所控,你是如何求得的?”
“我……”穗禾哑口,又摆出一副悲苦神色,“你若不信我,就罢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你却如此待我。”
“这金丹之中,被人动了手脚,你可知道?”
“什么?!金丹被动了手脚?!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难不成是你动的手脚?”
“不,不是我,你要相信我!金丹是锦觅拿来的,一定是她,是她和天帝联手,在金丹里动了手脚,要对你不利的旭凤!”
“这么说,金丹是锦觅拿来的?”
“……”
“你是如何习得琉璃净火?”
……
那日,鸟族穗禾公主被散去一身修为,打下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