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守花开》竹剑江河

11、第 11 章

　　“苏城，现年五十三岁，出生书香门第。先学文，后从商。但即使从商，也以‘儒商’自诩。目光精准远大，崇尚文化品味，但同时也自负专权，注重门第。”江宇在心底琢磨着这些资料，仿佛一个猎人在评估猎物的弱点。在现代都市的水泥丛林里，谁都可以是个猎人，同时也是别人的猎物。而“猎物”们也乐得评估猎人们的风格，选择对胃口的一家，心甘情愿地“合作”。

　　苏城刚刚完成了一个重大项目，在自家花院里召集几个“重要功臣”举行了一次小型的庆功宴。让他想不到的是，一向对这类活动避之唯恐不及的女儿这次居然主动参加，还说给大家带来了一样“特别礼物”。

　　华灯初上，在苏家巨大的花园里，一座长六七米、高四五米的宽大人造瀑布飞流直下。苏懿示意所有的灯光熄灭，只剩瀑布底端一排天蓝色的灯光，映得瀑布如同高广的蓝天。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忽然，湖底悠悠地泛起一簇金光，丝丝如同金线，乘着水波极其快速地向四面八方散开、散开。悠扬的音乐悄然响起。突然，随着音乐进入第一个高潮，瀑布上突然散开了一个万花组成的烟火，五彩缤纷的花朵图像喷薄而出，如同喷泉，再随着水帘款款落下，翩然婉转，让人辨不清是水还是花。

　　就在花雨将要落尽时，瀑布上画面一变，一朵朵白云从天边涌出，下方临近湖面卷起惊涛，风起云涌、云涛相连，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水。伴随着波涛，一道道瑰丽的闪电仿佛撕开了瀑布。

　　突然，云收浪止，万籁俱静，只剩下水声哗哗，混合着从上而下的净白灯光，仿佛天上泻下的琼浆。

　　虽然知道一切都只是光影的幻化，众人还是不由看得如醉如痴。呆得片刻，突然不知由谁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经久不绝。坐在苏城旁边的研发部主任喃喃道：“苏总、苏总！这正是我们新项目所要的效果！一丝一毫不差，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

　　苏城点点头，心念忽然一闪，已经了然，笑道：“嘿嘿，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情。”说着一招手，招来一位仆人，道：“和小姐一起来的人呢？请他过来一下。”

　　“啊？哪位是和小姐一起来的？”这仆人显然还摸不清状况。

　　正在这时，不远处一个灯火阑珊的角落里，站起一位俊朗出色的年轻人，几步走到苏城面前，双手递上名片，不卑不亢地微笑着道：“苏总，很荣幸见到您！我是锐意电子销售总经理，江宇。”

　　入夜人散，苏懿回想着刚才送江宇出门的情景，忍不住嫣然而笑。显然，今晚的安排江宇非常满意，达到了他期望的效果。虽然他口头上还是那样倔强，但苏懿显然感觉出他对自己的好感增加了。她仿佛已经看见江宇一步步踏进自己设置的陷阱——呃，不对，安乐窝里。

　　穿过大厅，苏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不料坐在沙发上的父亲突然叫住了她。
　　“过来，陪我坐一下。”苏城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苏懿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过去坐下。
　　“今天这个江宇，是你男朋友吧？”
　　闻言苏懿脸色不由一沉，冷冷道：“没那么严重，不过是个普通朋友而已。”
　　苏城锐利的眼光盯着她，道：“普通朋友？哼，你当我看不出？你看着他时的眼神不对！况且了，普通人怎么能劳得动你大小姐大驾，帮他这样费心地打点？”
　　苏懿撇了撇嘴：“八字没一撇的事。”
　　“没有最好！我警告你，不要当真！你想玩一玩随便你，但是要找丈夫，还是要找门第和咱们相应的！小伙子人是不错，但是打工仔永远是打工仔，即使做到了‘总经理’、‘首席代表’，也还是高级打工仔。你自己不肯继承家业，就要给我找个家世丰厚的丈夫来！这件事就算你生我的气我也要跟你说清楚！”苏城斩钉截铁地道。
　　听了这话苏懿垂头沉默。苏城等了片刻，预备着她的反击，不料苏懿忽然抬起头，目光莹莹，竟是神色温顺地微笑道：“爸爸，我知道了。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生气呢？我一点都不生气。如果以前有不听话让爸爸伤心的地方，还请爸爸原谅哦。”
　　苏城微微一怔，凝视着她明亮得几乎清澈见底的目光，心中忽然起了一丝愧疚：啊呀，我是不是太功利了呀？是不是把女儿当作待价而沽的商品了呀？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女儿自己心中的想法呢？怎么能……

　　不对头！苏城忽然悚然而惊，立刻移开了视线。再回过头，凌厉地瞪着她道：“你少来试图给我催眠！我可不是随便可以被你摆布的！今天说的，你最好都给我牢牢记住！”

　　苏懿立即收起了乖巧的神色，忿忿然在沙发上坐了片刻，哼了一声，站起身甩袖而去。

　　傍晚时分，天舞集团人去楼空，只有董事长吴晏南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这是他一贯的独自思考的时间。不料此时，却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他淡淡地道。
　　门开处，来的是儿子吴阕。吴晏南有些意外，道：“小阕，有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吴阕在真皮沙发上落座，将手中的一个文件夹放在了膝盖上，微笑道：“就是好久没和爸爸聊聊了。”
　　吴晏南把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枕在后脑上，道：“是啊，我忙你也忙。真的是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公司上的事情，我一直不能为爸爸分忧，实在很过意不去。”
　　“呵呵呵，算了吧，这趟浑水，你不来趟也罢！”吴晏南大度地笑道。
　　“爸爸，其实……我常常想，要是我有一个商业头脑出众的弟弟，能替我为爸爸分忧，该有多好……”
　　闻言吴晏南倏然睁大了眼睛，坐正了身子，紧皱着眉盯着儿子。商人的嗅觉是一流的，闻弦歌而知雅意，吴晏南立时感觉到了吴阕话中有话：“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流言？”
　　相比之下，吴阕倒是字斟句酌，生怕出言不当伤了父亲的心：“其实……爸爸，过去发生过什么，霜霜和我都不会太介意……我们所关心的，只是吴家的骨肉不要流落在外，还有，爸爸您能得到有力的左膀右臂。”
　　吴晏南深深地盯了他半晌，长叹一口气，道：“小阕，你的孝顺我是知道的。可是……没用，小鱼他，已经死了！”
　　吴阕喜道：“原来弟弟小名叫‘小鱼’？怪不得孤儿院给他起名‘江宇’。爸爸，弟弟他没有死！我找到他了！”
　　“你说什么？！”吴晏南激动地试图站起，却被办公桌挡住了，砰的一声又跌回椅子里。但他丝毫顾不得疼痛，急切地盯着吴阕。
　　“千真万确！您看，这就是DNA鉴定的报告！”吴阕从手上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来。

　　吴晏南的办公室里，小辈们都被召集来了：吴阕、霜霜，还有若兰。吴晏南把弄着玉如意，感慨万千：“如意、如意，莫非是天意，你把咱们的孩子送还给我……”看着若兰，微微一笑道：“小兰你还真是和我们家有缘，不嫁给我的一个儿子，也要嫁给我另一个儿子！”
　　霜霜忍不住道：“爸爸，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晏南悠悠地叹了口气，道：“如意，也就是小鱼的妈妈，是和我同一个村子的，小时候就经常跟着我玩，我也一直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疼。后来，我出来闯世界，她眼泪汪汪地送我到村口，说：‘南哥哥，我等你，你一定要回来娶我。’当时我也没太在意，还对她说找个好人家就嫁了吧——因为她那时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我出来闯，凭自己的本事加上运气，渐渐闯得有声有色，还娶了你们的妈妈——紫莹。十年过去了，我准备为父老乡亲尽点力，回村投资一所学校。没想到，又见到了如意。她居然真的一直在等我！二十四岁了，在农村已经是个超高龄的老姑娘！我真的没法不被她感动！所以……我犯了男人经常会犯的错误……”
　　吴晏南尴尬地摇摇头，却也刹那间如释重负。这个秘密隐藏了二十多年了，压在他的心上如同一块巨石，让他无法呼吸。今天终于能够喘息。他接着道：
　　“可是，一回到家，面对紫莹，我又踌躇了。紫莹一直对我很好，我实在是没有理由和她离婚，况且，她那时刚刚生下你，小阕。
　　“所以，我没有办法，只好就这样拖着、瞒着。好在如意也很谅解我，从来没有大哭大闹地要我娶她。可她越是这样，我就越……”吴晏南说到这里似是有点激动，把头埋在双手里，隔了好一会儿，才续道：“过了一年，小鱼出世了。紫莹可能渐渐听说些风吹草动。我明显地感觉出她情绪忧郁。可是她一句话也不说。我自己内心有愧，也不敢真的去问她。唉！想我一生在商场上驰骋拼杀，所向披靡，可是在处理感情问题上，真的是个十足的懦夫！”
　　这样坦白而沉重的自责，三个小辈自然噤若寒蝉，不敢说一个字。吴晏南接着道：“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僵持了四五年，直到霜霜出世。
　　“我在风景优美的河边给如意和小鱼买下一座小竹楼。平日他们母子两就住在那里。没想到，这个雅致的地方在洪水爆发时却成了致命之所。水势之猛，连呼救都来不及。
　　“后来，我去认尸的时候，如意手中紧紧拉着一个小男孩的衣服。虽然看起来和小鱼儿平时不大一样，但是因为人在水中都已泡得肿胀变形，所以我想当然地以为那必然就是小鱼了……”
　　说到这里若兰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说什么。吴晏南见状道：“小兰你有话要说？”
　　若兰点点头，道：“我听阿宇说起过他当年逃生的情景。他说他妈妈见机很快，一看势头不好，把玉如意往他怀中一塞，把他抱进了一个木盆，吩咐他紧紧抓住木盆千万不要松手，话还没说完就被大水打散了……那是……他听见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
　　吴晏南点点头，哽咽道：“那么如意拉着的那个小男孩，必然是她临死时还想再救人。如意……她就是这样善良……”说到这里再不成声，潸然泪下，他也不再掩饰，就当着三个小辈的面默默流泪。若兰站起来，从沙发前的茶几上拿起一盒纸巾，静静地走过去放在了他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
　　良久，吴晏南续道：“我对不起如意，可我也对不起紫莹！认尸回来后，可想而知我心底多么沉痛！偏偏那时紫莹刚刚生下你，霜霜。她本来就已忧思满怀，那段时间我又没能好好照顾她，于是她竟得了产后忧郁症。
　　“我太沉浸在失去如意的悲痛里了，完全忽略了她。等到有一天我忽然惊觉，她实在瘦弱憔悴得不像话时，已经来不及了。没过多久，她就……
　　“我还记得她弥留之际，因为非常非常瘦，眼睛显得特别大、特别亮。她瘦骨嶙峋的手拉着我的手，问我，是否也曾后悔……”
　　吴阕沉默不语，霜霜却忍不住啜泣起来。两人心底都明白了为什么父亲这么多年，虽然事业蒸蒸日上，却总是有些淡淡的落寞。

　　眼见父亲仍然沉浸在忧思里，吴阕清了清嗓子道：“爸爸，逝者已矣，无需过分自责了。这么多年来您因为怀念她们，甚至没有再娶。妈妈和江阿姨在天之灵，想必也不愿看见您如此自苦。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怎样把小鱼认回来。”

　　吴晏南听了此话眼中闪着焦急的渴望，可是忽然又黯然道：“小鱼，他、他……会不会恨我？唉，其实我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甚至可能对我都没有什么记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若兰身上。只有她最熟悉江宇。若兰迟疑道：“阿宇的性情，应该是比较大度的……不过……他倒真的从来没有提起过父亲。我记得有一次我主动问起他，结果他的回答是……”
　　“是什么？”
　　“只有一个字——‘哼！’”

　　吴晏南黯然地靠在了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苦笑道：“果然……”
　　“爸爸，给他一些时间，他会逐渐接纳您的。”
　　吴晏南坐起来，想了想，摇摇头道：“还是等他能够接纳我时，再向他挑明吧。这段时间我会试图慢慢接近他。而你们，千万不要走漏风声，听见了吗？”
　　吴阕、霜霜、若兰三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吴阕忽然又想起一事：“可是，爸爸，有件事必须让您知道：现在天舞和锐意都在抢苏氏集团的订单，而锐意的负责人……正是小鱼！”

　　吴晏南一怔，沉思良久，神色也渐渐恢复了生意人的意气风发，不再像刚才那样落寞。他眼中闪着锐利的光，道：“商场无父子……不过，也没有必然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