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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梦碎 在月罗眼里 ...
龙族内部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
相传上古黑龙叛乱,白帝击杀之,封其一族血脉,从此黑龙绝种。黑龙临死立誓,下一条黑龙降生之时,便是黑龙复仇之始。
自白帝后,龙族的孩子刚生下来时,由于过于幼小,只有在胸口的位置短暂显现出他的护心鳞,由此来判断他的身份是否纯正。皇族乃是清一色的白龙,其下子民虽然颜色五花八门,但奇怪的是,千百年来依旧没有出现过一条黑龙。
这样的传说在流传的过程中被坊间添油加醋,人们大多只当成是耸人听闻的传言,多半也没当真。但观止却心里清楚,这句话确实为真,而且每届龙王新旧交替之时,都要将这句话耳提面命的传给下一个接班者。
如遇到黑龙,杀无赦。
龙鳞只显现了片刻便消失了,但这也并不妨碍许多人看到。
月罗虚弱的眯起眼,望着被劈成一道人柱的观止,心中莫名的慌张起来。
“孩子……难道孩子他……”
身为上位者,观止很快的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控制住现场的骚乱,先是低声安抚了自己的妻子,告诉她孩子非常健康,又站起身,冰冷的视线在现场众人间扫视了一圈,沉声道:“此事还有待确认,今日殿内发生的事,若谁敢乱多嘴——”目光所到之处,人们俱是一片寒蝉。
底下的人遭了无妄之灾,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忙连连称是。
他叫来自己的贴身护卫,低声下令道:“先将这些人抓起来,对他们说稳妥起见,等到皇子成年后化了型再将它们放出。然后你再寻个时机,把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人,全都杀了。”
护卫一愣,道:“守在外面的也……?”
观止是个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的主,只道:“这件事你自己去做,干净利索点。”
偌大的龙族皇宫,无端消失几个人,也不算什么。
观止心情复杂的用食指刮了刮婴孩稚嫩的小脸。虽然自己孩子众多,但前八个孩子不管是他们的母亲怀胎还是出生,他都未陪在身边,只有这一个不同。他从这孩子身上体会到了初为人父时才有的欣喜和自豪,甚至已经想好以后由他来亲自来教导这个孩子,说到底,还是舍不得。
观止心中还怀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今天看到的是集体幻觉。
庆贺九皇子降生的宴会还是如期召开了,只不过比想象中少了几分热闹,多了点挥之不去的阴翳。看着来来往往前来跪拜组合的臣民,观止总觉得每个人看着他的眼神不怀好意似的。
宴会的主角没有心情,下面的人便也早早散了。
待月罗身体恢复的差不多,观止这才委婉的将那天发生的事告诉她。月罗出身名门大家,自然也知道龙族有这么个忌讳,她与观止俱是两天血种纯正的白龙,怎么可能凭空生出条黑龙来。不过在震惊之余,她十分体谅观止的难处,主动提出自己身子需要静养,不再适合前朝,只求一个偏殿去住,顺便交出王后位子,一心休养身体,抚养孩子。
观止允了她的请求,却没有收了月罗王后的位子。在旁人看来使他们二人夫妻情深,不过在应离眼中,只不过是观止对于他母亲的一个小小的补偿了。
聪明漂亮又知情明理的姑娘,不产生好感也难。
第二日一早,月罗便搬去了偏殿,对外只称九皇子和王后身体不好,需要静养。龙王宠爱王后这事人尽皆知,静养调理情理之中,因此这件小事并没有在外界激起什么大的波澜。
龙族皇族的孩子养到十岁时才是人族小孩三四岁的模样,等到两百多年后成年才能化形,因此判断这孩子是不是黑龙,还得再等个两百多年。只怕到那个时候,经过百年父子相处,若应离化形后是黑龙,更舍不得。观止只能不断控制压缩着去看他们母子二人的次数和时间。
自此以后,这事便成了观止的一块悬着的心病。
在应离看来,他虽不记得那会的事,但这应该是他这二百多年来,过的最幸福的几年了。
不用为冷暖温饱发愁,况且还有父亲与母亲在一旁陪着,简直就像是天大的恩赐。
然而这样平静的日子也依然过不长久,在小应离五岁的时候,一场意外,让观止仅剩的侥幸,裂成了一地碎渣。
应离在五岁的时候,化形了。
那日,月罗殿里的丫头带着小应离出去晒太阳,大殿深宫之内,在层层的护卫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只发了疯的血鹰,那血鹰看小孩的眼珠又嫩又鲜美,缩起翅膀便朝着小应离的双目啄去!
大概是因为小孩子对危险的感知都非常敏锐,他身旁的侍女都还未反应过来,小应离身上闪光一道金光,出于本能竟缩成了龙形,“呲溜”一下钻进了侍女的袖子里。
侍女的惊叫声引来了在殿内休息的观止和月罗,侍女战战兢兢的将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手帕上,颤颤巍巍的递了上去。
只见雪白的帕子上蜷缩着一条小指粗细的黑龙,四只龙爪还未完全发育好,无力的上下滑动着,龙须比头发丝还要细,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这是条龙。
这如墨般纯正的黑色放在白色的帕子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观止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被刺瞎了。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离儿呢?”观止半晌后张开嘴,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侍女吓得不清,结巴道:“这……这便是九、九、九皇子。”
“胡说八道!”观止暴怒。
而那条小黑龙似乎嗅到了自己父母的气息,一道金光闪过,又恢复成了婴儿的模样,躺在那个侍女的臂弯里,还拽过观止伸过来的手指,咿咿呀呀的捏在手里。
观止:“……”
这下他连自欺欺人都没机会了。
还是月罗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把抢过小应离,将他护在怀中,跪下来哀求道:“陛下,陛下求你了,他还那么小,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观止生硬的转过头:“你知道的,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月罗生怕观止下一句说出“这孩子留不得”这样的话,忙打断他:“我愿意带着孩子移居龙脊山,让他做山门的看门人,替你守着圣石,没有你的允许,我们母子二人,永世不得下山。”
观止咬牙道:“他是黑龙,你觉得他配迈上龙脊山吗?”
月罗一怔,眼泪哗的一下淌了下来:“我只教给他忠孝礼仪,不会教这孩子任何法术,哪怕是防身的武艺也不会,只让他敬你、尊你、怕你。”她抽噎了一声,惨声道,“你是他父君,你看着他出生,又看着他长这么大,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我不求他以后能怎么样,只求他能平平安安的。这样还不行吗,算我求你了!”
观止沉默许久,充满阴霾的眼睛扫过自己的妻子,又望向他生下的那个小孽种,指尖还留着孩子软糯糯带着奶味的触感。
半晌后,他自己跟自己怄气似的,将袖子一甩,转头不再看月罗母子,只道:“龙脊山上有一处清修之地,你今天带着孩子,便去吧。”他微微侧头,最后还是忍住了,“龙脊山上异常艰苦,生死有命,若这孽种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月罗抱紧怀中的孩子,知道这是观止最大的让步了,他们两人搬去山上,若是这孩子能侥幸活的过百岁,便是捡了一条命。
月罗走的悄无声息,知道这事的,早已被观止灭了口。
龙脊山虽是圣山,但山高度越高,环境越是恶劣,除却修成玉阶供他们行走的部分,剩下的全都是穷山恶水。
月罗住的地方靠近山顶,一个破旧的茅草屋,用土篱笆划分出了一小块院子,隐藏在树林之中,屋后是一条山泉淌过,哪怕是盛夏,此处也依然阴冷。龙族冬季漫长而寒冷,山下如此,更别说是高耸入云的龙脊山上,动不动便会大雪封路。
大概是大户人家的毛病,月罗将这事想的太简单,她在家被家里宠着,嫁了观止后也从未受过任何苦。她没有体会过生活的难处,认为只要有个住处,自己还有法术,便能很好的活下去。
一开始月罗还能打起精神,分出心力去规整自己的住处,甚至在院内开辟出一小块花田,种上了几株她无意中发现的野生幽月兰花。但随着时间推移,生活丑陋的面貌逐渐冲破那层隔离,张牙舞爪的露出满满的恶意来。
她自己可以不吃不喝活过百年,但忘了小应离不行,他还太小,必须要吃东西才能活下去。
孩子没有合适的衣服过冬,一降温身上便冻出了几块又红又痒的冻疮,偏偏他又不会说话,只得以自己的哭喊来向世界宣示着不满。
饿了哭,冷了哭,热了哭,生病了也要哭。
短短几个月下来,月罗快要被他折磨疯了。
月罗有时候不禁在想,自己并未做错什么,而这孩子就像是来讨债的,被他哭到心烦时甚至想掐死他。
但这毕竟是她的孩子啊。
冷了只能用法术来帮他温暖身体,渴了只能用簪子将冰封的泉水凿下一块来,用火暖化烧开了才能喂给他。
就在她咬着牙想要坚持着活下去的时候,一个不幸的消息从天而降,直接击垮了她脆弱的神经。
在应离十岁那年,他黑龙的身份,不知被谁捅了出来。
应离十岁的时候刚开始记事,已经乖的很少哭闹,学会叫“阿娘”没几年,长的还不到她膝盖高。那日天气难得的好,在山上可以清楚地看清山下的情形,她抱着小应离出来晒太阳,一边低声在耳边告诉他这些地方都是哪里,都可以做什么。突然,她望见山下层层叠叠的灰色屋檐中,飘起了一片刺目的白。
那个方向,正是她未出嫁时的家。
月罗扔下应离,飞似的冲下山,她抓住山脚守卫的侍卫,问他发生了什么。
侍卫厌恶的看了眼眼前的女人,别过脸道:“因为你那黑龙儿子的事,右丞一家觉得罪孽深重,昨夜全家一家老小,自裁死了。”
月罗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怎、怎么会这样?!他们、他们都怎么知道的?”
侍卫冷冷看了她一眼:“昨天,龙族全族,都知道了。”
月罗猛地向后退了数步,惊叫道:“不可能、不可能!就算父亲自裁谢罪,可是阿卉才十岁!他怎么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让全家人都——!”
“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生了那条黑龙,又舍不得杀了,右丞一家怎么可能满门自裁!”这个侍卫还想说什么,被另外一个拉住,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侍卫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月罗浑浑噩噩的转过身,她宛如牵线木偶般麻木的爬上玉阶,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山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月罗会突然扔下他,但小应离还是乖乖坐在玉阶上,一只小手抓着几只小花,见月罗回来,开心的扑了上去,叫了声“阿娘”。
孰料被小应离这么一扑,月罗直接被扑倒在地,小应离还没来得及说话,月罗却倏然暴起,双目圆瞪,眼睛里爬满红血丝,两只手掐上了小应离的脖子。
都是他,都是他,都是他!
都是这个小扫把星,要不是他,父亲和母亲怎么可能会死,都是因为他!
“阿……阿娘……”小应离被掐的喘不上气,只在她指间缝隙中勉强抢到一丝稀薄的空气,小声哭喊着,就像只刚出生的小猫,“……疼,疼……”
在月罗眼里,自己手下这个小小的孩子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恶魔,就在她双目渐渐疯狂,手下力气逐渐加重时,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到她耳中。
“阿娘。”
阿娘。
一夕之间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这是她相依为命的最后一个亲人了,而她居然想要亲手掐死他?!
仿佛被什么刺到一般,月罗猛地缩回手,茫然无措的望着在地上捂着脖子的小应离。
孩子稚嫩的脖颈上被掐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手印,小应离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嗓子火辣辣的,一呼吸就跟疼。他不知道自己的阿娘为什么突然这样,他以为是自己太重,将阿娘扑倒了才生气的。他忍住喉咙的巨痛,手脚并用的爬上前去,圈住月罗的脖子。
月罗在应离触碰到她的一瞬,打了个寒颤。
小应离一手搂着她,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学着月罗平日里哄她睡觉的样子,小声道:“阿娘不哭,给你吹吹,还有漂亮的花花,不疼了,不疼了……”
听到这话,月罗的神经终于崩溃了,她猛地抱住小应离,力气大的想要将他重新融入到自己的身体中,泪水爬满月罗的脸,一辈子都矜持柔弱的女人,终于丢弃了她所有的骄傲,哭的宛如一个疯子。
“是阿娘对不起你,是阿娘对不起你……”
月罗不断说着,只重复着这样一句话。
待月罗冷静下来,她擦了擦眼泪,将小应离抱在怀里,被折腾了这么一通,小应离蜷在月落怀里,早早睡着了,只不过在睡梦中还是皱一张小脸,忍不住去触碰已经青紫的脖颈。
像是刚才发生的事不过是一场幻觉,月罗平静的回去,将熟睡的孩子放在床上,如往常一般洗衣做饭,似乎是为了补偿他,破天荒的为小应离做了两道他喜欢吃的菜。
她将小应离叫起来,给他在脖子上擦好药,陪他吃完饭,这才郑重道:“离儿,现在我说的话,你必须记清楚。”
小应离放下筷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月罗按照她和观止的约定,从未教过应离法术,应离这个年纪若放到山下,早就该接触相关的知识了。月罗将修炼、生火御寒及吸食灵力的方法告诉他,又怕他学不会,便手写了一份,塞到小应离身上挂着的驱虫的小锦囊里。
月罗忍不住摸了摸小应离的脸,平静道:“离儿,他们都觉得你该死,听阿娘的,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活下去,好吗?”
小应离还不懂这些话的意思,晶亮的小眼珠映着烛火倒影的光,宛如眼睛中生出两束跳动的火苗。虽然不懂,他还是点了点头。
应离将所有的一切看在眼里,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痛苦的别过头去。
其实月罗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真的单纯又无知,她不懂生活的艰难和黑暗,把世界想象的很好,总以为自己脱离了家庭依旧可以把孩子养的很好,所以最后生活还是将她逼疯了。但正是因为月罗的单纯和善良,潜移默化中给年幼的应离向善和温暖,才能让他在一个充满恶意的世界中顺利长大,虽然身披名为“冷漠”的肩甲,内心依旧柔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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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梦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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