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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东岳番外篇:至今几载闻余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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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问我,相不相信一见钟情。
我原也是不信,但自从见到了你,我才相信,原来世间真的有一眼万年,便知那人是你命中的幸与劫。 ——孟绯落
席雲从不知自己会输得一败涂地,还是输给一介女子。
他一心扑在自己的修仙事业上,将将从上神之列一举跃为东岳帝君,与自己哥哥并驾齐驱时,自家哥哥就忙着给他张罗婚事。
“这是你未来媳妇。”哥哥东华帝君将手中卷轴,‘哗啦’一声打开。
卷轴垂落至地,梳了头流云鬓,风鬟雾鬓上斜插一柄楼空翔云银饰,身着鹅黄暖烟罗衣的女子跃然于纸卷之上。画卷中的女子生动形象,眉眼弯弯,双眸间顾盼生辉,坐在月宫中那颗老桂树上,手中把玩着从桂树摘下的一小枝桂花,天真烂漫得好似她才是月宫仙子。
席雲曾手握重兵,掌一方兵权,也曾拿起过身边的御神剑,斩杀四方妖魔。他心如磐石,无论是谁,都不能挪动他半分。
可只那一眼,他便再也挪不开眼,把一颗心输给了她去。
席雲故作镇定地拢好自己不住悸动的心:“兄长,给我看这一副美人图作甚?我曾立誓,永远追随父神,绝不成婚。”
东华帝君深知自己弟弟的脾性,可岁月催人老,再好的年华,也抵不过无情孤寂的岁月摧残来得快。自己与妻子相扶相持,恩爱有加,唯独剩下这么个弟弟,最是让自己操心不过。
而父神三个子女中,两位女君中也只剩下那只性情乖戾的狐狸。提及她,东华帝君不免多了几分唏嘘,自己那烧毁了一半的紫府洲,便是她的杰作。
东华帝君有一个尚未婚配的弟弟,父神有一个待嫁闺中的女儿。东华帝君私认为,男未婚,女未嫁,还都是最后落单的一个,不正是应了天作之合这四个字?
东华帝君旋即拿出一颗水晶球放在他面前。
水晶球内涌起白雾,浓雾渐散,缓缓显露出画卷中的女子。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画卷中的女子再形象生动,却也比不得眼前所展现出女子的一半活灵活现。
她正蹲在南天门旁的一颗梨花树下,端着不知从哪里拿来一盘栗子糕,啃得欢快。许是吃得快了些,嘴边沾满了点心碎屑。她却恍若未闻,继续埋头苦吃。
席雲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见东华帝君还在,忙收敛了笑意。面上虽然不显山露水,内里仍旧失笑。
天宫女君,上古天神,父神之女。
只听那些人常谈,她是个性情乖谬的女子,就连自家哥哥也是这般认为,可熟不知她竟是这般可爱?
明明是一只带利爪的狐狸,却偏生像极了贪吃的小雪貂。
几千万年来,他都是这样透过水晶球,去看、去了解她。她每日吃些什么、喝些什么、去干了什么、又去见了什么人。席雲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他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以为自己和她还有很长的时间,一切慢慢来就好。等到自己真正了解她的一切,让她慢慢走近自己的手中,再紧紧收拢,她便再也跑不掉了。
直到那一天,他看见了她居然化回真身,与一个白衣男子相依相伴百年。
看见了自己心仪的女子倾身上前,含住白衣男子的薄唇。
白衣男子的眼神,还有她的举动,深深刺痛了他的眸、他的心。
他面上一派祥和安宁,袖中攥紧的拳头,却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袖袍一挥,悬在空中上千万年的水晶球,就这样应声而落,摔成千千万万碎片。碎片潋起凌凌寒光,折射出千万个他。
席雲才缓缓明白,若是再不去争,自己怕是再也没有机会。
“你要去渡劫!”东华帝君面色并无太大的变化,可他的语气实实在在表明他十分惊讶。
席雲习以为常地抿了口茶盏中的茶:“还请兄长,让女君助我渡劫。”
他计划地很好,天界的姻缘从来是天命决定,不定的命数太难把握。可凡间不一样,凡间的姻缘都是由月下仙人和缘机仙子决定,既定的命数怎样都不会被改变。
下凡界时,席雲恍然想起,她还没有名字。他是她未来的夫君,她的名字便由他来起。
席雲念起初见她时,她蹲在梨花树下的可爱模样,倾吐言语道:
“飞英簇簇,砚屏香几。夜阑雪片敲窗纸,半衾芳梦相料理。梨花漠漠,江南千里,便唤她衾姒吧.......”
席雲很少翻阅凡间的诗词歌赋,这首词是他曾经在凡间历劫时所听到的,内里深意为何,他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当时只觉得诗里意境极好,又是梨花又是雪,定是一派繁花盛景。
他踏入轮回道,带着欢欣雀跃,等待着那名为‘衾姒’的姑娘到来,再一次掳走他的心。
可他终究是不懂,有些情、有些爱强求不来......
譬如绯落对衾姒;
又如衾姒对润玉。
溟国朔泱二十年
“陛下!这次收复汐国,如此要事,怎可草率!”年近五十的孟绯落,满头华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意气奋发的翩翩少年郎。
旁边一身红褐色官服的年轻男子,双手交叠于胸前,手握笏板,对着孟绯落,句句明了,字字清晰:“父亲,此时不收复汐国,难不成还要等到汐国死灰复燃,才去攻打吗?恐怕那时候在攻打,为时晚矣。”
孟绯落看着孟忘虞,那个随了自己的姓氏,自己苦苦教导多年的孩童,不得不感叹一句时光不等人。
三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把曾经风华正茂的自己生生熬成了枯槁老人,而曾经寄人篱下的小乞丐寒窗苦读十几载,摇身一变,已然可以独当一面,成为朝堂栋梁。
孟绯落突然觉得身心疲惫,自己在官场中摸爬打滚、载沉载浮三十余载,该有的荣光,他得到了;该实现的抱负理想,也已经实现。
他没有什么可以值得依恋的。
他摘下对他来说已有些沉重的乌纱帽,朝那金龙椅上与他同岁,同样花白了头发的男子,匍匐在地:“微臣老了,还请陛下应允让微臣告老还乡。如今有忘虞在陛下身边,辅佐陛下,微臣可以安心离去了......”
孟绯落与溟成帝,为臣为君,相伴相扶这些年,他最了解溟成帝的脾性,他是个心软的人。从孟绯落二十八岁,他辅佐当今还是太子的溟成帝登上王位,一跃成为朝堂上的红人时,他就明白溟成帝的脾性。
溟成帝沉思片刻,随后大手一挥,放了他回去颐养天年。
孟绯落褪下身上如同枷锁紧紧禁锢住他的官服,朝酒肆处走去。
一如年轻时,点上两壶小酒,几样小菜。
唯独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将那几样放进食盒中,让马夫驱着车,往城外赶去。
元衾姒的衣冠冢内,只有她最爱的古筝葬于其中。
她的尸身已化作骨灰,早在三十年前,洋洋洒洒飘向各处,乘着风,看遍她曾经最想看的锦绣山河。
至今三十载有余。
孟绯落已然三十多年,未曾踏足此地。
冢上的野草现下已有半人之高。这些野草,春日里长得茂密旺盛,到了冬日枯萎,待来年春日又冒出新芽,就这样循环往复,度过了整整三十个春秋日月。
他伸手抚过衣冠冢前的无字碑,长长叹息一声:“衾姒......”
许久没有喊过这个名字了,张口时已尽是生疏之音。
他拿出两壶酒,几样小菜,一对酒杯,两双筷子。像对待多年未见的老友,先给自己满上一杯,又替对面满上一杯,他持起对面的酒杯,将杯中的酒全数洒在墓前:“我知你不爱喝酒,又不胜酒力。这一壶是米酒,度数极浅,当是陪我这个刚辞了官的孤老头子,喝上一杯。”
又持起另一杯,自己一饮而尽:“衾姒,你知道吗......”
“你最心疼的锦锦,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砍樵人。日子虽过得不算宽裕,但也算过得充实。生了好几个小团子,承欢膝下。如今,也是当祖辈的人了。”
“你敬爱的师父,和珑兮娘子,身体康健,如今都已是七老八十的人,却依旧走路带风,看遍了大好河山。最近,听说他们二人在某处偏僻的小镇,开了家小书院,总算是漂泊了大半辈子,找到了自己最终的定所。”
“就连你救下的小乞丐,如今也是一个独当一面,可堪大任的男子汉了......”
“而我......当了二十余年的太师。可惜,我老了,眼睛和脑子越发容易糊涂,最近我总是会梦到从前的事情,关于父亲、母亲,还有你......”
他发现自己老了,却比从前的话要多了不少。
一杯酒壶已空,孟绯落又给自己换上另一壶。
“你会不会怪我,怪我这些年竟不来看你。”他仰头喝下一口酒,这次的酒不如刚刚米酒清甜,反而烈性十足,火辣辣的酒滑入喉中,落入腹中,直穿肠肚,他猛然被呛得咳了好几声。待呼吸平稳,脸上却显出两坨酣红。明明咳得这般痛苦,孟绯落仍然轻笑几声,“瞧瞧,我可不是老了。从前喝这般烈的酒,喝上大半,连半分神色都不会动一下。现下,却是只喝了这么小小一杯,就已是醉人。”
喝不了酒,他索性放下酒杯,撩开袖子,动手把冢上的野草一一拔去,自言自语道:“你所想要的都已经实现了......锦锦、珑兮娘子、鬼老先生、忘虞、我还有你......”
“唯有那个琴师,他的下落,我永远都没能查清。”他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渗出,“你爱他,可他......却从来都没有来看过你......值得吗......”
‘值得吗......’
最后的几个字居然带着袅袅回音,缠绕在四周,久久不肯消散。
这是他一辈子追求的答案,一辈子的执念。
可最后......
终是没有人解答......
他依着她的墓碑,缓缓从袖中拿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将它吞了下去。
‘朱砂泪’,是她服用过的毒药。
那一天,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是谁,都不能阻他送她离去。可等到他去踢轿时,却迟迟没人回应。
他掀开轿帘时,她坐在轿榻上。
他颤着手,缓缓揭开盖头。
女子眼眸轻阖,鸦翼般细长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浓重的墨色。她靡颜腻理,雪白的肌肤被朱红色的唇映衬得益发苍白。嘴角的鲜血已经开始干涸凝固,衣襟上大片大片血花,艳丽妖娆地绽放在她的胸口上,还有她那逐渐冰冷的身体。
唯有她脸上挂起的笑,告诉所有人,她走时没有带走一丝痛苦。
她离去之前,在想什么?
孟绯落从头到脚,仿若被人泼了冰水般,刺骨寒冷。
明明是满目的红,如此鲜艳炫目,可在孟绯落的眼中,那是一片无望的黑白。
他多么想告诉她,她只要多等上一时半刻,就能离开……
毒性发作得很快,不过片刻,四肢便如坠冰渊,刺骨得麻木。脏腑却犹如在火中煎熬,扭作一团。冰与火,冷与热,相互交错,直让孟绯落备受煎熬。
她死时,也是这般尝尽折磨......
孟绯落渐渐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干脆闭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只有树丛的沙沙作响,树上的鸟儿不停鸣叫。
前尘往事,分明是过往烟云。此时,却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涌入脑海。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该是他被父亲派去迎接元家大姑娘和亲。
他厌烦父亲对待自己并不器重,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他想着,若是办成这件事,多少也该能让父亲刮目相看,哪怕只是微微侧目,也是好的。
他还记得当时,两辆马车互不相让,自己年轻气盛,便让自己身旁的长随小厮跟那辆马车的主人交涉。那辆马车看着普通,想来自己的长随小厮就够他们受得了。
那马车主人声音温柔,似玉石环佩相撞,丝毫不露怯。字字珠玑,一招以退为进,便让自己这一方败下阵来。
孟绯落不禁感叹:有如此才学,是个女子,可惜了。
长随小厮一入车厢内,就被孟绯落给赶去问那女子的名字。
当从小厮口中得知,她是‘元衾姒’。孟绯落一瞬间竟觉得世间居然有这样巧合的事。
再次见面时,已到了冬日。
孟绯落终于看到汐文帝手中画卷上的女子。她似乎在焦急地找着什么,他随手拦下一个看似是元府的家仆问了一声,好像是她的簪子丢了。
元衾姒身上似乎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可以深深吸引人的能力。
孟绯落紧随她的脚步,看到她明明是一个性情如自己一般冷淡的人,却毫无形象地蹲在一处小巷角落中,时而紧抿双唇,时而深锁眉头,时而喃喃自语。
片刻后,她环顾四周,必定是在看周围有没有人看到她。孟绯落深怕被看到,赶忙缩回墙角处。
待他再看时,她已经准备起身,许是蹲在雪地中,蹲得时间久了,脚下一软,歪歪扭扭向一处倒去。
孟绯落踏着疾步,紧紧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他看着怀中的女子,她紧紧闭着双眼,鼻尖被冷冽的寒气冻得通红,像极了一只在雪地里打滚的小雪貂。
他定定看着她,看着她究竟何时才能醒过神。
过了半晌,她仍旧紧闭双眼。他只好出声提醒,她方缓过神,机敏的跳出他的臂弯中,警惕地看着孟绯落。
他不由觉得,这样看,越看越像是一只小雪貂。不对,她不仅是一只小雪貂,还是一只有利爪的小雪貂。
仅仅两面之缘,就让她的一颦一笑印入他的脑中,心里。之后,她的每件事,仿佛是一剂深入骨髓的毒药,是一株令人上瘾的罂粟,让人沉迷其中,不能自已。
孟绯落从往事中挣脱,睁开双眼,眼前还是一片浓雾。
朦胧之间,他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女子,她站在一片华光中,扭头带着盈盈笑意,朝自己伸出手。
他亦抬起手,回应她:“我已是鸡皮鹤发,你仍还是韶颜稚齿。到了那儿,你可愿再看我一眼?”
华光中的她,点了点头。
他眼眶湿热,竟生生落下两行清泪。男子有泪不轻弹,从前纵是有再苦再难的事儿,他都不会挥洒一滴眼泪,可他终是在这一刻落下泪:“我们一同去看你最想看的大好河山......可好?”
黑暗四面八方地朝他席卷而来,他无力地垂下头,身上的余温随着他的离去,渐渐消散。
这条路是打更人每日必经之路,今日也不例外。
打更人走在这条路上已是十年有余。
每每走在这条路上,途中总会看到一个无字冢,坟上长满青草,无人替那墓的主人清理打扫。因此,他总会每隔一段时间,给冢除除草。
今日,他照例准备去给这无名冢除草,却发现了一名年过花甲的老人,依在那个墓前。
清晨露水尤为深重。露水浮在他的衣袍上,风轻轻划过,露水便跟着滑落。他脸上留下几行水渍,似露水似泪般,留在他的面庞。
他摇了摇那人,一点动静都没有。身上冰冷僵硬,无不宣告这个老人已然离世。他搜遍老人的全身,没有一件物什可以证明他的身份,但身上的华服可见他非富即贵。
打更人不死心地又搜了一遍,方发现他手中攥紧了一张纸团。
他掰开他的手指,舒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一首诗,打更人大字不识,只得急匆匆地往城内赶去,叫了官府衙门来,领了尸体,找来仵作验了死因,这才算完事。
又过了几日,打更人被衙门叫过去,说是有人领了那老人的尸体。
一个头戴玉冠、丰神俊朗的富家哥儿,多半是那老先生的亲戚。他先是感谢了他一番,拿了他这半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银两,当作酬谢,又让他领着他去了无字冢。
站在墓前,富家公子哥儿掏出前些日子老人手中攥住的纸团,轻声念道:
“墓前靡靡春草深,
元宵重寄游欢好。
衾枕余衣烬相容,
姒蕊琼花伴芳声。”
言罢,富家公子跪在地上,朝墓碑拜了三拜。
打更人禁不住好奇问道:“这.....这是啥意思?”
富家公子好脾性,一点一点说道:“这是一首藏头诗。”他仍旧跪在地上,迟迟未动:“是说这个墓的主人。”
“这墓主人的名字?”
“是。”
富家公子像是定住一般,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无字碑:“父亲,汝之所愿,吾辈定替汝完成。”
再后来,打更人经过此处,那无字碑上竟刻上了字。
他努力辨别上面,像是一条条虫子似的文字,勉强分辩出了大概,上书曰:
溟国先太师孟绯落与妻元衾姒之墓。
打更人想起,曾经听城中说书先生曾讲过的戏文中,有这么一段与今日情景很是契合,好似是这么说的:
‘生若不同衾,那便死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