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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萧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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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沉,明月高挂,两岸静谧祥和,时有夜鸟怪鸦轻啼,然永丰号依旧有着江风吹不息的满船灯火。大魏山河纵横,贯穿东西南北。大魏高祖便是在江河上起事,成事之时也靠的是潜江水战,才破了围城直逼卞州踏平了皇城。是以高祖问鼎江山,布政天下时格外注重船舶渠道之工事上,也因此大魏水道商贸繁盛,造船工艺也极为精湛。永丰号建于启安年间,乃先皇献帝亲自督造,也是大魏迄今为止最富奢华,吨量最大的一艘皇家游船。
永丰号主宴会堂宽如大殿,内饰金纱银幔,大梁房壁上绘有繁复彩画,红木漆具玉瓷摆件,样样鎏金光泽,精致贵气。此间大堂内满满当当前排是落座主客,中间西域花毯上是翩翩起舞的舞姬,后排便是端茶倒水的侍人。
“此次为高祖迁陵,幸得皇叔见微知著免了一场祸事!这杯侄儿敬皇叔。”萧亓端起青瓷杯一饮而尽。他身量颀长,容颜如玉,温雅儒笑直叫人心生如欢喜。
萧氏皇族发家于胶州春陵,魏高祖更是打小生长于此地,高祖暮年时对春陵念念不忘,不顾百官谏言下令将皇陵修建在了春陵,然春陵历年逢春多涝,高祖乾陵因多年洗刷再加百年大水,浸毁崩裂。此次三皇子萧亓奉命随皇叔武定王萧挚前往春陵便是将春陵知府拼命护下的棺椁沿着水道迁往于京都秋宝山。然迁陵当日便遇泥石崩塌,幸亏武定王萧挚有所察觉,半途改道避免了过多伤亡。
“嗯!”萧挚不紧不慢地执杯而饮,从始至终面色凛若冰霜,不苟言笑,他那双沉睿笃志的双眸时而带着锋利与肃杀。即便是不惑之年,刀削斧阔的脸旁依旧俊逸凌厉,且那刚毅挺拔身躯更显龙章凤姿。
“皇叔豪气,侄儿甘拜下风!”萧亓没得到萧挚半点回应,心下且无所波澜。他这皇叔从他记事以来一直便是这般冰冷寡言,对着他们这些皇子皇女从未有过半点颜色,连着对待自己亲儿子都是一副凛然冷目的模样,这么多年他们也是习以为常。此次能同行公事,他虽打着拉拢的主意,却也是没放成算上去的。毕竟这么多年来老二和老四一直私下拉拢都未见什么成效,一想便知他这皇叔是何等油盐难进。
“殿下,这些天舟车劳顿,在坐诸位皆是乏闷。遂以白日途径临州时,杂家听闻临州雅乐名动天下,便做主请了几名雅乐前来助兴取乐!
“都督有心了,既是都督美意,那便请上来吧!”王曹的讨好和巴结萧亓是默允的,虽说如今东厂势力自献帝崩逝后便不断被削减,然依着前朝风光依旧还是能荣宠半生的。
一阵丁丁玲玲,七八位环抱乐器的彩衣女子蹁跹弄姿而来,莺莺袅袅衣袂飞扬,细瞧着一幅活色生香之景。
苏荞是被赶鸭子上架的,那管事一进门塞了把象牙琵琶给她,便火急火燎提着她去了隔间换了身衣服,复又领着她来了这大堂。还好因着临州雅乐讲求女子朦胧羞涩的意境,是以上场女子皆是轻纱覆面,这让苏荞庆幸几许。管事给她们定的是临州吟颂颇高民乐《曲江欢》,苏荞听时眉心一跳,先时那真青绫问她可会琵琶时,她其实是有所隐瞒。她其实善乐器,却从不记谱子。
苏荞畏畏缩缩的由前排摸索到了后排,后排女子见在场之人非富即贵,想着若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是好事便欣然挪了地。
不多时只听箜篌领乐复又华筝相合,悠悠扬扬间曲调婉转悦耳,清雅上口的主调扬起后,轮到了苏荞的琵琶提音。苏荞依着记忆颤颤巍巍的拂起了弦,最初还算顺畅,半截时苏荞越发心焦颗颗香汗渗出,心中的曲调越发模糊,临到最后苏荞干脆双眼一闭,紧咬下唇,随意拨了几个与曲调相近音调。在场喝得略高的倒是无甚注意,因着这小调也只是在临州有名。然而本无心听弦的萧挚却突的抬头,向苏荞的方向投了一道狠厉的目光。这一眼倒是让一旁的王都督纳在了眼里,他朝苏荞方向看去,见着苏荞双眼紧闭,一副陶醉不已的模样也瞬觉格外喜人。
“王爷,奴才给你满上一杯。”王曹怀着笑意,瞧着淡然收回目光的萧挚,心下有了主意。
苏荞这一错处,被同为琵琶妓的袭香悄然揭过。她处在苏荞左边,苏荞一走调她便注意到了,她们这些做雅妓的虽然时常面上因着男人财钱争得面红耳赤,可在同台展技时却是万分和睦的,谁若错了调,同旁的都会稳着大局替她周旋下来,免得叫东家失了颜面,还让乐坊坠了名声。
袭香瞧着举止反常的“青绫”只当她还沉溺在悲痛处,心下不由对她起了几分怜悯。
回弦颤音,一曲而终,苏荞一众人获得满堂喝彩,众人连连只道临州雅乐名不虚传,听得皆是意犹未尽。
“这临州小调,悠扬婉转,曲调澄澈清鸣,意境却朦胧隐晦,听到柳暗处方知花明之境,实在是妙,该赏!。”萧亓喜音律,听得兴致高涨!
“杂家也是这般以为的,下去后定会重赏各位娘子的。不过杂家虽说粗人一个不会什么识文通律,却也是听得出好歹的。杂家瞧着行末那绿赏娘子倒是个妙手,不如请她上来为王爷斟上一杯,也为王爷和在坐大人助助兴。”
“如此…也好,我瞧着皇叔也太过清寡!”王曹转头笑着给箫亓递了个眼神,箫亓心领神会跟着允了。他这皇叔早年便丧妻,多年来女色不沾,清泠孤决。他今日也想瞧瞧皇叔是否如传言中,厌恶女色,不喜儿女情长。
“还不快去将人请过来!”
“是!”
管事受着命,在众人诧异的神情中走到了苏荞面前,这其中被惊得目瞪口呆的便是袭香。她迷恋地瞧了眼大堂正座的两位人中龙凤,面上一阵愤恨。
“你…叫什么?”
“苏…不…青…青绫!”
“行吧,跟着上去伺候王爷吧!”
“王…王爷!”苏荞吓得立在原地,倒是管事的瞧着她这般呆头呆脑的模样,将她向前微微推了把才叫她唤醒。
“不要高兴的太早,若不小心伺候仔细你的脑袋!”管事在苏荞压低嗓音,同时一手在后将苏荞微微向前推去。
管事将苏荞领到萧挚跟前督促着她给贵人见礼,又往她手中塞了一盏长嘴银壶,细声轻语道:
“快给王爷满上!”
“王…王爷,喝…酒!”苏荞被萧挚那双冰冷肃穆的眼眸盯得瑟瑟发抖,她鼓足勇气上前斟着酒,一边抖着,脖颈也缩得越发短。
苏荞把酒斟满后,萧挚置若茫然,调转目光面无表情地把玩手中那串乌沉檀珠。
“呵!身为供人为取乐的妓子不得人欢喜活着也无甚意思,不如扔江里算了。”王曹的话漫不经心,却将苏荞吓得手中银壶落了地。
“来人啊!带下去。”
“不…不要,我…我很有用的,我会戏法,会打牌九,会斗鸡,会玩蛐蛐,会炸鱼,会…”苏荞的话一气呵成,然眼前面色阴骘的人说的话却将她吓得连连后退。
苏荞娇软酥麻的语调引得萧挚侧目,当他对上苏荞那双纯粹无暇的眸子时目光却不由多停留了会。
王曹一众人被苏荞这话说得不由一愣,有甚者不禁怀疑:这哪是请的什么雅乐怜人,分明就是个市井泼皮!
“你…你们不信是吧?我…我马上变个戏法给你们瞧瞧!”
苏荞说着,踉踉跄跄的到萧挚跟想前伸手拿起那杯丝毫未动的酒,然而因为过于慌张脚下未曾注意,便被桌腿绊了正着。
“啊!”只见一声惊叫,一杯好酒尽数泼入萧挚胸前,转眼苏荞人也跟着倒在了人家怀里。
在场之人皆是倒吸凉气,有知事着皆知萧挚不喜他人近身,特别是对着投怀送抱的女子都是一脚踹断气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
“滚!”
萧挚稳定身躯后,一把捏起苏荞的手腕,力气之大疼得苏荞突的热泪纵横。
萧挚捏起那只手,滑腻之感钻进心头,瞧着那双湿润委屈的大眼,本想一脚踹开的脚不由停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那双眸子他瞧着侍十分舒坦的,且眸中蕴含的纯粹是他这一生都未见过的。
萧挚转念将苏荞一把推开,起身抖落了下衣衫跨步离去,走到半途似乎想起什么便转身冷冷的落了句:
“更衣!”
一旁管事瞧着原地发愣的苏荞连忙上前催促。
“还不快去,王爷这是叫你伺候更衣呐,小命保住了!”
“哦!好,好!”
苏荞歪歪倒到的跟了过去,在坐的却是惊得一阵无言,众人相互看着,却是满堂无话。
苏荞一路畏畏缩缩地跟着沈挚穿过夹板狭道,到了一间古朴精致的雅房前。
“滚!”浑厚低沉的呵斥声吓得苏荞一震。
“可是…”对上那道令人寒颤的眸子,苏荞把落到嘴皮子的话吞了回去,依着来时样摇摇晃晃地摸着木墙退了回去,期间还不时趔趄。
大堂盛乐歌舞依旧不显阑珊,明月正中挂恰值良辰美景时,夜风泛江星星点点间四处流光溢彩。
王曹所处之地,隐秘偏僻得无人问津。他的一旁还站了位通身黑长袍,难辨身形与面容的男子。
“都督今日贸然之举怕是太过刻意了些,若是打草惊蛇了,主子怕是要不高兴了!”
“是么,本座怎么觉得甚好呢,你没瞧见咋们的铁面阎王都有柔情的一面了么!女儿乡英雄琢,哪有男人不贪花好色的。以前不贪怕是没有对上眼的。”
“嗤!你一个没根的,懂什么风花雪月!”
“司晨昊,你别忘了你只是他身边一条狗,有什么资格到本坐跟前叫嚣。”
“我是一条走狗没错,你又能好到哪去!你以为拿个女人去做美人计,便能取下他的人头了么,你怕是痴人说梦。当年血洗越京时,那么多倾城尤物俯在他脚下,你见过他有半分柔情?罗刹王的称号可不是白当的,我劝你省省力气,依着原计划行事咋们或许还有几分成算。”
“哼,不信,咋们走着瞧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