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江柳共风烟》青麟背上王六郎

20、我叫狄青麟

　　19.我叫狄青麟

　　水无心无疑是个美人。
　　弯弯的眉，小小的嘴，精致的五官脸庞。
　　细细的腰，长长的腿，完美无缺的身材。
　　她的年纪已不小，眼角甚至有着淡淡的皱纹，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美，眼角的皱纹也不过是她美貌的衬托。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样式普通的长裙，只站在那里微微一笑，整个堂子的目光却被她吸了过去。
　　她就像是个一块巨大的磁铁，专门吸引男人的目光。
　　她抬头拂开垂在脸侧的散发，一股成熟女人才有的风韵与成熟散发出来，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动听，比那世上最动听的仙乐还要好听几分：“你们不是一直想见我？”
　　堂子里的人似都呆了。
　　被她的美貌和风韵惊呆了。
　　久久没有人出声。
　　却有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小二站在水无心身旁，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讥诮，但很快便隐去。
　　水无心浅浅一笑。
　　她喜欢男人为她疯狂。
　　更喜欢男人为她去死。
　　水无心又轻轻的笑了声：“我不美吗？”
　　“美！”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长着络腮胡子，身高八尺的大汉立时站了起来，他的脸和脖子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
　　美丽的女人总是很容易让男人激动和兴奋。
　　他身上的衣服被两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水无心笑道：“那你们怎么都低着头不看我？”
　　那汉子的眼光立时就像一把刷子一样在水无心身上来回扫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水无心身上。
　　水无心很满意。
　　她轻轻袅袅的走到堂子中，随意在一条凳子上坐下，姿势优雅而诱人。
　　她抱满□□的胸脯因这个动作而凸现出来。
　　有人呼吸又变了。
　　水无心望着那个大汉，就像望着自己最心爱的情人，她柔声道：“你喜欢我吗？”
　　汉子毫不犹豫的点头。
　　目光灼灼。
　　水无心轻轻一笑，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她眼波柔柔的，像是要把人腻死一般：“我也喜欢你。”
　　汉子的目光又变了。
　　就像是两把火在烧。
　　水无心笑道：“我喜欢像你这样的英雄。”
　　汉子长满胡子的脸上忽地露出了笑：“你要珍宝帖。”
　　水无心换了个姿势，仪态万千，嫣然道：“名帖配英雄。”
　　那汉子道：“人在哪里。”
　　这句话很奇怪。
　　但大家都懂。
　　水无心这次是真真正正的笑开了，浑身就像发了光一般，她抬起白皙如凝雪的手往靠窗那位子一指：“在那儿。”
　　所有人的目光刷刷的望向靠窗的那一桌。
　　四个气质各异的少年和一个穿红衣的少女。
　　那汉子眉头一皱，道：“他们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水无心眼里也发着光，笃定道：“有，一定有。”
　　那汉子便排开众人走了过去。
　　他每走一步，大地就微微一颤。
　　等他走到那桌子前，他的双臂已经蓄满了力量。
　　他已决心要得到珍宝帖。
　　得到像水无心这样的美人。
　　汉子沉声道：“东西在谁身上。”
　　没人理他。
　　汉子面沉如水。
　　谁也不想在美人面前难堪。
　　他一提手，就是一巴掌拍下。
　　这一巴掌虎虎生风，一看便不简单。
　　众人都等着看热闹，也有人始终盯着水无心看，巴不得她身上不穿衣服，站在那里任自己看个够。
　　水无心脸上依然带笑。
　　她已能预料到那五人的结局。
　　那汉子的巴掌可不是好惹的。
　　但她也看到了汉子的脸色变了。
　　变得通红。
　　她也很想上前瞧个究竟。
　　但她必须保持镇定。
　　她使了个眼色，小二就跑了过去。
　　当小二看见那大汉一张大手被一双筷子夹住的时候，他瞪大了眼。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那汉子却眯起了眼，额上青筋也冒了出来。
　　他憋了一口气，脸和脖子已变得通红，却怎么也抽不出那只手。
　　但听那一身白衣，神情冷淡的少年人开口：“你是“铁巴掌”范刚。”
　　那大汉冷汗直流，却也硬气，道：“不错，是我。”
　　那少年人又道：“你认识铁拳头。”
　　范刚咬牙：“认识。”
　　巴掌和拳头，总是拿来比较。
　　那少年人冷冷的道：“你知不知道铁拳头已经死了？”
　　范刚愣了。
　　摇头。
　　少年人道：“你知不知道他死在何人手中？”
　　范刚面色铁青。
　　还是摇头。
　　少年人冷笑：“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范刚刚想开口，那少年人又道：“你只知道来送死。”
　　范刚的脸色比阎罗殿的修罗还要难看，但他却不动。
　　那双筷子死死的制住他的手。
　　他动不得。
　　那少年人斟了杯酒，悠然道：“想必你也不知道我是谁。”
　　范刚只有点头。
　　少年人忽地一笑：“我姓狄，叫狄青麟。青色的青，麒麟的麟。”
　　范刚的脸色苍白的就像是个死人。
　　或许，不久之后他就将变成一个死人。
　　狄青麟身边坐着的自然只有燕子莫。
　　他手上一双筷子正夹住了范刚的一只大手。
　　纹丝不动。
　　范刚抖着唇，道：“我、我……”
　　狄青麟忽地笑了。
　　他一个眼神，燕子莫就放开了范刚的手。
　　范刚的手轻轻垂下，头也垂下，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一般等待大人的惩罚。
　　狄青麟笑着：“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范刚连连点头。
　　狄青麟道：“你可以走了。”
　　范刚睁大眼看他，不可置信。
　　狄青麟又喝了杯酒：“不走，你可以永远留下。”
　　范刚蹭的转身窜了出去，但他还未走到门口就已倒下。
　　他的后脑上已插了一根筷子。
　　狄青麟道：“但我不喜欢做错事的人。”
　　白槿和南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发现了几不可察的恐惧。
　　燕子莫沉默着。
　　他一如大多数时候的沉默。
　　堂子里的人回过神来，顿时沸腾了。
　　水无心依旧在笑，但笑容已经不那么好看。
　　小二窜了回来，脸色也已苍白。
　　狄青麟还在喝酒。
　　悠然自在。
　　一阵阴影盖了过来。
　　一个身背雁翎刀，精悍干练的汉子站到了桌前。
　　狄青麟只淡淡看他一眼：“你是陕北刀营的‘快刀’，孙如风。”
　　孙如风低声道：“正是。”
　　狄青麟喝着酒：“你也是为了珍宝帖。”
　　孙如风不说话。
　　往往很多时候，沉默已能说明一切。
　　狄青麟道：“你可以滚出去。”
　　孙如风脸色已经变了：“你是谁？”
　　狄青麟淡淡道：“我叫狄青麟。”
　　孙如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和范刚差不多的苍白。
　　他的手握起再松开，额上的青筋隐隐可见，许久，他才缓缓吐出口气：“好。我滚。”
　　他竟真的躺在地上滚到门边，滚出了门。
　　所有人都呆住了。
　　水无心也呆住了。
　　她看着小二，动动唇，欲说什么。
　　便又见一个人走了过去。
　　她认得此人。
　　是江湖上的名门之后。
　　但他在桌前站了一阵之后，竟然走了。
　　接着陆陆续续的人到了那桌前，不是滚出去，就是爬出去，还有人被抬着出去。
　　需要抬出去的自然是死人。
　　水无心的身子在颤抖。
　　因恐惧而颤抖。
　　小二将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她才缓过来。
　　水无心依旧美丽，却已憔悴。
　　堂子里的人走的七七八八。
　　已没有再去看这位绝代佳人。
　　狄青麟还在喝酒，喝的很慢，却很优雅。
　　一个手拿木杖，发须皆白的老人走了过来。
　　老人的身子佝偻着，却穿着做工讲究的锦衣华服，稀少的头发也被梳得整整齐齐，但眼里却有着令人惊讶的光芒。
　　他的眼睛依旧锐利，他的心依旧年轻。
　　他的铁鞭在三十年前也是叱咤江湖的存在，但三十年后，他却已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但他不承认自己老了。
　　他依旧喜欢当英雄，喜欢像水无心这样的美人。
　　狄青麟只淡淡看他一眼：““铁鞭”吕涛。”
　　吕涛的瞳孔收缩。
　　他已多年不在江湖上行走，认识他的人已不多。
　　吕涛缓缓道：“好眼力。”
　　狄青麟终不再喝酒。
　　他的酒杯已回到桌上。
　　酒壶已空。
　　狄青麟看着他，看了许久，才道：“三十年前你的铁鞭和慕容青的天剑一样是江湖人敬仰的存在，但三十年过去了，慕容青的天剑已经消失，不知道你的铁鞭又是如何。”
　　燕子莫的眼神变了。
　　狄青麟伸手，在桌下握住了燕子莫的手。
　　燕子莫轻轻吐口气，如释重负。
　　他还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性。
　　仇恨，已入血肉。
　　吕涛平静的道：“三十年前，我也是和你一般的少年，血气方刚，但三十年，我却明白一个道理。”
　　狄青麟道：“什么道理？”
　　吕涛道：“姜，还是老的辣。”
　　狄青麟笑了，眼里有着笑意：“这里道理岂非大家都知道？”
　　吕涛道：“知道的人多，做到的人却很少。”
　　狄青麟点头：“有道理。”
　　吕涛道：“只要你交出珍宝帖，我可以不与你计较。”
　　狄青麟还在笑。
　　笑的很愉快。
　　笑的很讥讽。
　　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吕涛沉下脸：“你不答应？”
　　他的斤斤计较也是出了名的。
　　狄青麟悠然道：“只要你爬出去，我也不与你计较。”
　　吕涛大怒。
　　从没有一个后辈敢这样对他说话。
　　就算是江湖上那些老骨头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吕涛的手已碰到了木杖。
　　木杖里藏着他的成名武器。
　　铁鞭。
　　吕涛的手忽地停下，又垂回了腿边，他盯着狄青麟，道：“少年人，你叫什么名字？”
　　狄青麟的剑已指在吕涛的喉间，淡然道：“我叫狄青麟。”
　　吕涛眼中爆出精光。
　　他听过这个名字。
　　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吕涛点头道：“你很狂。”
　　狄青麟收了剑，缠回腰间，又坐了回去：“少年本该狂。”
　　吕涛忽地大笑道：“好，好，说得好！”
　　他少年时岂非也如狄青麟这般的狂？
　　只可惜，他老了。
　　老了便会怕。
　　一怕，就会输。
　　狄青麟道：“你可以走了。”
　　吕涛瞧着他，眼中尽是欣赏：“好，我走。”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剩下的人也走了。
　　狄青麟忽地望向水无心。
　　那个有着成熟风韵的女人。
　　她已软软的趴在桌上，没有了活力。
　　如同花朵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