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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过渡,看戏 南子等待中 ...

  •   南子手上拿着的报纸上用很大版面登着东京帝国剧场上演《牡丹亭》,上海昆剧团来日本访问演出。看到这条消息,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思想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曾经养育了自己一生的国家。南子自从来到这里就没去过任何一个和中国有关的地方,没去过横滨最有名的中华街,没吃过任何一种能引起她思绪的食品,南子是害怕的。她一直以来扮演着自己应当处于的角色,一个普通的日本国中生,品不出来那些所谓中华料理中的水分,看不出来中国结的可笑编法。重生是值得庆幸的,但这种偷来的人生就好像一块压山大石一样背在了南子的背上,她真的累了,从里到外的累了。她想放下自己营造出来的身段,做一回真的自己。
      身在梦中,反观他人。南子所以才要去听一场人生大梦《牡丹亭》。
      南子点了点自己的积蓄,除了上次给龙一的五千,还够自己挥霍一把的。于是等到周末,她早早起床,坐上了JR东海道本线。到有乐町下车后,在往西走三百米左右,就到了东京帝国剧场。周六的早上,位于银座附近的帝国剧场也是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南子一个单身女孩子,一身学生打扮,站在剧场门口,显得特别的突兀。她挽了挽自己的头发,把头伸进了售票窗口。“牡丹亭的票,多少钱一张。”
      “贵宾席一万五一张,一等席一万元,二等席五千元,三等席两千元。您需要那种。”
      南子摸了摸口袋,看来还是低估了日本的物价,“一张二等席的,请帮我选个好位置吧。”她把叠的整整齐齐的一大钞票,递给了售票员。这样一来,她可真是囊空如洗了。现在刚刚上午,离晚上开演还有好几个小时,本来自己的计划是顺便在银座好好逛逛的,但自己恐怕连中午晚上这两顿饭都没有着落,更别说玩了。
      南子把戏票放在贴身的口袋了,垂头丧气往日比谷公园的方向走。刚走过了两个街区,她就听见有人恍恍惚惚的叫她的名字,想想自己在东京怎么可能有熟人,并不理会,还是往前走。一下子,有人跑过来,抓住了南子的肩膀,把她吓了一跳。南子一扭头,来人原来是高岛佑也。
      “啊,你吓我一跳。你怎么会在这儿。”南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喜出望外的瞅着高岛。
      “我就说是你嘛,我来银座买东西。你来干什么。”高岛上身一件金属风格的体恤衫,带着几条摇滚项链,头上别着太阳眼镜,下面穿了一条牛仔裤,配上一双帆布鞋。青春时尚,一点看不出是三十几岁的大叔。
      “我来看戏,”南子指了指帝国剧院,“你自己来的还是和朋友一起。”遇见他,南子今天的花销算是有着落了。
      “自己来的,怎么了。”
      南子咪咪眼睛,咧嘴一笑,身子一扭,跨上了高岛的胳膊。“呵呵,大哥。今天我就跟你混了,”南子眼珠一转,千娇百媚的向高岛抛了个媚眼,“我要求不高,管饭就行。”
      “什么吗,我为什么要管你饭啊。”高岛使劲甩了甩胳膊,要把这个粘人精打发走。
      “佑也哥,我的钱全买了戏票了,真的。我连回去的车费都没有。”南子扭股糖似的蹭了蹭高岛,正所谓吃饭皇帝大,眼前的人是自己今天的唯一饭辙,怎么能撒手。
      “知道了。真是服了你了。你如果没遇见我,打算怎么回去啊。”高岛真是被她气了个半死,伸指头解气的戳了戳南子的脑门。
      “没想过啊,这不是遇见您这尊大佛了嘛。”南子将自己重新吊在高岛的胳膊上,由着他带着自己向银座走去。

      这一天,南子和高岛佑也东逛逛西逛逛,把银座的各个名牌逛了个遍。高岛佑也帅哥一枚,深受售货小姐的喜爱,可苦了小跟班南子,东跑西颠,差点没累断了气。
      直到南子大包小包的都快没了进的气,才熬到了演出开始,本来高岛佑也打算和她一起看戏,然后再送她回家的,但是南子执意不肯,只留下了车钱就把高岛打发回去了。
      帝国剧场是个很大的戏院,南子坐在二等座比较靠前的位置,是在后半部分的第二排。她坐好后,左左右右的看了看,来看戏的大多是有些年纪的日本人或是一些华侨。像她这样十五六岁年纪的观众,真是凤毛麟角。正在思索间,大幕拉起,开戏了。
      原来南子也是爱昆曲多过于京剧的,她爱那旖旎秀丽的唱腔,多情绰约的身段,风雅华丽的辞藻,逼真绮美的扮相。这出《牡丹亭》更是她的启蒙之戏。南子现在就像那杜丽娘一样,身在梦中,不知归路了。
      台上的锣鼓响起,杜丽娘妖袅的身姿让南子想起了自己上次在茶园看游园惊梦,那时的自己哪里真正懂得‘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现在看来真是一语成谶。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南子记得第一次知道昆曲还是听奶奶讲她小的时候,和她的奶奶一起坐着黄包车,到当时最大的戏院里,看韩世昌的演出。奶奶咋着嘴说,那时候他的扮相最漂亮,身条圆活儿。然后奶奶还要讲一讲,她小时候吃的大对虾,每个都有手掌那么长……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镜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南子自己喜欢昆曲是因为一部叫《青衣》的电视剧,其实那部电视剧是讲京剧演员的。她边看京剧边追本溯源的就一头扎进了昆曲的世界,再也没逃出来过。以前也没有那么多渠道收集自己喜欢的东西,南子也只能挤在别人的窗根底下,看着别人家的电视过过瘾。但就算是这样,也足够让她回味一辈子了,曾经和奶奶在一起的葡萄架下的短暂童年。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南子像一尾快要干枯的鱼一样挣扎翻滚着走过了很多年,也经历了戏中所讲的生死无怨的感情,这不过这感情到头来也没那么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悲壮决绝。反倒是南子大梦惊醒,泼残生,除问天了。
      台上的戏演了很久,南子好像看了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恍恍惚惚的就到了《冥誓》。她觉得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竟然一脸的泪痕,连自己什么时候哭了都不知道,真是痴了。南子看着手上的泪水,不知道是自己流的,还是她为自己流的。
      南子的一生好像台上的梦一样,醒了就是醒了,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又满身是伤的人了。可现在的自己又是谁呢,这场梦又是什么时候醒呢。南子倒也说不清楚了。

      戏演完了,观众陆续散场了。整个剧院都空了,南子才跟着人流走出了剧场,她有点舍不得。好像走出了这个剧院,就算是走出了自己保有的过去,把自己丢了。她占了别人的父母兄弟,甚至占了别人的过去未来,她实在无以偿还。她没有权利再抱着自己那点子悲哀无奈,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比亲情更难得,她都给了自己了,南子从心底里觉得对不起却又报偿不得。
      其实无论幸村家怎么对自己,南子都能接受,也真的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只是有点留恋小爱和小惠两个臭丫头罢了。这几天来,她们只是和自己在网上聊了聊,南子知道她们的不赞同、不理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可以为幸村精市做到这个地步,但她们还是义无反顾的支持自己,即使到了现在,这两个小妮子还能说出,别担心,有我们呢,这种混账话。真是让南子讨厌的直想哭。
      夜已经深了,南子走进车站,买了张到横滨站的车票,静静的在站台上等车。也许真是一个缘字作弄人,南子不知道的是。今天来看昆曲的还有一个人,一个同样对中国的诗词感兴趣的人,他坐在一等席的位置看完了三个多小时的《牡丹亭》。南子在回忆,他也在回忆。他回忆和南子一起聊天时,南子曾经说过,中国的戏曲中完美体现了中国五千年文化最精粹最绮丽的部分;他记得当时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女孩子给自己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给自己讲‘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柳莲二的训练很忙,自从幸村精市到东京的大医院去接受更好的治疗之后,网球部的训练就落在了真田和他的身上,关东大赛的决赛快到了,他实在是不应该在这时松懈的。只是,他控制不了,自己怎么也忘不掉那个神秘国度营造的绚美梦境。其中一字字一句句,一个转韵,一甩水袖,都像是从柳莲二的心底拂过一样,痛痛的,痒痒的。
      南子和柳莲二一个坐上火车,一个坐私家车,各奔前路了。也许错过了就是错了过了,永远也等不到相看俨然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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