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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作假时假亦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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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院屋里,苏流坐在镜子前梳头。
“你吃了没?”她偏头望我,声音软软的,很好听。
“唔~”我作贼似的半边屁股坐在床上,抚了抚并不存在的皱褶,看见床上躺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蚱蜢,弓身卧在那里。我拿起来,看了看,有些怔。
“庭青早上带过来的,也知道掖哪了,扁成这样!”她的唇上衔着一缕宠溺的笑。
“哦!”我将它摆到一边。
枕头有些歪,我略微一挪,一个青色的东西露了出来,很是工整,也是一只蚱蜢,额头缀了两只小小的珠子作眼,很是灵气。
我看了眼苏流,她正在挑梳妆台的夹子,我将两只昨蜢捏在掌心,一起塞到柜子的包袱里面。
“苏师姐,你这两天不用出戏么?”我问。
“这两天休息,到月底要去皇城的将军府里唱,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请我们这样的小班子唱!”苏流淡淡描着眉,似乎并不当一回事。
“也就是说我们要去皇城?”我站了起来。
“嗯,管爷没跟你说过?”她的眼挑起来,有一股子媚气。
“我们在那里呆多久?”我直管追问她。
“半个月吧!听说庭青也是皇城里出来的,不知道他以前住的地方是怎么样的?”她似是很憧憬。
我的心跳动得很急,推开门便跑了出去。
他一身青衫,仍是坐在书房,韩朴俯身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看见我进来,他也无甚么表情,只是唇略张了张,韩朴看了我一眼便退下去了。
“我们要去皇城?”我再也讲不得什么尊卑了。
“是又如何?”他端起了茶盏。
我拉住他的袖子:“为什么没有跟我讲?”
“讲了又如何?”他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一把挥翻了他的杯子,茶水溅出来,烫得我的手一颤。
我不理会:“讲了又如何?你以为把我隔在园子里,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你们做的是什么勾当?我还见得少了?总有一天,你会有报应的。”我狠狠道。
“报应?”他冷哼,“你母亲只怕比我先遭!”
“什么?”我呆住了。
“她总要靠男人庇护,以为从此没有后顾之忧,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男人的心思,哪是一个女人可以左右的!”
“什么意思?”
“你母亲几次易主,闹得轰轰烈烈,她可曾想过接你回去?”
“那又怎么样?”我忍住眼泪。其实我也知道一点,父亲被人陷害,母亲却投入叔父的怀抱,那件事情,就算跟它毫无关系的人都喜欢拿来说事,我怎会不知道。只是没有人知道,那是我的母亲。
“那男人将她送人,她这时才想起了淑烈贞节,只可惜已经晚了。”
“她现在何处?”我的眼泪迸出来。她以前也是对我很好的,母亲能对自己的孩子坏到哪去?
他冷哼一声,眼神愈加寒冷。
“她现在哪里?”我的腿几乎发软,靠着抓着他的臂支撑自己。
他不动,墨似的青丝整整齐齐地束起,盯着书桌上的一处。
“你以为你就很干净?”我冷笑,明明知道会激怒他,仍要成就一时意气,“你以前······就算是现在——”
他的蓦地怒了,手僵硬地指着门外:“拿鞭子来,我看你真是骨头痒了!”
韩朴从阴影里闪出来,明明才三十来岁的年龄,背偏偏有些佝偻。他抬头扫了我一眼,哑声道:“爷——”
“鞭子——”他的声音逾沉,眼光如箭簇般射向韩朴。
韩朴不敢争辩,转身走了,脚步很轻,我冷冷站在书桌前,无所谓地看着他。
韩朴又象影子一样潜回来了,这次,管曾的手上多了一条乌鞘鞭,寒寒地闪着光。
管曾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等我求饶。我倔强地扬起了头。
他的腕一动,鞭子在地上扬起的尘将他的表情遮得朦朦胧胧。
我一直不知道这样干净平整的地上也能有这样多的灰尘,不由冷哼了声。
他却像受到极大刺激一般。
身上一麻,一股痛才慢慢悠悠地蔓延上来。
我闷哼一声,身子扶着门框站稳,直直看向他。
他的眼眯起来,又是一鞭,他从不舞刀弄剑,我一直以为他赢弱不堪,不想他舞起鞭子却是飒飒生风。
被划到的地方先是发烫,很快有些濡湿的感觉。我偏头一看,一道血印映出来。
喉咙有些哽咽,我清了清嗓子,反笑道:“怎么,你就这些本事?自己不得志,就在女人身上逞英雄。想必,我母亲当初就是这样瞧不起你的!”
韩朴急促地发出一声惊呼。
臂膀被拉起来,拖到院子里,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直望前方,面无表情,我被他掷到地上,腿也麻起来。
他俯身在我耳边,阴恻恻地说:“起码,我可以要你的命!”
他站起来,鞭子又招呼过来,衣服被鞭子带着摩擦着那些伤口,比新伤让我更痛不可当。他的鞭子每次都抽在背上,很少会让伤痕重叠,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我闷哼绵绵,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院门口已渐渐聚了一些师兄姐妹。
没有人敢作声,也许是第一次看管曾这样发狠的样子。
我笑起来,如雨滴砸在地上,并不好听。
我看见苏流拨开了围着的人,挤到了院门口,她望着我,脸色有些发白。
我想告诉她,其实没那么疼,疼到厉害时,就会变得麻木。
可是她的眼眶湿润,有些魂不守舍。
管曾的头扬起来,嘴角牵出一丝魅惑的笑意,我暗道不好。
果然听见他问:“跟她同屋的是哪一个?”
韩朴头一撇,就看见苏流跪在了院门口。
她的头垂得很低,想必是一直都养尊处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刑罚。
管曾将鞭子抛在了地上,脸望着苏流,眼却斜斜瞥着我:“她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听话了!”
苏流的肩不可抑制地抖起来。
“打得她听话为止!”管曾从容得坐到不知谁搬到院子里的大靠椅上。修长的指摩挲着椅子的扶手。
我将头埋在臂上,等着鞭子落下。却听见苏流难耐的呻吟。
抬头,见韩朴毫不含糊的鞭起手落,鞭子却是不落空地抽在苏流身上。
我才挣着一动,身上疼得几乎要抽搐。
眼珠几乎没沾到睫便径直滚到泥地上。很快沁进了土里。
我够着手去拉苏流,她跪在那里不动,头垂得很低,漂亮的下颚挂着晶莹的珠子,汇聚在一处,跌落下来。
我便爬过去,鞭子落下来,手背被鞭尾抽得腿上的筋都跟着一蜷。我哽咽道:“别打了!”
不知道管曾在那边使了个什么眼色,鞭子顿了顿,落得比以前更凶。我往哪里挡,他好像事前知道似地不留情地闪向另一边。
苏流疼得弯下了身子,臂绕成一圈环住自己的腿,头深深地埋在腿上。抽搐的瞬间,我看见她的脸憋得通红。
我艰难的抬起上半身,尽量使自己的目光与坐在椅上的男人平视。我说:“我错了!”
他说:“你错在哪里?”
我说:“我不知道。你说错了,那便是错了!”
一双脚慢慢踱到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