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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总若青蝉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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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弟们住在西院临街的地方,我抱着几件换洗的衣裳过去时,他们正三个一群,两个一伙的扎在一起练基本功。
秋意已经有些深了,还有人赤膊躺在一口空井的青石板上,腿高高扬起,与手交替着将一工行的圆砣转得呼呼有声。他的头并不看向圆砣,反倒偏着头往围墙处打量,那圆砣便凭空在上面颠倒,让人生生替他捏了把冷汗。
我正要收回视线,突然看见墙头碧色的人影一晃,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便轻悠悠地落了下来。转砣的人便急促叫道:“青师兄,青师兄!”
少年往这边看了一眼,并不睬他,只是手一伸,又从墙上捞下来一个身量偏短的少年,那少年一直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觉得眉目异常清秀,藕般嫩滑的下颚在凉凉的秋意中有温暖的弧线。
赤膊的少年便扔了砣,迎上去,切切在长身的少年耳边说着什么,少年抬起了头,忽地朝我这边一笑,便恍若满堤的柳在迎风招展。
“阿户,你怎会在这里?”他的眉际俱是浅浅的笑意,似乎心情很好。
待走近了,我才发现是晏庭青和瘳以民。他身边的那个沉默的少年浅浅扫了我一眼,便毫无声气。倒是转砣的小子咋咋呼呼起来:“你不是管爷身边的那个~”
晏庭青拐了他肋骨一下,他剩下的话就吞下去了,旁边有人陆陆续续向这边张望过来。
我对他笑道:“以后我就和你们住一起了,你高兴吗?”
晏庭青的眉拧起来,眼里的光似一道旋涡在打着转,我屏住呼吸,看他又渐渐松了眉,说:“好事啊,怎么会不高兴?”便领着我向后院走:“姑娘们大多住在后面,你跟谁同屋?”
“苏师姐!”我道,又忍不住问他:“还有姑娘不住在后院的吗?”
他扑哧一声,憋着唇,似是忍得很辛苦。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声音似在喉咙眼里转了两转:“有的!”我更没有再接下去。
他的鬓发被清晨的露珠打湿了,想起他刚才翻院墙回来,于是问他:“你去哪了,怎么会这么晚回来!”
“不晚不晚,刚刚天亮,韩管事呆会儿才来!”他坏笑着环视了不远处调嗓子的师姐妹,径直推开了一处略显别致的房门。
“谁啊?”一声吴哝软语逸了出来,是苏流独有的江南口音,似才刚在热水中浸过,被软软晾在了架子上。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撑起半片肩,桃色的丝绸软襟衬得她的鹅蛋脸也似沾了花粉一般,眼眸中一片莹莹的秋水。见了我,她似乎也不惊奇,笑道:“韩管事刚来打过招呼,以后你缺什么,只管找我要!”
晏庭青远远地搬了把椅子坐下来,笑道:“她这里用的都是除了东院以外最好的,你要什么直管自己翻就是,甭跟她客气。”低下头,用鞋尖磕了磕地上,似漫不经心道:“否则,饿的就是你自个儿了!”
我嗯了一声,将衣裳收到旁边略旧一些的木柜子里去。
她将自己靠在软枕上,笑着对我说:“我这边的柜子就很好,作什么选角边上的旧货?”
晏庭青斜着眼瞥过头看她,眼神突然冷下来。
我说:“我衣服不多,这里离我近!”
她浑不在意晏庭青的眼神,又笑着说:“原来是这样。你今年十二了吧,长得也挺标致,怎么总穿这样素净的衣服?”
我抬起头想了想:“这样,不容易脏!”管曾在别的地方很阔绰,唯独衣服,总是那样几个式样,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对衣服不大上心。刚进来时,端个茶给他都能烫得甩了杯子,时常把墨沾到袖笼上,后来虽然注意了,衣上也不大染污渍了,穿素净简单衣服的习惯却再难改得过来,
苏流又拖长了尾音:“原来,是这样阿——”
又盯着晏庭青注视的那一小块地面笑:“可是再耐脏的衣裳也还是会脏的!”
晏庭青变了脸:“你还有完没完?”
苏流抿了唇,颊上的绯红映得唇上越发失了血色,一直不出声的廖以民突然开口:“昨天出去,青师兄特地去问大夫开了几味止疼的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搁在桌子上。
苏流的目光扫过去,眼神渐渐柔下来,望着晏庭青说:“还是以民好,惦记着我这里疼那里痛的!不然,我死在这里都没有人管!”
廖以民低着头,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晏庭青讥笑道:“你三天两头不舒服,只怕要挪到东院那边,才会身子利索一些。”
苏流的眼泪差点溢出来:“你作死,一大早上的跑来跟我吵!”
晏庭青站起来:“我是送阿户丫头过来的,这便走了!”还真摆了摆长衫的边角,作势向外走去。
苏流在床上咳起来。
晏庭青看我站在那里拿眼直直地瞅着他,抬在门槛上的脚又转回来,远远扔了一个竹皮编的蚱蜢到床上。苏流拎起来一看,歪了歪头:“一脸泼皮相——”见晏庭青拿眼瞪她,又补道:“——的虫子。谁喜欢!”
话是这样说,可是捧在手心里反复打量。
其实这种东西在外很常见,小时候在家,府里的玩艺堆成了山,我也是牵着它的须晃了两晃便再也不理睬这东西了。见她喜欢,还是说:“真漂亮。”现在就算说丑她也听不进去。就好像夫妻俩结婚,亲友必祝百年好合,可是以后的事儿,连当事人都不一定有把握,既然古今都这样说,何必逆着来,扫了大家的兴呢?
晏庭青却看向我:“你喜欢这个?”
我愣着没答。他却偏过了头,兴趣点又不知道挪到哪去了:“走,昨儿的事还没办完呢?”廖以民于是一声不吭地跟着走了出去。
苏流这才掀了被褥,露出月白色的软绸薄裤,我赶紧说:“你别下床,要什么我给你拿!”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怎么在管爷那里当惯了丫头,到了这里来改不过来?”
我笑笑,不说话。
她的长指甲朝那锍金的高大柜子点了点,我便拉开了柜门,里面满满地都是衣裳。我知道苏流是戏班里的旦角,平时很受倚重,受到看官儿们的赏赐也多,可没有想到她居然奢糜至此,这样树大招风性格在这里的是非地······我暗暗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