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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Vince ...

  •   又是一个周五晚上。

      疲惫的一周工作终于结束,苏提泡在杏花微雨咖啡馆敲文章。小店生意差得虐心,今日甚至连一位客人都没有。

      梁无依就坐在苏提旁边喝酒。

      她惯常穿着丝绒长裙,配一条披肩,随意倚在那里,身体弯成一个极优雅的弧度,像民国时期十里洋场的美妇人。

      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苏提在写小说的人。或者说,她是唯一一个苏提愿意让她知道自己在写小说的人。苏提对她,有秘密,但不设防。

      一章码完,苏提收起笔记本电脑。梁无依为她倒了杯酒,两人靠坐在一起,偶尔碰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所以,那个自称是‘方予斯’的男仔再也没有出现过啦?”梁无依问。

      苏提摇头,轻声叹了口气。

      “还以为你终于开桃花了呢!”

      “他太小了好不好!十八九岁?顶多二十岁出头。我怎么可能跟他……”

      梁无依嫌弃地瞥了苏提一眼:“你也太封建了吧!现在这个社会,八九岁的年龄差算什么?怎么,只许小姑娘配大叔,不许熟女配鲜肉啊?年下多萌!年龄差越大越好,我早就想看这样的故事了,你赶紧给我安排上啊!”

      “原来你好这口啊!”苏提揶揄她:“提上日程!要不要我再给你安排一对儿小姑娘配熟女啊?”

      “就你那笔力,还是别糟蹋百合了!”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梁无依对苏提作品的态度,那就是——“看不上。”她总是嘲笑苏提描写有钱人,像穷人想象皇帝挑金扁担。

      “看你把方予斯塑造成什么鬼样子了!身家千亿,每天躺在五百平米的大床上醒来,真是笑死人了!你告诉我这是故意沙雕,点题嘛,ok,我能get到。

      但是他第一次出场在咖啡馆,被智障女主角泼了一身咖啡,自己跑去男厕所清洗,却不幸被反锁在里面。我当时读到这儿,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来。且不提这是多老的桥段,你晓不晓得,他那个级别的CEO,出门随时有司机和秘书候着,衣服脏了,打个响指就有人送来一打新的,怎么可能会亲自当洗衣工呢……”

      梁无依嘚吧嘚吧讲了一大串。她口才极好,吐槽起来当真是行云流水。苏提默默接受,暗叹自己当初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门?

      ……

      那时,苏提刚刚来到这座城市不久。

      某天,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

      她喜欢买一张地铁票,从某一站上,在某一站下。具体会到哪儿她也不清楚,有时候是奇怪的站名激起了她的好奇心,有时候是站在车门口,被下车的人流挤了出去,有时候只是口渴了,想出去买瓶水……不过好在,这座城市足够大,让她每每都有新鲜感。

      她忘记那天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决定在那一站下车的,只记得当时地铁站口有一个书报亭,卖报的老大爷正晒着太阳听收音机,咿咿呀呀是本地戏。附近是四五层的老式住宅区,沿街开着杂七杂八的小店,抬头不见高楼。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苏提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故乡的小城。

      很难想象,这座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还有这样复古怀旧的一面。

      那条街道并不算宽,街边梧桐树干有一抱粗,夏末初秋的时节,依旧是浓荫密布。梁无依的咖啡馆坐落在一个弄堂深处,弄堂口是一家包子铺,还有一间五金店,一个小卖部和一个水果摊,对面开着一家花店。

      当时她的店门口停着一辆干净帅气的黑色摩托车,在一片随意堆放的杂物中,像某个老电影中的场景,诱得人想去一探究竟。苏提就是一个经不起诱惑的人。

      她永远记得,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是一幅怎样的情景。

      门前挂着的圆管风铃相互纠缠,“叮铃铃”作响,咖啡香气扑鼻。

      墨绿色的墙纸上几何暗纹繁复精美,木质的地板,吊灯是极简的中式古典风格的布罩灯。背靠背的长条皮质沙发上面搭着米色刺绣带流苏的防尘布。桌子是最简单的款式,一块木板,四条腿。每张桌面上都摆着一只青瓷熊灯,一个透明花瓶,里面斜插着一枝花。一边是落地窗,另一边墙上捉摸不透地挂着空白的金色画框。

      门开在屋子的正中央,吧台却偏设在一侧靠墙的地方。本该摆放蛋糕的展示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复古玩具和火车模型,五颜六色,被擦得一尘不染。吧台靠窗的那边立着一个到顶的玻璃柜,里面全是黑胶唱片。柜子前放着一架银色的合金人字梯,矮矮的,有几级台阶上面堆了书,有一级台阶上面放了杯水,摇摇欲坠,危险而富有美感,看得出,它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使用它了。

      梯子旁摆着一把摇椅,下面垫着带毛的皮毯,上面躺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极瘦,穿着丝绒质地的长裙,身上搭了条厚披肩,手中拿着一本书,皱得不成样子。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明显是刚被风铃声吵醒,也不起身,朝苏提笑了笑。女人长得极具韵味,笑起来,像一朵落了雪的梅。

      这是一幅太过奇妙的画面,太多不搭的东西在一起,却吊诡的和谐。

      后来,苏提曾对梁无依说:“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低俗小说》里,Vincent打开皮箱,看到了金光闪闪的宝物。而我推开门,看到了你。”

      许是很久没有客人进来了,梁无依艰难起身。腰部的骨头发出“咔咔”声响,她活动了一下筋骨,略有些尴尬。

      苏提走近吧台,点了杯最简单的咖啡。

      然后看到,旁边摆着一个唱片机。于是她问:“能放段音乐吗?”

      梁无依点头:“当然。不过我这里都是些古典乐和歌剧,您随便点。”她的声音轻柔软糯,起调有些高,听起来嗲嗲的。

      苏提想了一下,说:“《幽默曲》,德沃夏克的《幽默曲》。”她觉得和这间咖啡馆莫名地搭。

      却看到,梁无依的双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刚刚做好的咖啡撒得到处都是。

      “您没事吧?”苏提关心地问。

      梁无依下意识的反应竟是轰她离开:“对不起,今天不营业了。”

      平白被人这般对待,苏提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误会是因为相貌被歧视,当下来了气:“我还就非要喝您这一杯咖啡了。”

      “咖啡我白送您一杯。音乐我是不会放的。”梁无依依旧强硬。

      苏提这才意识到是那首曲子的缘故。

      对方退一步,她也退一步。可她偏偏同样也是一个执拗的人。于是她说:“德沃夏克的《幽默曲》,或,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整首,你选一个。”

      梁无依听后默不作声,毫不犹豫地把梯子上的东西划拉下,打开玻璃柜,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张唱片,放到唱片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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