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岸》沐雨书娴

1、楔子 冬至过后雪

　　冬至过后雪花飞扬，寒气逼人，清冷难耐。
　　华信总部位于祖国的关外，相较平原内陆及沿海地区，这里的冬季更加绵长，若不是取暖到位，冻死民众绝非危言耸听。
　　然而室外凝冰踏雪，室内温暖如春，穿一身工装正好，不多不少，不冷不热。
　　小初端着咖啡返回座位，途中瞥了一眼窗外，车辆行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节奏缓慢，但意外频发，外卖小哥与快递大叔相撞，货品和食物四散开来，一地狼藉。
　　零下十几度的天，出门需要勇气，上班等于拼命。
　　举步维艰！
　　没有谁不辛苦，不努力，可改革的风足足刮了两个月，临近新年，眼看着就要宣布，办公厅里人心惶惶，气氛压抑。
　　小初尽量不受影响，平静挂断代理的电话，继续投入工作，十指翻飞，留下一串串紧凑的声响。
　　近来听过太多版本的传言，神经已经有些麻木，不太着急知道结果，毕竟累到无力吐槽，也不想触摸敏感消息的热度。
　　临近黄昏，主管推门进来，虽是尽量低调，依然引起了小初的注意，她回头打招呼，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主管面色一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一瞬之间调整如初，开口问道：“还没忙完啊！”
　　“还差点！”
　　做为公司唯一一个身兼三职的员工，小初的工作强度非常之高。
　　“跟我来一趟。”
　　主管抬眼扫了一圈办公区，率先离开。
　　小初心下一怔，预感骤降，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大概一个月前，领导找了一个学徒给她，让她带了几天，那时她就幻想过今日。
　　主管的办公室不远，出门右拐走到头就是，小初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伙伴，才慢吞吞的起身。
　　不过几十步的路，走起来竟有漫长的错觉，然而距离决定一切，终究到达，那一刻的小初神色淡然，不喜不悲，脑中没有任何想法。
　　她进去的时候主管在讲电话，除了她还有一个同事等在旁边，是负责公众客户的雅婷，平时交流不多。
　　大抵情绪低落，对方没有出声，小初便也沉默，打量起主管的办公室。
　　这间屋子不大，且属阴面，阳光甚少，格局不佳，但部门一把算不得什么高官，也就只能委屈着了。
　　不过一分钟，主管放下手机，拿起签字笔瞎转，甩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雅婷见状主动开口，声音有些难过，道：“定我俩了呗！”
　　小初看了看她，又看向主管，她们这位老大虽然中庸，但一向干练，不喜手下拖拉懒惰，磨磨唧唧，也算严于律已，雷厉风行，以往喊人进来都是直接下达任务，迅速结束战斗，从不拖泥带水。这般犹豫难得一见，她也不介意多等一会儿。
　　三个人偏又各占一方，有如三足鼎立，局面越发尴尬。
　　好在主管是做了多年官的人，很快恢复常态，低声回应：“体制改革，你们也都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那就让我们走啊！”
　　“婷婷，不是舅妈不保你，是保不住。”
　　舅妈！
　　小初一惊，同室供职，她从不知晓二人的关系，也未听别人提起，瞒得够久，埋得够深。
　　“小初你不知道吧！婷婷也来了四年，从没当面喊过我，我也留不下。”
　　“确实不知道，不过公司从来没有裁人的先例。”
　　小初心思单纯，却不愚钝，明白企业瘦身计划一旦宣布，难以转圜，也有些许准备，但真让她接受起来，显然没有那么容易。
　　主管一愣，想不到小初会这般回应。
　　“你在公司五年，成长迅速，精通业务，能力出众，即便工作量是他人的几倍，也能顺利地完成。可公司改制，都由上级领导的决定，我人微言轻，只能遵从。”
　　“那这次除了我，还有谁要走？”
　　小初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他的说辞，转而问起即将离职伙伴。
　　听到小初的问话，主管立刻松了口气，掌权已久，办事不一定行，察言观色那是基本功，这就代表有门啊，于是加强人情攻势，说得冠冕堂皇，华丽丽的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小初如何不懂她的意思，而且大局已定，没必要撕破脸，也不想和一个执行的人多做计较。
　　“我们的合同还没到期，有什么补偿么？”
　　雅婷性子干脆，如今更是懒得听她墨迹，直奔主题。
　　“有，当然有了，公司给一部分，失业险也能报一部分。”
　　自家外甥女不计较，主管的情绪高涨起来，语调连升几个度。
　　“赔偿那是后话，你知道我的工资有问题，一个半月以前就和公司领导们提过，可到现在都没解决。”
　　有皇亲国戚作陪，小初也非矫情的主，演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就事论事的接道。
　　“你放心小初，肯定不会少你的，其实你们这批还好，下次走的连赔偿金都没有。”
　　裁员进展如此顺利，主管激动得连形象都不要了，兴奋的表情摧毁精致的裸妆，皱纹尽显，老态暴露。
　　“您说的我都理解，只要把工资结算清楚，依法赔偿，我不会多做纠缠。”
　　小初性子淡漠，对人对事多不执着，一个工作而已，想想也就算了。
　　得到肯定的承诺，主管心情大好，又提了几个裁员计划里的名字，这是她的回报，是上位者的安抚。
　　说话间又有两个被裁的同事从外面赶了回来，小初不想占用他人时间，和雅婷一道转身走掉。
　　再次进入大厅，一向交好的同事已经离开，另一个替她的女子端坐在那，眼中满是问号。小初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离职，也吐出换回的消息。
　　她知道这条新闻牵动多颗心脏，也不想折磨谁。
　　接下来的事情相对简单，无非就是整理钱帐，准备交接。
　　中间数位同事走马灯一样来到她面前表态，替她喊冤，为她不平，却不知有些话不如不说，怎么听怎么别扭。
　　她清楚记得这些人之前都来宣告裁员轮不到她，与时下的情况截然相反，但混惯职场，隐忍是必修课，小初从头到尾淡定随和，毫无起伏。只有她自己知道，酝酿良久的情绪已经没那么稳当。
　　而她平息的办法匪夷所思，拿起话筒，按下一串甚少拨打的数字，对方是她的铁杆闺蜜，从来无需想起，因为不曾忘记。
　　电话迅速接通，熟悉的声音传入，一句你找我只有三个字，语气平淡却很认真。
　　有一种隔绝一切只听你言的专注。
　　“恭喜我吧！我离职了！”
　　小初的回答同样简单，她相信不必多说，潇潇也懂她的意思，而她的情绪已经宣泄殆尽，稳定如初。
　　潇潇了解她有始有终的性子，很快挂断，不耽误她的时间。
　　小初对着虚空微笑，随后平静地整理好桌面上的文件，通知自己负责的网格经理，甚至还加班完成了当日的工作目标，才带着自己的小包离开。
　　雪已然停了，幽深的夜空下，路灯把铺满积雪的地面映成一片灿烂的金黄。
　　小初回头看了一眼缓缓闭合得电门，说了声再见。
　　修罗场般的生活过于心酸，其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是是非非没人算得清楚，她亦早有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