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牧》文道

1、你这一生，恐怕求而不得呢

　　树林间光影婆娑，山石怪异，远处传来高昂的鸟鸣，还有一声声悠长婉转的腔调。
　　姜自牧顾不上周遭如此美妙之景，喘着粗气，一身狼狈，脚步踉跄。
　　他早已饥肠辘辘，胡乱吃了几日野果完全不够饱腹，面色青一阵紫一阵，看样子是吃坏了。
　　姜自牧所在的是终南山深处的某一个山谷，即使是地质勘探也不会如此深入，更何况现在是一月份，正值元旦，阖家团聚的日子。
　　一月刚进入数九寒冬的三九，也是最冷最难熬的时候，姜自牧起初几天越往山里走，越觉寒冷，然而在今天，却觉得温度略有上升，山谷之中，甚至连积雪都逐渐消失不见。
　　脸颊和其他露出的部位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树枝之类的划出了血痕，结了痂，姜自牧浑然不觉这些细碎地方的疼痛，整个人饥饿难耐，但又强忍欲望，前几日乱吃果子导致体虚发热，恐怕还得缓缓。
　　姜自牧就如同一只顽强的小兽，充满了对生存的渴望，也只有这样，他才躲过了蒋家私人搜查队的罗网式搜捕。
　　姜自牧喝了几口土洼里的雪水，干燥的喉咙得到了滋润，太过急躁，“咳咳——”
　　天色渐晚，他便抬头开始搜寻晚上的落脚点，说来也奇怪，山谷里无风无雨，却在低洼处有流水，明明是寒冬，却能听见鸟鸣声。
　　双手撑膝，姜自牧长吁了一口，环望四周，想到自己可怜可欺，便不住地头疼。
　　有俗话说“本命年犯太岁，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今年正是姜自牧本命年，没想到这一年还未到，一桩桩恶事气势汹汹地袭来。
　　姜自牧此人，风评说不上好，打小心思重，野心全写在眼睛里，不懂遮掩。姜家本不把这旁支生的男孩放在眼里，姜家百年基业，以造船起家，后几十年纵横重工业，近十几年跟着大势走，辅佐科技领域几位大佬，成为幕后投资手，家族资产早已不可预估。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先是姜自牧太过扎眼，导致全家被驱逐，被迫在贫民区居住，他父亲的业务一点一点被砍掉，他们家的资产转移也在背后转移。姜自牧父母对家族行为无能为力，郁郁得疾，最后以选择极端方式，点燃房子，整个街区被烧得火光通天。
　　再是姜自牧正好拿着专利国际认证书兴冲冲搭上回国的飞机，上机前得知此噩耗，浑浑噩噩中飞机被极端组织劫机，他便成了最值钱的人质。
　　劫机组织电联姜家，姜家明面上同意缴纳赎金，实则紧锣密鼓准备击毁飞机，所幸同行有位叫做军官，见姜自牧机灵，二人联合，先把三个机舱内的劫匪给毙了，再去机长室，姜自牧手起刀落直接捅了劫匪头子的心脏。
　　这军官本想姜自牧是个苗子，有意拉他入队，可惜在走流程上被蒋家卡着，没法放人，只能作罢。
　　最后姜家也不准备留他，眼见姜自牧将有性命之忧，便当机立断从姜家的工业基地出逃，一路从北南下，慌不择路，跑进终南山。
　　以上种种，都只是姜自牧此人出生以来所遭受劫难的一部分，他能活到现在，全凭硬到骨子里的命。
　　眼底尽是化不开的冷寂，姜家顾忌着他夺走家产，可他要的不仅仅是这些，待他重振旗鼓，要的不仅是害他人的命！
　　目光扫过，山谷呈凹陷形，多是低矮植被，四周外围则是高大灌木，仿佛一个天然的牢笼将人收紧。
　　姜自牧眉头一皱，来时的路竟然消失不见了！
　　联想到这几日的路程，他并非全凭方向感走，进这山谷真是偶然？
　　警惕的信号瞬间传达至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开启了警戒模式，姜自牧眯眼，怕不是成困兽之鸟了。
　　谁知，姜自牧紧张了半天，一直到天色暗淡，都没别的动静。
　　也可能是想多了，弄得草木皆兵。
　　瞄到一处山坳，里边似乎是个小山洞，姜自牧便起意，上去凑合一晚。手脚并用，姜自牧强忍身体不适，还算利落地爬上了山洞边，拨开杂草，往里边探头，饶是姜自牧也忍不住低低骂了句脏话。
　　这这这怎么有个人！
　　是的，他在山洞里看见了一位男子。男子盘腿而坐，双手重叠，闭眼敛息，除了衣着奇怪，分明是个活人。
　　姜自牧伸手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好像不是活人。
　　谁知刚被姜自牧鉴定了的“活人”突然张嘴打了个喷嚏，姜自牧一惊，脚底没踩稳，往后滚下去，翻了几个跟头，还崴了脚。
　　男子闭着眼，抖抖长衫上的尘土和枯叶，神情自若，起身往洞外探道，“这位小友可还好？”
　　姜自牧莫名窝火，“你睁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噢——”男子慢慢吞吞地说道，“小友方便告知现在天黑了没有？我好久没有睁眼啦。”
　　姜自牧艰难起身，觉得男子可以说是奇怪至极，更奇怪的是男子一说话，他心底的戾气全部都莫名消散了，好像被洗净了似的。
　　“天黑了，不是很黑，不过已经暗下来了。”姜自牧盯着男子。
　　“哦哦，”男子闭着眼摸摸索索，从怀里掏出个物件，然后将那物件一抛，姜自牧一接，是个馒头。
　　“小友可以拿这个垫垫饥，应该还能吃。”男子温和道。
　　姜自牧手里拿着的馒头，还带着温热，麦香味钻进鼻子里，饥饿感越发强烈，于是想也不想就张嘴啃。
　　姜自牧囫囵吞枣般将松软的馒头咽下，总算缓解了胃部被噬咬的不适感，缓过神来的时候，男子已站在他面前，紧闭的双眼微睁，如潭水平静。
　　“小友抱歉，没有多余的食物，这是300年前一位猎人误入此地送给我的——”男子还未说完，就被姜自牧打断。
　　“等等？300年前，这东西你放了300年？”姜自牧震惊，最可怕的是，他竟然不怀疑这个男子所说的话，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相信。
　　“唔，大概是304年吧，我也记不清了，年月过得太快了。”男子又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了个活物，一只松鼠。
　　松鼠被拎在手上，瑟瑟发抖，姜自牧忍不住伸手逗弄了几番。
　　“这么说，你不算是个人了？” 姜自牧用自认为最自然的语气询问道。
　　“我是人啊，我那一辈的都飞升了，留我一个资质不太好的。”男子语气里满是遗憾，“哎，现在什么年份了？”
　　姜自牧面对这样一个“即将飞升”的“人类”，尽量让自己平静地回答道：“现在是2540年。”
　　2540年，对于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赵辛来说，并不是一个熟悉的数字。
　　赵辛记不清自己活了多久，他年少成名，身为皇室嫡子颇受重视，游历各地，也曾带领百万大军击退敌寇，因资质天分上乘，撇下碌碌红尘，走上寻仙问道之路。
　　起初，悟性极高的他无论是经典研习还是法术修行，都遥遥领先同辈，也修得容颜常驻的功夫。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为后人称颂的典范。
　　于是，十年后，祖师爷飞升了。赵辛习得了御风飞行之术。
　　百年后，师父飞升了，走之前拉着赵辛的手信誓旦旦地向众修道者宣布他就是下一位天选之子。
　　然后，两百年、三百年，师伯师叔辈全部飞升，他成为了命定的传承者。
　　再然后，四百年、五百年、六百年……一千年，等到同门师兄弟走得差不多了，赵辛才从孜孜不倦的勤恳修炼中回过神来，怎么就剩他没飞升了呢？
　　一时间老脸挂不住，赵辛决定营造个“飞升”的假象，于是在某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腾空而起，消失在云端，引得后辈弟子们连连惊叫。
　　为了不再让人发觉他的存在，赵辛躲进了终南山，在这山谷的山洞中开始了漫长的闭关生涯。
　　赵辛看着眼前的邋邋遢遢的姜自牧，心生几番有趣，“小友从哪里来？”
　　姜自牧随便找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下，“我可以不说么？”
　　赵辛也不勉强，温和道，“我看你天仓饱满，处事慎重，又得一副生性坚毅之相，但眉间心事重重，年纪轻轻，恐怕是有灾祸的缘故。”
　　赵辛轻巧地摘下一片半挂在高枝上的枯叶，掌中颠来倒去地弄，似乎在做什么东西，而后朝掌心吹了口气。
　　只见掌心立起一只枯叶燕子，啄啄脚掌，抖抖翅膀，可爱得很。
　　“来，给你。”
　　姜自牧接过枯叶燕，谨慎地拿指尖捏捏它的小翅膀，小家伙灵巧地从他手掌里穿过，嗖地一下钻进树丛里。
　　“哎，怎么这么害羞。”赵辛搓搓手，见姜自牧一愣一愣的，顺手摸摸他乱糟糟的头发，“跟你一样。”
　　姜自牧想躲过赵辛的魔爪，结果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只得把眉头皱得更紧，活像个小老头。
　　“小友怕什么，我不图你钱财名利，只是觉得我俩有缘，来给你看一看命途，”赵辛手上动作不停，轻缓地揉搓着姜自牧的小脑袋，“唔……求而不得，这是好呢还是不好呢……”

作者有话说

　　什么叫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就是姜自牧与他面前这个小仙男之间的桃花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