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个意外》烛烛光

2、噩梦 温

　　温水玉来的速度很快。柳易还没想好坦白的措辞，她已经按响了门铃。

　　更快的是，他刚说完失忆的情况，就被妈妈拉上了车。

　　“妈，你要带我去哪里？”

　　温水玉一手带耳机，一手翻着通讯录，播出目标号码后立刻启动了车。柳易有些焦虑，怕是要带自己去医院，又不好在此刻打扰她。

　　“喂，朱医生你好，我是温水玉。”

　　“对，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认识的神经外科医生？我儿子脑袋撞了一下。”

　　“3楼，好的。好的。太谢谢了，下次我让柳牧登门拜谢。”

　　“没事。我现在还在开车，先挂了，再见。嗯。”

　　预料成真。柳易惊出一身冷汗。要是被检查出他不只是失忆，还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的记忆会怎么办？会不会被当成怪物！

　　“妈，我不去医院。”

　　温水玉只是皱了皱眉，上限的速度一丝没有慢下来，“为什么？”

　　“不用去医院，很快就好的。”柳易有些后悔，早知道他妈是这种性格，就算是直接离家出走也不会坦白。

　　温水玉只当听了个响，没有回话，依然奔着医院而去。

　　“下车。”

　　“我不去。”

　　自从柳易长大后，这还是温水玉第一次见他这样——难道失忆还能让人性格发生变化？

　　“一定要去检查一下，你先下来。”

　　温水玉拉开车门，但柳易纹丝不动地坐在位子上，乞求地望着她，摇摇头。她的的表情顿时有些复杂，——要不是知道柳易失忆，她实在不敢相信这是儿子会做的表情。

　　“我的时间不是耗在和你的僵持上的。赶紧下车。”

　　“我不去，我不想去。”

　　“行，那你下车，我去上班。”

　　看温水玉似乎真的有些生气的迹象，柳易有些慌，右脚踩在门边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水玉？你怎么站在这儿？医生看过了吗？”

　　柳易狭窄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

　　“欸？易易？怎么样了？还认得出爸爸吗？”

　　面对陌生的爹，柳易茫然地摇了摇头。

　　“别问了，把你儿子拉下来，他不肯去看医生。”

　　柳易看着态度强硬的父母，明白今天的命运已经不能扭转，认命地下了车，丧气地向医院挪去。

　　僵硬地接受医生的询问，僵硬地接受检查，僵硬地等待着对面的医生的宣判，柳易僵硬地坐着。

　　“现在日常生活怎么样？有影响吗？”

　　柳易立刻摇头，“没有影响。”

　　看柳易思路清晰，行动也没有异常，医生轻轻摸了摸柳易的后脑勺：“应该就是撞的这里，头部有一点小淤血，导致记忆出现了混乱。年轻人身强体壮，这点淤血过几天就能吸收掉。只要不痛就不用手术，等记忆慢慢恢复就行。”

　　“大概要多久？”

　　“这个就难说了，慢的人几年都想不起来，快的人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

　　“谢谢医生。”

　　没想到检查的过程这么轻松。柳易原以为会进行什么记忆检查，还担心会被发现秘密，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担忧。

　　离开了门诊大楼，柳牧先回去工作，温水玉带着柳易驾车慢慢开出医院。柳易望着窗外的目光突然捕捉到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身影走进了医院的病房楼。这还是他醒来后第一次有熟悉的感觉。

　　柳易心跳加速，想要立刻追上去看看那人到底是谁。但一看见温水玉面无表情地开着车，柳易激烈的心跳就平静了一半。出于今天对温水玉的认识，柳易相信她绝对不会让自己下车。他暂时按捺住了心中的激动，看着车融入车流，目送医院渐渐离开了自己的视野范围。

　　温水玉似乎察觉到后座的动静，开口问：“你这段时间要不要和我们住？”

　　柳易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拒绝。虽然知道她是自己的妈妈，但是强烈的疏离感和陌生感让柳易实在难以与她亲近。

　　“随你吧。”

　　“上班的问题你是怎么想的？能回去上班吗？”

　　“应该不行，我都忘了是什么工作……”

　　温水玉瞥了一眼后视镜，“你现在是盛东总经理。最近公司很忙。这一个月我先接手你的工作，如果你还不能恢复我就会换人。”

　　在温水玉的观念中，几乎唯一的追求就是工作，自然而然，她对别人也是同样的要求，即使是自己的儿子她也不认为应该有什么区别。

　　“哦。”柳易默默点了点头——难怪自己看着挺有钱的。可惜大概率是要丢工作了。

　　“你也可以先回来工作，从基础的做起。”

　　“我想在家先修养一阵子。”柳易面露难色，现在自己的记忆中只有高一的学历，回到岗位还要和那么多熟人一起工作，要是帮不上忙反而露陷那就得不偿失了。

　　温水玉不再说话，沉默地把柳易送回了家，开车返回了公司。

　　估计温水玉已经开远，柳易立马出门，打车回到了医院。

　　柳易走进病房楼，正踯躅思考着怎么找人，一张饱经沧桑的脸突然闯入了他的视野。就在这瞬间，十几年的记忆一起在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不断翻腾。

　　“爸爸？”

　　柳易不可置信地喊出声，却轻的连自己都没有听见。而那个身影却径直掠过他走了过去。他的思绪已经一片混乱，只剩本能驱使着双腿跟了上去——我是柳易？还是解简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感受到了过于热切地注视，谢军奇怪地扭头，看见了跟在身后魂不守舍、脸色苍白的柳易。

　　“小伙子，我看你不大舒服啊，你病房在哪里？我陪你回去吧。”

　　看着眼前苍老消瘦的脸，柳易几乎不敢相信他是记忆中那个忙碌又充满活力的父亲。他想要问问家里的近况，还想要说说现在的混乱，但太多的思绪堵在嘴边，堵得柳易只是直愣愣地瞪着谢军。

　　谢军被一个陌生人这么盯着，心里也有些发怵。

　　“你要不要帮忙？我说话我就走了。”

　　电梯门打开，谢军见柳易还是不说话，转身快步走上了电梯。没想到的是柳易又跟了过来。

　　电梯门在四楼停下。谢军迈出门，一转头，果然那人又在身后。

　　“我们不认识吧？你跟着我到底要干什么……”

　　柳易来到四楼，还没能平复激动的心情，胸口却觉得越来越闷。面对谢军的戒备，他深呼吸刚想要说句话，身后又传来一声惊呼。

　　谢军似乎有所感应，拔腿向病房奔去。

　　一扇门、两扇门、三扇门……柳易感觉身体越来越沉，不得不扶着墙支撑自己的身体，但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让他慢慢的向前挪去。终于来到了那扇门前，柳易不断地大口呼气，试图与虚无争夺氧气，强撑向里看……“嘭”，再也顶不住生理极限，倒在了地上。

　　“啊！门口倒了个人！”——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大喊，柳易慢慢睁开了眼。

　　太阳炫耀般挥洒着余辉，在空中填满了鲜艳的色彩，层层叠叠，斑斑驳驳，美丽的让人见过一眼就再也无法忘记。此刻的美景在柳易眼里，却像催命的鬼画符，四面八方向他扑来，几乎让他以为下一瞬间又会晕倒过去。

　　熟悉到可怕的场景，让柳易急于逃离。但他想要改变自己的行走方向时，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他甚至能感受到身体里另一个自己的喜悦与期待，愈发地让他感到绝望。

　　“停下！不要再走了！”

　　柳易在内心撕心裂肺地呐喊，嘴里却流淌出欢快的音符。街上往来行人的轮廓三五成群，柳易似乎能看见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嘲笑的同情、鄙视的怜悯、幸灾乐祸的悲哀。

　　火烧云也渐渐变了，一会儿红彤彤的，一会儿金灿灿的，一会儿半紫半黄的，一会儿半灰半百合色。（引用语文课文火烧云）

　　即使光线多么黯淡，也抵不过记忆的清晰，柳易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刀刃”走去。每过一个街口，刀刃就利一分；每一次拐弯，刀尖就深一厘，没有知觉，柳易也仿佛感受到了刺痛。记忆中漫长的路没想到不过咫尺。那幢楼几步间就到了眼前，看起来是那么高峻，笔直地插入云间。而刻在心底的身影，犹如一只鸟儿般，从空中飘落，血泊似盛放一般在她的身边铺开。

　　黄昏、尖叫声、痛苦绝望烟消云散，只剩不甘的眼神，解脱的笑容面对着柳易……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