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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豆大的雨点 ...

  •   命运之所以能和命挂上钩,正是因为它不可抗拒。

      这个道理陈留很早便晓得了。

      人与人的相遇,无论你接受还是拒绝,该碰面的,怎么都躲不过,更遑论专门找上门的。

      他不怎么担心受伤,横竖四舍五入也算是个死人,再如何受伤也不至于再死一遍,只若被莫名砍上几刀短时间内也挺受罪的。

      来人倒没怎么在意陈留的小心思,随手扔了灯笼,悠悠然站起身,自顾自地掸了掸衣袍,抬头依旧一张笑脸:“可否进门一叙?”

      陈留侧过身,让出屋门,眼神稍作示意:请。

      这才抬腿迈过门槛。他浑身皆披血污,一路落下的都是辗转的血脚印,然而走得很是稳当,举止不拘,不紧不慢的,颇似暮春之时观云赏花,漫步山阿。

      陈留对此人很有几分好奇,虽说看似活脱脱一浴血修罗,且出现得古怪又突兀。可他无所可惧,于是明牌打得大方。

      因此他默不作声地忍受了空中浓郁的血腥味,以及地上可能要清理很久的血迹。

      来人进屋后站在院子中,负手四下打量片刻,便径直走到他们刚才吃饭的地方。种铁不知何处去了,饭碗已经空了,徒留桌上一锅熬得澄黄的鸡汤冒着热气,他略扫一眼,笑道:“好香,有心了。”

      说罢坦然坐了下来,恰坐在陈留吃饭的位置上。陈留本以为他这不见外的架势估计打算把这一锅鸡汤掠进五脏庙,不免思索起种铁回来发现鸡没了岂不得举斧头剁了这人炖汤,正好等这人死后魂再飘来了,自个给缝回去攒份功德不知是否可行?得嘱咐种铁切莫切得太碎,要害部位意思意思即可……

      他这厢正胡思乱想着,不曾想浴血修罗坐下后未碰一物,只目光在陈留的碗筷上略作停留,便转头望他,柔声道:“先生不必紧张,在下此次上门,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烦请先生听我道来。”

      遍布血污的脸上仍是含笑的,虽依稀能分辨出下头的那张脸生得该是极好,可此刻他愈笑——

      倒愈发像自阿鼻地狱爬出的厉鬼。

      陈留有些乏味地下了定义。

      他面上没表露出什么。自从成了个半死不死的鬼后,他就变得特别容易疲劳,因而大多时候能少费点力气便少费点,连情绪也一并压抑了。恕明曾同他说过,他如今这种状态是因为嗓子眼还有一□□人的气吊着,但为了维系这口气,他的身体同样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去支撑。

      于是亦在旁寻了椅子坐下来,他屋里的椅子大多为圈椅,形式多样,不拘一格,死人总比活人要随意得多。

      他坐下后便立马软骨头似的将自己圈进椅背,像条受潮的抹布似的皱巴巴地瘫着,闭目片刻,又攒出些精气神来,这才用无甚起伏的声音道:“请说。”

      来人并未直接回答,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包了东西的帕子,置于掌心,摊开帕子递至陈留面前,道:“我问了我们那边最好的大夫,都说保不住了,听说先生这儿有办法化腐朽为神奇,报酬尽可说,还劳烦务必帮我保住它。”

      陈留垂眼瞧了瞧,那是一节指头,拇指末端,尚未青黑。他这才注意到男子右手不显眼地草草包了,半隐在袖子里。

      碰上本职工作陈留还是很敬业的,当即起了精神头,拿起那节手指头又打量片刻,心中有了计较,道:“你既能找到我这儿来,必然有门道知道我这里是做什么的,我做死人活计倒是有些把握,活人的事却不能打包票。”

      来人点点头:“还请一试。”

      陈留道:“你随我来。”

      说罢起身领着青年进了内室,又去院里井口打了水回来,将那节断指浸入水中泡着,顺口解释道:“泡软些,也省得弄丢了。上回有个鬼健忘得很,我一转头他便忘了把脚指头塞哪儿去了,害我好一番找。”

      一面说着,手上燃起灯,取出木匣,点数了器械,方坐定桌旁。他解下青年手上的绷带,洗净伤口,又从盒里取了条带线银勾,这才将断指从水中捞出,对了对伤口,平静无波地安抚了句:“忍着点。”

      青年应了,玩笑般又补上一句:“烦替我缝得好看些。”

      “行,能长上去我就给你绣朵花。”少年漫不经心地应了句,低头专注地缝下了第一针。

      时间的流逝总是不易察觉的,此刻孤灯掌夜,万物皆静,悄悄然,无声亦无息,流逝便也似乎停滞了,唯屋内二人超脱此间。青年目不转睛地凝看着陈留,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的发顶上,流连不离,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似的,一眼也不愿分给自己命运难测的手指头。

      “我姓孟,字满林,先生唤我满林即可。”他突然开口轻轻地道了一句。

      “好名字。”陈留头也没抬,他无意敷衍对方,只是他手上的活计令他无法分心。

      “不知先生大名?”

      “耳东陈,单名留。”他道,似终于被这一嘴一个的“恭敬”鞭挞得烦了,禁不住露了几分消匿许久的少年痞气,“何必一口一个先生,那劳什子的文绉经纶,折了也罢。”

      孟满林弯了眼:“旁行而不流的‘流’?”

      “不,留下的‘留’。”

      “那我唤你阿留可好?”

      “随便。”答得干脆。

      “阿留。”

      “痛?”

      “无事,只是想叫叫看。”青年哈哈一笑。

      陈留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闭紧了嘴不作理会。他脱离年少意气已好些年头了,更兼之精力不济,口舌欲望淡得很,非被逼出烦心了,从来甚少做理会。

      他一针一针地缝下去,针脚甚为细密。他指骨纤长,外头裹着薄薄的素白皮肉,行为灵活,手指翻转成结的动作很是好看。当初入这行当其实是迫不得已,做下来倒是有几分喜欢,“完成”本身是会给人带来快感的。

      孟满林没再找他说话,十分安静地坐在一旁,呼吸平稳,丝毫未有痛苦流露。陈留心下暗暗起了敬意,他多年皆做死人的活计,死人是没有痛觉的,因而从未有置备麻药。孟满林本就负伤,流了许多血,如今还能不动声色,兼甚怡然谈笑,颇有云长之风。

      又过了两盏茶的时间,陈留缝补完毕,在伤指指尖重压一下,见指甲转了红,松了一口气:“好了,这下能不能活就看运气了。”

      孟满林仔细端详片刻自己的手,赞道:“真是辛苦阿留了。”

      陈留实在有些疲惫了,随手丢了几卷绷带给他,无力地摆摆手:“你自去井边打些水洗洗罢,一身伤想来也是够呛,我这儿的井水有修肌洗髓的功效,对你的伤很有些好处。”

      “如此甚好,”孟满林道,“我这一夜过得可是惊心动魄,平白沾了一身腌臜,正想讨些水打理打理。”

      说罢起身,自觉拿起一旁的木盆,出了房门。

      院子不大,半壁江山都种满了瓜果,绿的红的黄的,各自鲜艳饱满,看得出主人家是个种植好手。孟满林一眼便瞧见陈留说的那口井,孤零零地扎在院子中央,行步过去,环顾周围,愣是未见提水的物什。他呆立片刻,俯身向井口望去,那井深渊似的望不见底,水面平静,镜子似的映出他被血污糊得面目全非的脸。

      思索片刻,他抓起木盆试着往井里头伸去,盆沿在水面虚晃几遭,却始终触不到一点水。

      “比我想象中要深得多。”他喃喃道。

      孟满林自语着,正要把木盆收回之际,井里却突然传出了细碎的响音,像有活物搅动井水一般,他不由地“咦”了一声,复俯身下望,只见井水中心竟自发地涌成一注小水流,活了般一跳一跳地往上窜着,那水流越窜越高,触着盆了,竟自觉地往盆里头跳,像是认准了似的,一个劲往盆里涌,不再往上窜了。

      他又试着将盆往上抬了些,那水流竟也默契地追逐而至,见此他干脆将盆搁在井沿边上,任水自动自发地涌上来,待盆满了,那水流又利落地缩了回去,一滴也没落在外头。

      他伸头再看,那井水又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真是有趣。”他站立片晌,低头轻轻夸奖了一句。

      说罢端起盆转身进了屋。

      待他进屋时,陈留已收好东西,熄了油灯,换上普通灯盏,正一手撑额,倚着桌边闭目养神。

      孟满林见此便运了内力,放轻脚步,但陈留仍旧一下便睁开眼,对他道:“手巾在架上,还有套干净衣服,如不嫌弃便先穿着罢。”

      孟满林闻言怔了怔,又露出一个笑:“多谢阿留。”

      陈留“嗯”了一声,他半闭着眼斜睨孟满林,见他脱了上衣,先是洗了手,接着便拿起绷带,一头咬在嘴里,有些笨拙地往伤口上缠。

      外头的天渐渐有了几分明色,透过窗纸映得屋内光与影的界限呈现出一种模糊感,青年浑身俱是血污,在这种光线下反倒隐了污色,只勾勒出身体一副工笔画般的漂亮线条。

      陈留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你身上的那些伤口有些看着也不浅,怎的不叫我给你缝上两针?”

      “不碍事,”孟满林道,“回去养两天也就好了。”

      “这一身伤不在意,”陈留打了个哈欠,“少了个指头却如此紧张,你那指头连骨头都未伤及,不过最末一段,少了也不妨碍你舞刀弄枪打家劫舍,何必非得接回去呢?”

      “说来话长,”孟满林缠着伤口,跳动的烛光映在他眼里显得分外温柔,“我有一故人,许久未见,答应了要给他弹曲,没一双好手,可弹不出好曲子。”

      “哦?”眼皮没完没了地打起架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看来感情很深。”

      “是极好,亲若手足。”

      口中答着话,孟满林缠好伤口,稍稍活动一番,觉着差不多了,忽觉陈留分外安静,不由抬眼看去,却见他已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容干净端秀却青白透着死气,鼻息轻浅,时有时无,如垂死之人。

      孟满林无声无息地走过去,在陈留身侧停住了,他身体的阴影恰好打在少年脸上,似一张阴谋的网。

      “死了的人……还能再杀死一次吗?”孟满林低低地道,他又稍稍俯下身去更加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腰背曲成一柄弯刀的弧度,寂静无声,蓄势待发。

      陈留睡得很沉,还做了梦。

      梦里他正在山间行走,毫无尽头地走着。这个梦他已做了许久,听说人之将死眼前会出现自己一生的回马灯,可他从未梦到,性情使然,亦很少去回忆。如今这许多年也过去了,前尘往事,偶尔拧巴上一点总像看别人的人生。

      这天他梦见自己捉了一只兔子,毛发雪白,十分温顺地让他抓着耳朵,一点儿也不挣扎。

      这时突然有人在他身后拍了他一下,仿佛孩童玩闹时吓唬人的拍法。

      他猛地回过头,身后竟是一片黑暗,脚下的地面也在下一秒消失了,四周皆混沌,他落了下去。

      “砰——”

      “好痛。”他嘟囔了一句,心想,这梦还挺逼真的。

      “醒了?”

      他顺着声源看去,只见一葛衣青年正坐在桌边,笑意盈盈地望他。

      陈留眨了眨眼睛:“看来我睡着了。”

      “是,阿留睡相不大好。”孟满林一本正经地答道,伸手作势要拉他起来。

      孟满林已拭净血污,换了干净衣裳,皮相确如陈留之前所猜测一般,是副好相貌,端得是远山晚钟般的清逸,又兼了长桥落花似的风流,同敲开他屋门的浴血恶鬼判若两人。

      陈留摆摆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拍拍身上的灰,他见桌上放着个陶壶,壶嘴沿上凝着一点蒸馏的水汽,问道:“你哪儿打来的水?”

      “自然是井里,”孟满林道,“我见阿留睡得熟,怕你醒来口渴,便自去找了壶子烧水。”

      他朝陈留的方向挨近了些,眼神几分真挚几分不安,神情无辜地微笑着:“阿留不会怪罪我太过自在吧?”

      “无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陈留垂下眼,拎起壶倒了杯水,往他面前推去,“喝水吧。”

      “阿留不喝吗?”

      “我不渴。”他摇摇头。

      孟满林不置可否地弯了弯眼角,唇刚碰上杯沿,正待喝上一口,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竟咳出了一口乌黑的血块。

      “内伤,”陈留瞧了一眼,平淡地评论道,露出个若有若无的笑,“这点小伤,想来满林也不甚在意。”

      “不在意,总归死不了。”孟满林擦着嘴满不在乎地笑,他擦得随意,唇上难免留了些寡淡的血迹,反倒衬得他俊美的脸多了丝妖冶。

      “再死不了也该去治治了,留个隐患时日长了要折些的寿命。”

      “死了也不打紧,”孟满林道,“我原先还总对生灵死后去往何处存疑,那些道佛之家所说,我一贯认为只是他们臆想的罢了,如今看来还是有几分意思的。”

      “我若是死了,不知阿留可愿收留?”

      “不符合规定,”陈留摇摇头,“我这儿不是接收死人的地方,只专司补齐那些人生前损毁的皮囊,死人有他们该去的地方。”

      孟满林遗憾道,“那我还不若多活上几年,还能时常来同阿留说说话。”

      “我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好端端一活人,来我这孤魂野鬼聚集之处,平白被吸了精气也没什么好。”

      孟满林笑笑不答话,他转头瞧了瞧天色,道:“时日不早了,我也该回家去了。”

      “是该回去了。”

      “那,改日再上门叨扰。”

      “这不是你该常来的地方。”陈留道。

      “阿留说得对,”孟满林笑着轻声道,“不必送了,我记得路怎么走。”

      “反方向。”

      “知道了。”孟满林说着,迈步出了房门。

      陈留果真没起身,片刻后他听见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知道孟满林是真走了。

      他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孟满林之前碰过的那个杯子,目光沉沉,半晌伸出手,慢慢拿起,一饮而尽。

      屋外突然响起雷声,不知何时天色又暗了下来,空气几分沉闷,天边滚滚黑云,一下又劈开个惊雷,轰隆隆破天亦开山,大雨已至。

      豆大的雨点落下来,重重地敲击着屋檐地面,像拷问人心的毒打,没完没了地下着。

      死生之界是为混沌,最易受万物情绪感染,此间停留的生灵情绪负压正,便是雨,正压负,便是晴。

      下大点好,正好省了我清理地上那些乱糟糟的功夫。

      陈留想着,抬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饮入口中,才发觉水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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