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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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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万物自有定数,古今皆如此。凡人寿命短短数十载,自生向死,阴间往往是他们最后的归宿。生死轮回,本是常事,死去的魂魄茫茫然越过死界,横渡忘川,经受审判,但凡上岸者,虽能获得新生,可之前躯壳留下的许多伤痕却难以被忘川水洗刷干净。诸如这一世缺了胳膊,那下一世必然也是缺的,上一世少了条腿,这一世自然也没法活蹦乱跳。
曾有战乱后几百年间,人间出生的婴孩不少或是残足,或是无手,亦有些双头无眼的畸形儿,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这在许多人眼中往往被视为不详之兆,是原生的罪。有些人家出于各种不明言说的原因,或传承,或名誉,只得偷偷将这样的孩子处理掉。可问题并未从实质上得到解决,该如何的还是如何投胎,时日一长,阴间的鬼官们发愁得紧,鬼神也发愁得紧,觉得这样不行啊,一来不利于人口发展,二来有时想招些新鬼干活都很难招到好的,各方面素质急剧下降……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样下去没个多少年政绩肯定稳不住啊!
危及生死存亡的关头,鬼神决定召回众鬼来开个长会。
于是飞快地下了召令,但凡记录在案的,即便平日里飘荡在外不务正业的也都召回来,吵吵嚷嚷挤作一殿,热闹十分,竟较人间闹市有过之而无不及。
各鬼平日里行事大多孑然,各司其职,难得有说得上话的时候,如今好不容易凑上了,无怪乎讲个没完。鬼神端坐高堂,耐心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最后挥袖间下了禁制,在满殿寂静中蔼然微笑。
这其实是个难题,何为死者?生机断绝已。要想复原如初,何其难也,即便靠法力养着,千千万万人,抽干整个阴间亦撑不了多久。
众鬼在鬼神殿冥思苦想许久,终日唉声叹气,地上一时间净是头发,死人头发本就难长,这下更是掉得令人直叫鬼。最后有个刚死没多久被招来当差的绣娘实在心疼自己的满头青丝,脑子里硬是挤出了个法子:她初入冥府时曾在荒地上长的一种草,边缘都是细密的倒刺,看起来毛茸茸的,但若不慎徒手一握,必扯掉一片血肉,可她某日无意中发现这种草在拿火烤后,草株十分具有韧性,以此草做线,银勾做针,可如同缝补衣物一般将人残缺之体修复如初。有些修补的不甚好的,投胎自然是难看些,这也没什么,待活人生气养一世,投胎时再次修补便可。
这起初其实只是她的一个想法,没想到却十分可行,于是便这样一日日地沿用至今。
却说种铁二人满载而归,该杀鸡的杀鸡,该……处理断头鬼的处理断头鬼。
陈留进屋后便脱去外袍,露出里头一身方便活动的粗布短打,随即拿出火折子燃起了油灯。充作燃料的不知名油脂遇热后散发出淡淡的奇异香气,那香渐浓,光愈盛,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整间屋子便被照得亮如白昼。
他自怀中掏出了个小小的木匣子,不过巴掌大小,匣面上刻着个白头富贵纹。他取出里头的银勾草线,小心翼翼地靠近火光穿针引线,又从匣中取了小银镊等事物,点了数,这才拿着东西走到一旁的工作台。
种铁已事先帮他将眯缝眼抬至台上,头颅端正地安放在脖颈上,那断段实在平整,更兼痕迹久远,一眼看去仿佛只是道无足轻重的划痕。他面上的表情仍停留在那个将怒的瞬间,不仔细看倒是生动似活人。
陈留端详他片刻,又伸手反复调了调头摆放的角度,鼓弄了好一会儿,终于觉着满意了,这才固定了操作区域,掏出块白绢擦净双手,开始干起活来。
这是个细致活,一针一线也不好马虎,轮回一遭,原生的苦乐多少便指着这副躯体。少年缝得仔细,屏息凝神,虽说走针飞快,可针脚却密而齐整,他从最里头的组织往外头一层层缝着,可见的肌理血管都尽量一一对位。
那厢种铁处理好了鸡过来瞧他,他平日里最是话多的此时也未有做声,知道这是个关键时刻,只默默在旁看了一会儿便出去了。
屋里的空气仿佛也一并肃然了,无声无息,唯有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吹动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许久后他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这才长吁一口气,灯光映衬下他的脸色更加灰败了几分,眉眼间浮现出一种极度的疲惫。他转头望了望窗外,穹宇尚黑,远远犬吠之声却已不觉于耳。
他仿佛困极似的阖了眼,不过片晌,面前忽然有了细微的响动,闻声睁开眼睛,原是那接了脑袋的眯缝眼有了反应。眼见那眯缝眼浑身颤抖着,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头微微抬起,仿佛要坐起身来一般。
陈留伸出右手,并指平掌,轻轻地按上眯缝眼的额头,明明没用什么力气,对手下的人却仿佛有着千钧之力似的,一下便被按回台上。
“不要动。”他开口道,声音轻而慢,像偶然拂过花叶的风。
那眯缝眼睁着眼睛,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里不住地发着古怪的音节,少年也不着急,就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等着。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眯缝眼的嘴里才发出了有意义的字节:“我还,我还活着吗?”
“没有,已经死了。”
“啊,原来这里是阴间。”
“这里是来而无往之地,”他答道,“你在此漂泊许久,应当归去了。”
眯缝眼眨了眨眼睛,他的眼角折叠了细密的皱纹,仍是直直看着天花板,木木地道:“他们,唉,他们说我是可以做神仙的。”
“他们是谁?”
“唉。”他没答话,一副失望的样子,嘴里不住地叹着气,这时他的身体微微发起了光,变得半透明了,陈留将手自他的额顶移开,他便坐起身来,从台上走下来,正了正衣冠,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转,他对少年重复道:“吊死的人是可以上天的。”
说罢迈步径直穿墙出去了。
陈留有些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他离去的方向,亦叹了口气,着手收拾了台上的器械,各物皆归于其位后,方才出了屋子转身进了厨房。
他进厨房时种铁正从锅里捞了只油亮的大鸡腿往嘴里塞,见他来了,忙不迭地招呼他:“去洗手。”
陈留应了,转身去井边洗了手,待他再进来时种铁已将吃食都摆上桌了,桌上一盆鸡汤,一碟青菜一碟咸菜,两碗米饭,便是全部。
两人坐下,种铁道:“今天这活计做了好久,我还以为你能赶上帮我剥几瓣蒜。”
陈留道:“你是不知,这种要害修补起来最是麻烦,连错一处,不晓得要影响这人下辈子到几时。”
种铁夹了一筷子青菜进嘴嚼着,笑:“你倒是好心,这功德不知能给你算上多少。”
“管他呢,”陈留慢吞吞地说道,“指不定哪天我就感动上苍了。”
正说着,突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两人对视一眼,种铁道:“你今天生意倒好,这个点了还有人上门。”
“唉,”少年叹着气,皱了眉,“大抵是有人嫌我命长,上回让你改门上的咒语你改了没?”
“早改了,也就你懒,为了少走几步路,连门都恨不能敞着。”
“你说的都对。”他敷衍地点点头,朝门外喊了一声,“请进。”
门外没有反应。
“请进。”他以为门外的人没听见,遂重复了一遍。
仍是没有反应,陈留皱了皱眉,一旁种铁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道:“这外头咋回事?要不我去‘接引’?”
“不行,最近新的公文下来了,说是今后必须一对一‘接引’,防止有人恶性竞争,我去看看罢。”说着,放下碗筷,起身向门外走去。
他一边走着,一边向门外道:“门外为何不答话?”
陈留并未指望门外的“东西”一定会答话,此处是生死界碑所在,是来而无往之地,出现什么都不奇怪。他并不担忧门外的东西会伤到他,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是凌驾于此地之上的存在,是规则,不可打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这种“管理者”,更像是入侵者。
未想到门外的“东西”竟发出一声轻笑:“本以为要敲开先生的大门得过五关斩六将,不曾想如此容易便得以登堂入室,心下难免几分惊讶,故而回应迟了。”声音温和又从容,像山间流淌的云雾。
陈留闻声顿了顿,道:“我这陋居四壁皆徒,既然无所可图,又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先生说的是,”门外笑应道,声音里含了几分歉意,“在下眼下有些不大方便,还劳烦先生帮忙开个门。”
说话间陈留已走至门边,手搭在门环上,此时他突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这让他一下子明白过来,门外杵着的是个活人。
因着些坎坷经历,他的感官大多被一分为二。诸如嗅觉,他对死去的东西的味道半分不觉,却对活着的生物产生的味道异常敏感,甚至敏锐到能区分具体的事物。
譬如此时门外的人身上有很重的伤,伤口还在流血。
心思一转,手下一动,便拉开了门。
空中冷月已落了下去,天边开始泛起了微微的蓝,正是拂晓将至时。
只见来人倚着门口的木桩席地而坐,屈着腿,一身血衣,正低头把玩一个红灯笼,也不知是拿红纸粘的还是被他的血染的,那灯笼红得近乎有些诡艳。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抬眼望了眼陈留,复而低头吹灭了手上的灯笼。
“可以熄灯了。”他轻声道。
咧嘴而笑,状若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