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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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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一发现有人跟着他的时候,身后只站着知七一个人了。
跟着知一的有三个人,身上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找不到一丝破绽。
“这几个人轻功算不得上乘,武功也中等,都是中规中矩的,呆子,你不会被轻视了吧?”知七觉得这几个人并不出色,也并不想逊色,倒像是让人派过来试探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这些人跟了一路,手段拙劣。”
知一被跟踪这件事,知七已经习以为常了。知一虽然武功高于她,但是极度迟钝,有些人跟踪他跟丢了,纯粹是因为轻功跟不上,被知一发现并甩掉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少之又少。
“你怎么在这。”知一并没有多在意被跟踪这件事,有跟踪他的行动,就要付出跟踪他的代价。
“主子说了,尚书府可以不用回了。”知七眼里黯淡了些,“主子和邢涵摊牌了。”
“怎么回事。”
“没细说,只告诉我让我叫你回来,尚书府可以不用回了。”知七别开眼去,“邢涵怕是要倒台了,主子现在应该在沈家。”
知一听了就没再多问。知七想慢悠悠地往回走,知一知道商濯在沈家,也知道现在不能回尚书府了,也就迁就了一下知七。
“主子的仇如果报完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这话知七一直想问,商濯救了知一一命,知一效忠他,她喜欢知一,所以跟着知一。可是现在看来,邵媛来找商濯,商濯是肯定会跟着邵媛去梁国的,那时候知一是不是就自由了呢?
“继续跟着主子。”知一神色淡淡,他知道知七喜欢他,他的确迟钝,但是知七这么多年明示暗示的次数不计其数,他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但是知一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喜欢知七,知七聪明,轻功又好,长得也不差,虽然是暗卫,但是邢涵如果倒台,知七又没有正式认商濯为主,到时候就算找了别的主子,也没什么。
知七假装没听懂知一的意思:“哦,对啊,你知道主子那么多事,肯定是要跟着主子的。”
知一还没来得及说话,知七又道:“那我也知道主子很多事,肯定也是要跟着主子的。”
知一彻底放弃说话。
“你不会一辈子孤独终老吧?一个人多寂寞呀。”
“会。”知一冷着脸,他只把知七当搭档,这么多年都没有动心,现在也不可能会动心。
他不明白,拒绝了知七这么多次,为什么这个人就好像没听懂一样一直锲而不舍?
他突然想起来李忱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知七的执着是你看不见抓不到的,要她放弃她的执着,只有死。”
知一咬紧了后牙槽,心里莫名生出来一股烦躁。足尖轻点,本想和知七拉开些距离,知七却意识到他要逃,只晚了一步跟上知一。
“我去找忱哥。”
知七停下脚步,她知道知一和李忱关系一向不错,这三年间知一来来回回小倌馆那么多次,李忱早就察觉到了,只不过如果李忱去揭发,一定会拉知一下水,所以才一直当作不知道。
“主子也见过李忱了!”知七情急之下忙道,“现在还是别去打扰他了吧?”
知七从来没这么着急地阻拦过知一,这让知一觉得奇怪,他蹙眉紧盯着知一:“忱哥怎么了?”
“主子只是找李忱谈过了,李忱知道了自己爷爷是被陷害的…”
“这他早就知道了!”
知七很少见过他这般生过气,上一次是因为她对商濯出言不逊。
商濯,李忱…他都替他们生过气,还都是对她,知七沉默了一会,淡笑着看他:“李忱死了,商濯逼死的,——你去看啊。”
知一没有动。
知七被他盯得发毛。
“你盯着我做甚么?又不是我逼死的李忱。”知七后退一步,“那都是——谁?!”
知七将脚边一颗石子向知一身后的树枝上踢去。
荆扉翻身下树,一转身就藏匿在人群当中,知七追上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荆扉的身影了。再回头时,知一也离开了。
知七气结。
每一次知一都逃避她,每一次每一次,每当这种时候知七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又怎么样,到最后不还是一看见知一气就全消了。
知七看着自己的手,递给李忱茶杯的手,握着温热的茶杯的手感好像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想起那女子跟她说的话:“这杯茶递过去,你讨厌的人就此消失。”
荆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悄无声息地离开。
霜霜在买糖葫芦的时候,突然发现身后站着荆扉,她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糖葫芦外面裹着的糯米纸:“如何?”
“商濯。”荆扉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原来应该是邢涵的人,只不过因为一些原因归附商濯了。”
“借邢涵的手扳倒商家,又拉拢他的属下成为自己的人…”霜霜把糯米纸吃了个干净,“主子又对他心心念念了三年。莫非是个什么神仙人物?”
“邢涵提到一个人,”荆扉没接霜霜的话,“白暮。”
霜霜顿足:“白暮?”她将这两个字细细嚼了一遍,但是没什么印象。
“魏国有四迷,一是魏国皇帝,二是魏国华阳公主,三是魏国国师,四就是白暮。”
“怎么说?”
前三个人霜霜都知道,唯独这个白暮是闻所未闻。
“天下一香的掌柜的。”荆扉沿途买了个糖人,“天下一香本来叫松露阁,做的是胭脂水粉的生意,后来得到华阳公主的青睐,在魏国出了名,齐国祝家也在做松露阁的生意,魏国皇帝给松露阁提了牌匾,就是天下一香。”
“白暮不是魏国人,却在魏国声名鹊起。如今没有人查到白暮背后的人是谁,”荆扉看着霜霜咬掉了他买的糖人的头,无奈地扯了唇角,“如果此白暮是彼白暮,那么,商濯的势力不可小觑。”
“魏国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成谜的,如果这个白暮真的是商濯的人…”霜霜突然觉得浑身发冷,“盯着商濯,如果商濯欲对主子不利——”霜霜的目光突然变得狠厉,手横在脖颈,“杀。”
“知道了。”荆扉周身的气息当即就变得冷厉,他渐渐放慢步子,将自己隐匿起来。霜霜吃完最后一颗山楂,头也不回地离开闹市。
祝期打长公主府前脚出来,后脚商濯就回来了,祝期踏上马车之前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巧和下马车的商濯对视。
祝期礼貌地颔首示意,收回脚,从马车的踏板上轻跳下来稳稳落地:“商公子,久仰大名。”
商濯认识她。
祝期,齐国皇商祝家的独女,未来祝家的当家人。祝母和安定关系一向很好,故而邵媛和祝期打小就认识。是齐国太子的心上人,又能游走于各国谈拢了不少商人,如今来越国也是被越帝奉为上宾。
白暮和他提过祝期,聪慧又让人拜服的女子。
商濯只能当作不认识她,礼貌回应,噙着笑:“不知您是?”
祝期给周围伺候的人使了个眼色,周围的人识相退下去。祝期扭过头看他:“这时候商公子就不要装作不认识我了吧?你的棋没下在齐国是正确的选择,不然你也等不到邵媛来找你这天了。”
商濯面色如常,只不过袖下的手却慢慢攥紧了。他的确没有在齐国布置什么,齐国国势过于简单,但是齐国却一直没有战火,魏和越在一年前还开过战,也曾经招惹了梁国,却一直不敢去触齐国的霉头。
祝期知道到什么地步,她都了解什么?商濯不敢胡乱猜疑。祝期刚从长公主府出来,邵媛又知道了什么?
其实祝期是在唬他。
祝期对商濯的行动有所了解,了解的却不多,她只是想试探一下商濯。
高手过招,谁先急就是输了。祝期扒拉了一下手指,佯装不在意的:“商公子,我相信你是个有分寸的人。”
“您说笑了,”商濯缓缓开口,“听您说话不像是越国人,如果您是公主的客人,我只是公主身边的一个奴才,这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该和我说的。您一路好走。”
坐上马车,青琐给祝期垫好软垫,声儿很轻的:“小姐。”
“嗯?”祝期闭目养神,只从嗓子眼儿里提了个音出来,青琐坐在一旁,几分忧愁在眼里化不开:“王丞相今儿一早告病在家了。”
“没想到他也是只老狐狸,”祝期轻笑。王恭尧清廉正直,但是警觉的很,恐怕明儿一早越国朝堂就会变天了,王恭尧倒是不想引火上身,提前告了假,“回去收拾一下,今晚启程去永州。越国的事儿我们不能掺和,这个节骨眼儿不能待在函都。”
“是,奴婢知道了。”
“我歇一会儿,鸾镜和花枝可以用,但是怎么用你知道的。”
青琐取了个毯子出来给祝期搭上点,祝期脑子里顿时一片混沌,不多时就睡着了。
李忱的死讯传到尚书府的时候,常珂手里的砚台一不小心没拿住,狠狠砸在地上。他恍神地看了眼邢涵,邢涵阖着眼坐在摇椅上向后仰去。
“大人,”常珂眨眨眼,觉得自己手脚冰凉,三个时辰之前李忱才和商濯见了面,为什么说没就没了呢?他觉得自己全身僵硬,“奴才…”
“去替他收个尸吧。”邢涵开口道。
常珂赶忙道谢,跌跌撞撞地出府了。
邢涵突然想起来他三年前刚扳倒商远成和沈致之时,成功上位,正好赶上大选,他联系现在的淳妃的时候,查姚氏查到了李程光,又顺藤摸瓜查到李忱,刚遇到李忱和常珂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不是刑部尚书,常珂也不过是小倌馆一个打杂的,李忱倒靠自己成为了小倌馆的馆主。他用李忱的家世诱导李忱成为他的属下,常珂知道了以后毅然决然的对他认主。
那之后常珂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一步步成长起来,甚至坐稳了他身边副总管的位置。可是邢涵知道,常珂是在保护李忱。
常珂成长起来是为了李忱。
十一出现的悄无声息,但是邢涵却好像等她很久了的样子。见到她出现,一点都不诧异,反而心情颇好地弯了弯唇角:“借刀杀人。”
“她的感情会害了她,”十一说的是知七,“我只不过是利用了一下。”
“知七一直跟在知一身后,跟了十五年,”邢涵斜了身子撑着下颚,“同一个师门出来,同时效忠我,唯独不一样的是知七喜欢知一,而知一却不是。”
邢涵觉得自己这几日真是温和了许多:“这把刀用好了,异常锋利,用不好,就会害人害己,知一明显不会用这把刀,所以迟早伤害自己。”
“我只不过是用了一下这把双面刃而已。”
“是啊,”邢涵轻轻喟叹一句,“只不过会有更厉害的一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十一不太知道他什么意思,邢涵好心情地给她解释:“常珂不会放过知七,也不会放过你。”
“商濯已经把东西交给了商渝,明日早朝之上,刑部尚书邢涵就会倒台,他作为你府上的副总管,也会陪葬。”
“不会的。”邢涵笑道,“常副总管打坏了御赐的砚台,被打了二十棍赶出尚书府,你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
这让十一想起来她从姚氏哪出来顺口编的理由,只见邢涵面露不屑:“是不是和你有异曲同工之妙?”
“将死之人。”十一嘲讽道。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回去转告你主子,手别伸太长,野心也别太大。人心不足蛇吞象。”
十一明显没有将这句忠告放在心上,邢涵声音平平,毫无起伏:“送客。”
天正十七年,十二月十九,四国都下起了鹅毛大雪,这雪从深夜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日中午都没停下来。
天正十七年,十二月廿十,辰时,早朝。
这是越国史官这么多年以来,记录下最震惊的事情。而这一天,越国失去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