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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极乐古塔 ...

  •   已近寅时,沧澜海面的大船之上。
      红衣女子合眼侧伏在一条雕花漆木榻上,眉宇轻蹙,右耳翠绿的坠子衬得肌肤白如羊脂。
      她正沉在一场醒不来的梦境之中,人在黑暗里兜兜转转寻不到出口。幽深的路一直盘旋,极乐古塔的每一层都供奉着一代帝王的灵位,她是帝妃荀桑,恒帝已逝,她的宿命便是守在这座塔中,直到终老。
      沉重的塔门缓缓落下时,她蓦然回首,视线被门遮挡,看不清门外少年的表情是痛苦,还是绝望,但她听到他的诺言:我会救你出去,荀桑,等我。
      等我……仍带稚嫩的声音如此坚定。那个小她三岁的少年,第一次表露心迹。
      只是,幽暗的塔中,何有极乐。空气中是饱腻的香火气,烛光淡淡,诵经之声不绝于耳。然而,那样平和的经语中一切却更显阴森,十八层塔,层层都摆有数具乌木棺,棺椁中有不曾腐坏的帝王真身,灵牌在跃动的烛火里站立平稳。
      据说若非功勋卓著的一代大帝,灵位本入不了塔,即便奉入,也难以站立。传说如此邪魅,一如这塔中灵诡的气氛。
      她在这样的无边幽暗中等了三个月。三月之中,亲见与她一同入塔的帝妃从底层爬到了顶层,尔后一跃而下。前夜那女子还抓着她的手臂歇斯哭泣:“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每夜每夜都有无数声音在窃窃耳语,是那些死去的先帝啊,这不是人间该有的塔,这不是活人该呆的地方!”
      荀桑的心猛然一颤,活人……她不知,仅有一缕残魂的自己还算不算得活人。
      烛火暗淡,红颜憔悴妆容凌乱,层层叠叠的罗裙绕着盘旋而上的阶梯一步步登到塔顶,赤着脚,悄无声息。只有十八层的塔顶,才有一扇敞开的小小天窗,通往人世,透进人间的新鲜气息。白花飘落,温香软玉瞬间已是满地碎玉。香火缭绕,佛经喃喃。亡魂岂可超度。
      那样的幽闭高塔之中,除了为呼吸一次自由的空气而千方百计死去的烈性女子,便是绝望而麻木的脸,她们已是这塔的一部分,幽暗,阴冷,浸满了香火之气。
      但荀桑是不同的,她内心平静,如窥透命运之神的暗语。燃香,静思,不落泪,亦不怨恨,一如荡舟于红湖浅畔般自如。十五岁的少女,她的超然已绝非人间所有。只因她心中有希望,她在安静而笃定的等待,等待那少年的一双手,将她拉出这黑暗。
      暗夜与天明并无太大区别。
      那些簌簌纷乱的交谈,她亦听得分明。这一次,却是说给她听。
      “你的灵魂已不完整,河洛那孩子怎会将你纳为妃子?”一个声音诘问道。
      已逝恒帝朱河洛,在他口中竟也不过被称作孩子,荀桑暗暗思忖,猜到那声音该是恒帝的曾祖平疆大帝,因他年轻时纵横沙漠,被黄沙掩盖了半月,极度缺水之下而使喉咙受到不可愈合的伤害,声带崩裂,嗓音喑哑。
      “你的见识倒还有些,竟知道我那些陈年旧事。”那喑哑声音似很满意。他听得到荀桑内心的想法,这样的交谈亦颇为直接。
      “弘儿,你昔年征战大漠的事也是佳话,看如今这些子孙,越来越不像话,河洛那孩子为个女人竟舍了一个泽国。”另一个声音失望叹息,听上去更为苍老,虽然气势犹在,却难免颤巍巍龙钟状。
      “这位定是平疆大帝的祖父亥元寿祖了。”因弘儿是平疆乳名,而亥元帝乃是烁国开朝以来最高寿的皇帝,活到了一百二十三岁,于是世称寿祖。
      “小姑娘,果然不简单。”寿祖亦不免赞叹,荀桑的聪慧让他们似乎升起某种希望。
      荀桑屈膝礼谢,心道:“入得极乐塔的帝王本就寥寥,按照声音特征对号也并非难事。”而她知道这许多,因她曾陪清尘阅过许多皇家典藏。
      “荀桑,你可愿再次真真正正活着?”平疆大帝那沙哑的声音忽而严肃问道。
      荀桑的手指瞬息冰冷,似乎浑身上下都冷了。
      “清尘。”她心中只蹦出这个声音,清晰而温柔,像黑暗之中永不寂灭的一点火光,无论那黑多么浓重,只要知道这一点火在某一个地方为她燃着,那么所有的黑亦都不是黑,那只是彰显火光的幕布。
      “呵。”那沙哑的声音笑了下,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好奇。
      “我要活着。”荀桑抬起头,淡淡烛光中露出笑容,“完完整整的活着。”
      “三魂未全,七魄皆空,要重新完整活着也并不容易。”那沙哑嗓音让人很不舒服,如钝锯切割着一截顽木,每一个音节都将耳膜厮咬得难过,皇家史书上记载着,平疆大帝从大漠黄沙中生还后本已注定哑了,他却日日朝天嘶吼,喉咙震出血来,竟真生生喊出了模糊的字节。此后经过艰难练习,才渐渐能够成句,但若不是仔细辨听亦很难理解。
      烁国的皇族,一直有着坚忍非常的性格,想当年恒帝质子生涯的忍辱负重,亦是传承了这股优良的血脉。
      “既然各位先祖大帝今日找我细说此事,想必已经有法可循。荀桑只是不知,能做什么以为报答。”荀桑寂然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漆黑灵牌。
      “哈哈,好干脆。”寿祖笑了声,道,“这塔中的数代烁国帝王魂,仅存的两魂七魄都送给你,但只有你真正完成我们的托付之时,这些本不属于你的魂魄才会皈依,完全与你的躯体相容。”他顿了下,继续道,“在此之前,你需听从这两魂七魄的指挥,协助新帝,直至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
      他说的缓慢,却充满激情与憧憬。仿佛这便是一直以来不肯消散的愿望。
      而能入极乐塔的帝王们,竟都是对土地和占有有着如此野心与执着的人。执着本没有错,任何人,都必须为了什么而活着,否则他将茫茫然无为而终。这些帝王,便是为着扩充江山而活,甚至直到死去,仍为天下归一而碌碌筹谋。
      执念是一股强大的力。
      淡然无争的荀桑亦有执念,紫竹阁中的少年,她希冀着可以重得新生,与他相见。
      纵然聪明如她,早已想到,这并非朝夕可以达成。然而,还会有怎样的机会,让她再抉择。这无边黑暗的世界里,她不能错过任何一丝星火。
      “这样的条件,你可答应?”寿祖颤悠悠的声调,在古塔中回荡。
      她颔首:“荀桑接受。”
      空气中有细碎的嘁喳,继而是一声低叹。烛光剧烈一闪,忽悠熄灭。九只棺椁中百年不腐的帝王真身化作灰烬,灵台上的漆黑牌位格愣愣倒了一片。
      “走水了,走水啦!”塔底皇家墓园的守陵人最先喊起来,而后是一片混乱。
      火光瞬息笼罩了最顶端的三层塔,缭绕得夜色一片通红。浓烟滚滚中,穿着素白丧服的荀桑轻轻飘起,几道奇异的光正灌注进她的身体,有喑哑声音冷冷告诫:“莫负承诺。”
      “啊!”她轻轻叫了声,发现自己已落在陵园之外,前方,是碧波千顷的红湖。
      “清尘……”爬起身,心心念念只有这一件事一个人。
      “你现在要去找的是新帝清逸,而不是清尘。”那喑哑嗓音似乎回荡在她整个身躯之中,背景音是交杂的附和和对她的埋怨,“未完成我们的约定之前,你仍是活死人之身,清尘那孩子自小修习收妖之术,对神鬼灵魂最是通明,你不想让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吧?”
      脚步忽而止住,她抬头望向湖心的紫竹阁,那里依旧亮着灯火,阁楼上挂着几盏白灯笼,她知道那至孝的少年一定留在其中守丧。然而却慢慢扭回头,向着辉煌大殿走去。
      她深髓之中的高傲,不容许将这样的自己展现于那少年面前。
      “等我,清尘,”她没有再回头,脚步愈加匆匆。
      “等我……”一如极乐塔下那少年对她的允诺,她在心底用力呼喊,“等我活着回来,与你相见。”伴着如飞脚步,骨瓷般的腮旁清泪滚滚而下。
      从那一刻开始,已不知眼睁睁经历过几多擦肩而过的折磨。
      十年之间,如一道红影,悄然奔波于山河大川,四季如流,云白沙暖,虽然眼见人世,然而她却仍是一直活在黑暗之中,心中杂沓的声音指挥她支配她,让她为了那一点点微茫而甘愿在国与国的交锋中抛头露面,身临险境。
      可以化作君山北麓的采药女,可以一骑踏入赤雪王宫循循游说,可以在绯鸽山庄欺骗玉竹——灵魂已不再纯粹,她还仍是那个荀桑吗?
      黑暗,如一路沿着极乐塔中盘旋而上的阶梯,奋力攀爬,幽暗之中却永无尽头,不见出口。

      “你做梦了。”冰凉的指在她的眉间游走,像要抹平她深锁的眉头,她猛然睁开眼,宏帝朱清逸单膝伏在她的榻前,眯着眼凝视她。见她醒来,长身而起,朝身后挥了挥手,便有人将一件东西丢在她的床前。
      那个吃痛坐起的人抬起眉眼看她,忽而瞪大了一双眼,惊道:“荀桑?!”
      是个十七八的姑娘,长发如瀑,肤色略深,手脚额头都落了些伤。
      “她发觉了木兰夫人的动静,本该灭了口。不过……”朱清逸看向荀桑,“她是清尘身边的人,还是交给你处置,我实在很想看看,这样骄傲的荀桑会怎样对待自己的情敌。”
      荀桑看着地上惊讶无措满脸迷茫的灵歌,转头对朱清逸淡淡道:“你尽管灭口好了,不过请带她出去,不要弄脏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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