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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绿水之岸 ...

  •   绿岸醒来时,正躺在一张玄冰大床上,床是温暖的,一整块冰的中央有一团蓝色的火苗在跳跃,冰遇火不化,火亦未被冰所熄灭。耳边有奇怪的乐声,时而呜咽时而尖细,如海豚放歌如鱼跃水面。吹奏的人似乎有些生疏,吹一小段便会停顿下来。
      绿岸举头观察着四周,是一间宽敞的大屋,碎光透过开着的窗户照进来,带着节奏轻轻晃动。绿岸动了下,左边脚腕上传来一阵痛感。他坐起身,便看到那只缠裹了奇怪材料的断腕。
      他自嘲地笑笑,然后单脚下到地面上。床边已备好一对珊瑚拐杖,杖柄上镶着几颗白珍珠。他拿起拐杖试了试,幸有武功底子,倒也能够一下一下蹦着走得顺利。
      他来到窗边,看到窗外的景色,不禁惊住。他也曾觉得珍珠湖底的绯鸽山庄已是叹为观止的奇迹建筑,此刻才发现,那不过是不足为谈的小小一隅。这所房子建在海岭之上,俯瞰下去,是一片绵延不绝的屋舍,良田,山川,湖海,以及望不见尽头的许多。
      这不是一座水下之城,这是不啻于中洲大陆的广袤国度。
      天空之上是蔚蓝海水,隔绝海水与这世界的那层物质与绯鸽山庄的相似,却又不同,仿佛柔软的一层膜,有微小的鱼类可以游进游出,它们身上发出七彩的荧光,犹如一盏盏小灯笼,游走在碧海蓝天。
      屋舍构造与大陆上极相似,却有小小的游鱼虾蟹在各家屋檐上嬉戏小憩,珊瑚为花珍珠做沙,街道之间散落着巨大的贝壳,翕翕合合,贝壳中的夜明珠子便随着那翕合的节奏将这夜点亮又熄灭。
      这是穷尽任何想象也无法杜撰却偏偏真实存在的世界,似乎每个角落都是美的,美如幻梦。而铺满细小珍珠的庭院里,倚着珊瑚树的白衣男子却让绿岸找到这梦的来龙去脉。他正双手捧着一只灰白色的鱼萧轻轻吹奏,鱼萧的声音可在水下传播,这是沧澜特有的乐器。
      “玉竹管家你嫁到这海底做驸马爷了?”绿岸隔着窗户对窗外人调笑,那吹奏得十分投入的人抬头看他,露出一贯温柔的笑容:“以为吹得了玉笛,便也能驾驭得了这鱼萧,不想竟还有些难度,不会是我吹得太难听把你吵醒吧,你睡了一个月了,连玄冰床都快长出海藻了。”
      绿岸低头看看自己残掉的左脚,撇嘴一笑:“能醒得过来已经不错了,话说,我和你不会是都已经死了吧,这里该不会就是天堂吧?”他摇摇头,“可也犯不着到了天堂还让我瘸着吧?”
      玉竹走到窗口,一伸手,让绿岸撑着自己手臂跃到窗外来,“若不是我听到海面上的鱼萧声去救你,你确实是死定了。”
      彼时绿岸被水中一只湿滑冰凉的手扯住了脚腕拽向海底,那手水母一般柔软无骨,手心手指上似乎都生着吸盘,牢牢吸附在皮肤上,挣脱不掉。他急速下坠着感觉到脚腕上火辣的疼痛,知道那痛的来源并不是那只手,而是一抹绿色的毒液。
      在那只九尾蛇将灵歌抛出去的刹那,是他飞身接住了那丫头,否则她若落到满是毒液的甲板上,如今这火辣的痛便是燃在她的周身。然而,他抱住她的那一刻,翻涌而上的海水却将甲板上的毒汁拍打在他脚腕上。
      灼热尖刺的一下子,像辣椒揉进了伤口里。他心下明了,却笑嘻嘻挖苦着那只小鸽子,说她“好重”。是他一贯的风格,到何时,都嘴巴不饶人。
      而九尾蛇妖的毒,会让人死状狰狞。整个身体最终都被毒素侵染,变成一具绿色的干尸。他叫绿岸,想来,真是名副其实,“死得其所”。
      海水将他包裹得密密实实,水中似有声音传进耳朵,“绿岸,是时候取舍了,别犹豫。”
      他一笑,听出那是玉竹。一瞬之间绿光斩过,他吞进口中的海水变得更加腥涩,一抹暗红如丝绸般飘洒晕开,他振臂而起,人已经飞出水面。那只如玉的手中留着一截断脚,鱼衣女子愕然看着他,然后扭头游向了深海。
      他是最爱挖苦人的绿岸,他是口不择言落井下石的绿岸,但他亦是虹翼护卫之一的绿岸。壮士断腕,热血抛洒江河,这便是那嘻嘻哈哈背后的另一面,这是一个战士始终抱有的意志。
      断腕上的痛觉被咸涩的海水浸泡而加倍剧烈,海面已归于宁寂,俄而之间少爷灵歌以及其他几个虹翼护卫都已不见踪影,只剩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
      痛觉侵袭,那绿色的毒汁似乎并未斩尽,只觉得火辣的刺沿着左腿一路攀爬上来,神经终于败下阵来。眼前是忽然游近的暗影,水面上露出一圈尖尖的背鳍,绿岸惨笑,是血腥引来的食人鲨。
      再提剑,单脚独立的人已失去平衡再难站稳,直直倒在了水面上。
      “兄弟们,在下有毒,下口小心。”看着骤然紧靠过来的鲨鱼群,绿岸惨兮兮地玩笑了一句,而后便没了知觉。但合上眼之前,他看到的不是鲨鱼的巨口獠牙,却是一袭白衣和一张温和如玉的脸。
      醒过来的此刻,便已身在此处。
      玉竹将手放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这种无声的安慰让他温暖,但内心的失落总难避免。二十出头年华正盛,许多抱负梦想或许便要无声湮灭在这条残腿之中。他不能再追随少爷,不能做虹翼护卫的累赘。
      玉竹看出他的心思,转而言其他:“绿岸你对灵歌可并非一般的好。”
      “啊?”绿岸的脸竟忽而红了一下,“当时若不接住她可能今天断腕的人便是那只小鸽子了,一个女孩子家没了脚,她又生得那么笨,估计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玉竹浅笑:“原来是为了救她才溅上了九尾蛇妖的毒,估计那个粗心的丫头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些细节,白白献殷勤咯。”
      绿岸盯着他,有些愠恼:“你又来套我的话,我都忘了,你本就不曾看到那一幕。”
      玉竹摇头:“无心插柳,却不小心知道你的天机,过意不去。不过你昏睡时,除了喊过‘少爷小心’,另外喊得最多的便是灵歌的名字了。”
      绿岸一时语塞,闹了个彻底的大红脸,半天才嗫嚅道:“可那丫头心里只装着少爷。”
      他叹了口气,想起自己不由自主打击她,说她无论相貌武功家世统统无法和少爷相配时,心底里是揣着一份微小的自私和希冀的。
      若这姑娘能够知难而退,他绿岸或许还会有机会。
      只是,若她知难而退,因为自卑而不再这样直白热烈,那她便不再是那个他心仪的小鸽子了。他亦清楚,少爷的心里并非没有她,她正一点一滴融进他的生活、占据他内心长久被荀桑霸占的圣地。最重要的是,作为旁观者,他看得到少爷和这姑娘在一起时总是快乐的,他的脸上有不自觉的笑容,而每每念起荀桑,少爷表情都是痛苦。
      她们带给他的,是截然相反的情绪。
      爱情便是如此奇妙,同样的爱,却结出不同的果实。
      他希望少爷快乐,也希望那只小鸽子快乐。
      绿岸从断腕上抬起头来,认真诚恳地望着玉竹:“如果日后相见,千万不要告诉她我是因为救她中毒而断了这只脚。”
      玉竹拍了拍他的肩,“放心。”
      “对了,他们现在怎样?我昏睡的一个月里是不是已经翻天覆地了?”绿岸打起精神,似已将儿女私情抛诸脑后。
      玉竹正色:“大家都没事,少爷和灵歌也都安全。许多事,说来话长,以后我再和大家细谈。今夜你醒得正是时候,沧澜将有大事发生。”
      绿岸也反手搭住玉竹肩膀,“玉竹管家离少爷而去那夜,红刃大哥便说你一定暗中自有计议,少爷不提你半句,想来他一向最是了解你,早料到你不是有苦衷,便是有安排。”
      玉竹淡淡微笑,少爷对他的了解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任何谎言在他面前都是虚设,虽不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但十七年的相识,对彼此的熟识早已成了潜移默化的直觉和本能。
      可是,他终究是骗了他。
      他不能让少爷拿到卷宗,不能让他知道,荀桑死去的秘密。
      “喂,你醒啦?”
      两人转头,便看到个满头精致小辫子的娇俏少女,绿岸纳闷:“涵悦郡主?”
      “知道是郡主来了,还不行礼?”她傲慢地扬着下巴,冲玉竹眨眼,“你们现在是沧澜的囚犯,怎么,他没跟你说吗?”
      “囚犯?”绿岸不解。
      涵悦指着玉竹:“他两次耽误我拿到卷宗,本该被流放到百年归岛,但是……”
      “但是百年归岛归期将至,那样太便宜我们。”玉竹接道。
      绿岸还是不懂,警惕地看着涵悦,玉竹温和一笑:“她和你一样,嘴巴虽坏,心地还好,这次救你是她帮忙,不然将一个旱人弄进沧澜海底确实是件难事。”
      “说谁嘴巴坏?”涵悦瞪着眼,一副气咻咻的样子,心里却美滋滋散开一股暖意——这家伙,他总算知道自己心地善良。
      “连同少爷和红刃他们的消息也是涵悦郡主派人打听到的,所以……”玉竹望着涵悦一副期待夸赞的表情,转而道,“所以沧澜国对待囚犯,果然是宽容体恤。”
      “哼!”涵悦一扭头,一些游近的小银鱼被她骇得突地四散。
      “这鱼离了水竟还能在空气中游动?”绿岸好奇。
      “旱人果然是旱人,好没见识。”涵悦得意地笑起来。
      “难不成你们那么些有见识的沧澜人站在下面,都在参观我们这两个没见识的旱人?”绿岸俯瞰下去,家家户户屋顶不知何时都聚满了人,像在屏息静候一场盛大的仪式,都着上整齐衣饰,时不时举头观望。这时再看那敞亮亮的珍珠街道,都用彩珠拼成了长寿龟的图案,连小孩子的衣服上也都绣了神态各异的小龟。
      “臭美!”涵悦不再理他,凑到玉竹身边。
      绿岸好奇问玉竹,“你们两个怎么碰上的?”
      涵悦抢道,“不是碰上,是漂亮奴隶主动找我,让我带他来沧澜海底的。”
      “哦~”绿岸意味深长地瞄着玉竹,却听玉竹道,“最近中洲虽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有多股势力一直在聚结活动,我怕,将有大事发生。而矛头是指向沧澜。”
      “那又和玉竹管家有何干系?”绿岸一副不逼他承认了与涵悦的瓜葛便誓不罢休的样子。
      玉竹温和笑笑,将鱼萧收进怀里,不再答话。
      沧澜与他有何干系?这里藏着他身世的秘密,从前他一直不想提及。
      孕育他的人将他置于茫茫大海不管死活,他以为自师傅从沧澜海边将自己救起的那刻起,他便与这片海斩断牵系,他的生命是从离岸的那刻算起,那之前的因果是非,都不再追究。可偏偏,预感到沧澜有难,还是想要千方百计赶来。
      他的根仍留在水中,多年前随着少爷一同潜游在这片海中时,他便感知到那种微妙的,回归的快乐。海浪在呢喃什么,那是婴孩时入耳的第一声乡音,故土情怀长在骨髓里,逃避不掉。
      而这海底王国的某个角落里,必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牵的人。保护这国度,亦是悄悄地保护了她。那些幼年时的怨,早已化作温和的亲情。
      但这一行,必将凶险。他不想因自己的事将少爷和虹翼护卫连累在内,知道那些人的脾气,直言相告等同于伸手邀请,他们绝不会置身事外袖手旁观。而恰恰那夜,借着卷宗的事,与少爷起了罅隙,于是裂帛断义独自远走。
      其实转头离去那一刹,心中已百感交集。不知少爷是否还在因他的欺骗而失望痛心。
      可若还要他选一次,他仍会继续骗他。荀桑已死,残魂续命,且为着朱清逸奔走多年,这些事,怎能让他亲自得知。他要他满怀希望地活下去,即便这样茫然追逐也好过心死。
      “漂亮奴隶,我带你去见母妃。”涵悦挽上他手臂,玉竹为难推却,却听她道,“宫里上上下下都聚在月华殿,母妃说让我带你一起过去,皇爷爷也在。”她瞥了眼身后的绿岸,“既然你醒了,也一起去。”
      玉竹还要婉拒,便见绿岸对他挤眉弄眼,“海底王宫,见识下也好嘛,免得被人说没见识。何况,岳母大人是早晚要见的。”
      冷不防珊瑚拐杖被玉竹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玉竹横出一只手臂扶住他,面容温和又暗带威胁,似在说:你已不比往日了,嘴巴还不知收敛。
      绿岸悻悻收了声。见涵悦伸手招来只白鲸,拍拍它光滑的脊背:“大白,载我们回月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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