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一生》李半闲

50、第50章 病友姜芜

　　走了一番严谨的保释程序之后，叶苓被安排入住了荆医生所在的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同时也是严加监管。
　　说来也是凑巧，被叶苓杀死的那个人是个纵火杀人在逃的通缉犯，所以家属那边没有什么强烈反应，法官也好处理。
　　终于还是来到了精神病院，叶苓脱下囚服，换上了病号服，心里是紧张和忐忑的，住进这里，就意味着，她从此以后，就成为了人类中的一个异类。
　　这就意味着落到她身上的眼光，更多会是恐惧、厌恶、怜悯。
　　而且，那些医生和护士会怎么对她呢？
　　会不会把她绑起来？每天都要打镇静剂？
　　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病房里，漫无目的地思绪神游，而病房门反锁着。
　　她透过窗户上的栅栏看着外面的天空，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囚禁的鸟。
　　并没有安静多久，门便被打开了，一群白大褂们推着仪器进来。
　　楚人杰跟在他们后面，他的眼神温柔和平静，见叶苓看着他，便笑道：“别怕，只是例行检查一下。”
　　叶苓点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
　　她静静地躺着，医生把脉冲贴在她的颈侧，然后电流会通过这个来刺激她的脑神经。
　　接下来又是脑电图，感觉自己被扒脸虫罩住了，有点难受，也有点难堪。
　　再来是抽血，在询问过叶苓是否空腹后，护士就利索地扎针取血。
　　血红红的，艳艳的，叶苓看着，眯了眯眼。
　　最后是输液，一滴滴透明的液体，匀速地流进她的血管，冰冰凉凉。
　　叶苓半靠在床上，淡淡地想着，那些检测出来的数据里面又能体现出什么呢？人类的痛苦吗？那好像不能。
　　王猛把病床上的桌子扳了上来，放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一碗小米南瓜粥，两碟小菜。
　　楚人杰正站在病房外面，肃着脸和医生说着什么。
　　叶苓收回目光，对王猛道了谢，然后安静地吃起了粥。
　　楚人杰很快就进来了，他温和地对叶苓道：“没什么要紧的，过几天我亲自去美国帮你把专家请过来。”
　　叶苓放下了勺子，她看着楚人杰，眼神复杂，“你很不必为我做这些。”
　　“我喜欢为你做这些。”楚人杰笑意不改，“这样令我觉得我很快乐。”
　　叶苓摇了摇头，“我没法回报你什么。”
　　“你不用做什么。”楚人杰轻声道，“我已经有了最好的馈赠了。”
　　叶苓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她笑了笑，便又低下头吃起了粥。
　　楚人杰就一脸温柔地看着她，身上完全不见半点霸道总裁的样子。
　　似乎就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男人认真地注视他所爱的人罢了。
　　叶苓把粥和小菜都吃完了。
　　王猛利索地收拾好了桌子。
　　楚人杰想伸手扶叶苓躺好，叶苓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她靠到了床上。
　　楚人杰帮她把床摇上了一点，然后又塞塞好枕头，嘱咐道：“你好好休息，不想睡觉的话就玩手机看电视，待会我帮你把笔记本再拿过来。”
　　“不用了，看看手机就好了。”叶苓弯着嘴角，“反正我的文已经都完结了。”
　　楚人杰也笑了，“我还没好好拜读你的大作。”
　　“无非那些套路，没什么好看的。”叶苓把手上翘起的胶布又贴好，“我的事情，我干妈不知道吧。”
　　“她不知道，我跟她说，你被你们公司外派了，可能要过一段时间回来。”楚人杰道。
　　“好，我知道了。”叶苓点点头，“这样最好，省得她担心。”她又看着楚人杰，“我公司那边，也多谢你帮我处理好了。”
　　楚人杰摇头微微笑，暖声道：“都是小事。”
　　王猛扔完垃圾，在门口踌躇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凑到楚人杰的耳边说了一句，楚人杰的脸色立马沉了。
　　“你要是有事，就赶紧去忙吧。”叶苓笑了笑，“我挺好的。”
　　楚人杰想了想，道：“我会帮你请一个护工，一会晚上如果我不来，我也会让王猛来看你。”
　　“我有手有脚的，请什么护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配合治疗的，你放心吧。”叶苓淡笑地道。
　　“有人照顾我会放心一些。”楚人杰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
　　叶苓点点头，挥了挥手，“拜拜。”
　　“再见。”我的小猫，楚人杰挥了挥手，掩上房门，整个人的气势顿时一沉，王猛陡感压力倍增。
　　“回公司。”楚人杰迈开步子，王猛连忙跟上。
　　“让小张找个老实细心可靠的护工给叶苓。”他又吩咐道。
　　“是的，老板。”王猛连连点头。
　　“那帮蠢货股东又找事儿，看来真是太闲了！”楚人杰的眼镜反射过一道冷光，“给他们找点事做做。”
　　“明白，老板。”王猛拿着手机飞快地在助理群里发着信息。
　　“那边，怎么样了？”楚人杰吁了口气，又问道。
　　“一切顺利！”王猛回答。
　　“好。”楚人杰大步迈上车后座，“去公司办完事之后，我们去那边看看。”
　　“好的，老板。”王猛发动车子，平稳而迅速地开向目的地。
　　叶苓半躺着玩了一会手机，一个中年发福还有点秃头的矮个子白大褂推门进来，他看着叶苓，忍不住眯着眼一笑，道：“查一下房。”
　　笑得好油腻，叶苓顿时就零好感，她蹙眉，道：“早上不是查过了么？”
　　矮个子医生立马拉下脸，硬邦邦地道：“还要查血压和心率。”他拿着血压计走了过来。
　　叶苓放下手机，把没有吊盐水的右手从被窝里伸了出去。
　　矮个子就随便往她床上一坐，然后给她绑好了血压计，量好了血压，点点头，道：“正常。”然后收好血压计，道：“再听一下心率和肺音。”
　　叶苓只好稍微掀开了一下被子，矮个子医生便拿着听诊器的听筒伸手按了过来，叶苓挥手挡开，“干什么呢？”
　　“听一下心率。”矮个子医生盯着她的胸口，红着脸喘着气道。
　　“给我，我自己拿着。”叶苓冷冷道，然后伸手。
　　“那怎么行，你不专业的。”矮个子医生哪里肯给。
　　“我瞧着你也不怎么专业，换个女医生过来给我检查。”叶苓没好气地道。
　　“不检查就算了，后果你自己负责。”矮个子有点恼羞成怒地站起来，快步走了。
　　“色狼。”叶苓低头把胸口的衣服拉拉好，不屑地撇撇嘴。
　　“什么色狼？”欧阳笑着从门口快步走了进来。
　　叶苓看见他，眼神一亮，又一暗，她忍着心里的欢喜，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买了你喜欢的好吃的。”欧阳献宝般地拎着两大袋子吃的过来。
　　“那么多。”叶苓有点呆，“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医院伙食差，你得补补。”欧阳笑嘻嘻地掏出来一个红通通的姬娜果，“我给你削皮。”
　　叶苓看着他拿着水果刀又快又好地削下来一圈轻薄而完整的果皮，不由赞道：“水平不错啊。”
　　欧阳抬头笑了笑，又把果蒂和尾部去掉，然后一分为二，果核又雕走，两半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姬娜果就被送到了叶苓面前。
　　叶苓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只拿了一半，“你也吃一半吧，削得这么辛苦。”
　　欧阳眼神亮亮地看着她，笑道：“好。”他啃了一口，“很甜。”
　　“嗯。”叶苓也小小地啃了一口。
　　欧阳三两口便吃完了，然后便笑眯眯地看着叶苓仿若小仓鼠一样地进食。
　　叶苓被他瞧得脸有点红，便嗔道：“盯着我做什么？”
　　“瞧你特别可爱。”欧阳笑着道。
　　“贫嘴吧你。”叶苓笑道，本想气走欧阳的，哪知还没开始呢，就被欧阳哄的心花怒放了。
　　欧阳给她拿过来一张湿巾，给她擦手，他自己也抽了一张，擦完手，然后帮叶苓一起扔掉。
　　然后又很勤快地帮叶苓这边那边的整理了一下，叶苓就含笑地看着他。
　　欧阳冲她眨眨眼，还耍宝似的走了几步太空步，帅到让人想尖叫。
　　叶苓捂着嘴笑，对他挥手道：“好了好了，你过来坐会吧，不用你收拾的。”
　　欧阳的手机此时响了，他赶紧走到一边接了起来，“队长。”“好，我马上来。”他无奈地走过来摸摸叶苓的脑袋，“有任务。”
　　“嗯，你赶紧去忙吧。”叶苓连忙推他走，“我没事的。”
　　“现在的人贩子真是猖獗。”欧阳抱怨了一句，然后亲了亲叶苓的嘴角，“忙完就来看你。”
　　“好。”叶苓微笑着点头。
　　“我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能抛下一切。”欧阳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他握着门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叶苓一怔，她道：“别说傻话了。”她勉强笑了笑，“快走吧。”
　　欧阳默默地拉开门，关上门，离开了。
　　叶苓用手捂住脸，泪水潸潸而下。
　　其实欧阳和楚人杰都不该管她的。
　　这样她才能无所顾忌地，逃跑。
　　可他们如此待她，她怎么还能，无所顾忌。
　　护工很快到位，圆圆脸的一个阿姨，笑起来特别可亲。
　　吃过午饭之后，叶苓便想出去走走。
　　拒绝了护工陪同的要求，她想自己看看这个可能会待很久的地方。
　　可能这边是属于VIP病区，并没有见到很多病友。
　　寥寥几人，都有护工陪着，散散步什么的。
　　倒是看到一个女孩正一个人坐在窗前晒太阳，她也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灰白色的云层，厚厚的铺在天上，阳光只能通过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
　　那个女孩僵着脖子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又没有什么兴趣地回过头去了。
　　看起来十五六岁，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叶苓心中不禁柔软了。
　　“你来这里多久了？”叶苓假装不在意地问道。
　　安静了很久，久到叶苓以为女孩根本不会回答，她才听见女孩说了两个字：“一、年。”
　　叶苓微微笑了笑，问她：“它在吗？”
　　女孩又僵着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也、有？”她努力地笑了笑，“小绿、坐在、我身边。”
　　叶苓把大黑狗召唤出来，然后摸了摸它的狗头，大黑狗一脸懵逼。
　　“我有一只大黑狗。”叶苓坐得靠近女孩了一点，“很凶，很毒舌。”
　　“我的小绿、很好。”女孩微微朝旁边靠了靠，“很好。”
　　于是，叶苓和这个名字叫做姜芜的女孩成为了朋友。
　　她们也不多交谈，只是坐在一起，晒着漏过云层的一点稀薄的阳光，看着云和云拥挤着，不愿让人看见的那一点点蓝色的天空。
　　姜芜有非常严重的抑郁症，大多数的时候都不愿意说话，整个人充斥着死沉沉的绝望和丧。
　　严重的时候会身体僵化、无法进食、失去行动能力。
　　知道这些后，叶苓有点后怕，她难以想象她要是变成这样了，会不会一死了之。
　　精神上的折磨侵蚀到躯体，无法解脱的痛苦、遥遥无期的孤独，都会令人控制不住自杀的念头。
　　她们俩的病房隔着并不远。
　　姜芜的护工是个看起来懒懒散散的阿姨，不太用心。
　　叶苓也没见过姜芜的家人来看过她。
　　于是她便经常去找姜芜，两人哪怕不说话，一起静静坐着，她懂姜芜的难过，有人陪伴总是好的。
　　欧阳拿过来的零食实在太多了，而且都很好吃。
　　叶苓很想分享给姜芜小朋友。
　　她兴冲冲地抱了一堆在胸前，走到了姜芜的病房，推开门进去，然后脸顿时黑了。
　　那个给她测过血压的矮个子白大褂，正猥琐地凑在姜芜胸前，手里还在摸索着什么。
　　姜芜清秀的小脸上一片麻木。
　　叶苓大声喊道：“你在做什么？”
　　那个矮个子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叶苓，怒道：“你不好好待在你的病房跑出来做什么？”
　　“你又在作什么？”叶苓半眯着眼走了过去，“小心我剁了你的爪子。”
　　“例行检查而已。”矮个子还是有点怂叶苓的，“检查好了，我走了。”他灰溜溜地走了。
　　叶苓把零食放在姜芜的床头柜上，又伸手帮姜芜整理了下衣服，玛德，魔术贴都被拉开大半了，做什么检查要脱衣服啊！
　　“以后有阿姨在，才能让医生给你检查，知道吗？”叶苓告诫着姜芜。
　　姜芜没什么反应。
　　叶苓知道她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不由叹气，“以后我会多来的。”
　　帮姜芜又再套了一件毛衣之后，叶苓才停下来，问道：“那个医生，经常这样吗？”
　　姜芜依旧没什么反应。
　　叶苓拉住姜芜的手，抿了抿唇，“他，有没有欺负过你？”
　　姜芜的眼珠动了动，然后僵硬缓慢地点了点头。
　　叶苓咬了一会唇，又接着问道：“疼吗？”
　　姜芜点头。
　　“畜生！”叶苓低低骂道，她的指甲掐着手心，“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他们、不来。”姜芜抱着自己，蜷缩起来。
　　叶苓心中一哽，她伸手拿了一袋零食过来，然后打开，递给姜芜，“这个混合果蔬片很好吃，你吃吧。”
　　姜芜僵硬地摇头，“不吃。”
　　“小绿呢？也不吃吗？”叶苓问道。
　　姜芜看了看旁边，然后僵硬地接过零食袋子，又僵硬地拿出一片放在嘴里，但是并不咀嚼，只是含着。
　　叶苓强笑了一下，把袋子拿了过来，放到一边，“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她摸了摸姜芜的头发。
　　姜芜的护工这时终于来了，她看到坐在姜芜床前的叶苓，讪讪地笑了笑。
　　叶苓冷冷地道：“你要是不想干，我可以重新给姜芜找一个护工。”
　　那护工连忙讨饶道：“没有没有，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然后放下包包，赶紧麻利地干起活来。
　　叶苓便没再多言，她对着姜芜小声道：“那个坏人，我去帮你打败他。”
　　姜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小声地道：“加、油！”
　　叶苓给了一个“你等着瞧吧”的眼神，便雄赳赳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