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一生》李半闲

49、第49章 杀人的感觉

　　时间总是走得规则而迅急。
　　在这个三维空间里，时间是不可逆的洪流，而人，就是洪流里的小舟。
　　转眼到了三月下旬。
　　春分刚过，天气慢慢开始转暖。
　　朋友圈里开始疯传樱花的照片。
　　樱花这种花朵，若非开得又疾又美，怎会有人趋之若鹜。
　　叶苓最近都很快活，和欧阳的感情渐入佳境，觉得每一天的结束之后，都会特别期待新一天的开始。
　　欧阳却偶尔有些不愉，他这半个月多都没家，对于工作也比以前更投入了。
　　有一次，叶苓还瞧见那个见过一面的长得和欧阳有点像的男人来找过欧阳，两人争论了一会，便不欢而散。
　　叶苓有些忐忑和内疚，她当然没有自大到认为欧阳是为了她和家里闹别扭什么的，但是她肯定是其中一个原因啦。
　　但她也不能明着问欧阳怎样怎样，男人的面子也是很需要顾及的啊。
　　所以她就只能对欧阳再好一点，更好一点。
　　珍惜眼下仿佛偷来一样的时光啊。
　　否则谁知道命运的黑手什么时候就伸过来搞鬼了。
　　叶苓送过好几次便当到警局，洛明见到她，都是礼貌地打个招呼，看来没什么催眠后遗症。
　　有次吃饭的时候，还偶尔听到有几个干事在调侃洛明相亲的事情。
　　很好，这样就很好。
　　去医院的时候也遇到过楚人杰，只是淡淡地交谈几句，没有其他的了。
　　很好，这样非常好。
　　叶苓觉得这段时间真是人生最顺遂的时光了。
　　“在想什么？”欧阳凑过来啃了她耳朵一下。
　　后颈一阵酥麻，叶苓把他的脸推开，笑嗔道：“痒~”语气娇软，分外勾人。
　　欧阳哪会罢休，直接上手呵痒痒。
　　叶苓笑得直躲，道：“别闹，在给你缝扣子呢。”
　　“缝什么呀，重新买一件。”欧阳继续坚持不懈地骚扰。
　　“马上好啦。”叶苓飞快地打了个结，然后剪断线头，“呐，是新发的警服，我是怕扣子不牢，又给都加固了一下。”
　　“老婆真贤惠。”欧阳立马有眼色地送上了赞美。
　　叶苓起身把衣服、针线盒和剪刀都收好，又问道：“晚上吃什么？”
　　“你在家随便吃点，我和金善约了见面谈点事。”欧阳懒懒地摊在沙发上。
　　“好，最近是不是很累？”叶苓走过去给他按了按肩颈，轻声道：“我给你按按吧。”
　　“嗯。”欧阳的眉宇间难掩疲色。
　　叶苓不轻不重地给他按着，没一会儿，欧阳竟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她叹了口气，她其实想跟他说，她所求不多，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平安快乐就好了。
　　可是他是一个习惯站在顶端的人，怎么能允许自己庸庸碌碌地过呢。
　　她想，她要配得上他，必须先要和他站在同一个精神平面才行。
　　他的精神是富足且广阔的。
　　她也得朝这个方向努力啊。
　　不管他未来的规划里有没有她，她都必须让自己更加优秀。
　　那么总有一天，他会觉得，有她在，他的人生会更有意思。
　　“嗡——”欧阳的手机振动了起来，叶苓瞄了瞄，来电显示老金。
　　欧阳也醒了，他探手抓起手机，“喂？”“好，马上来。”然后他伸了个懒腰，起身亲了亲叶苓，“宝贝儿，我先出去啦。”
　　“好。”叶苓给他递过来外套，“开车注意安全，喝酒的话打电话我，我来接你。”
　　“嗯。”欧阳轻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在家乖乖的。”
　　“好。”叶苓笑着点头。
　　晚餐简单地煮了碗小白菜面，再加一勺酱油，就很鲜美了。
　　叶苓吃碗面，收拾了下，突然觉得有点困，便歪在沙发上打起了盹。
　　再醒过来的时候，除了难以抑制的心悸之外，眼睛还不断地被一束强光扫来扫去。
　　四周很黑，她手里牢牢地握着什么东西，然后人声和脚步声不断逼近。
　　“放下武器，举起手来！”还有手枪上膛的声音？
　　怎么回事？叶苓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她是在做梦吗？
　　叶苓头很痛，她手撑了一下地面，地面是温热的？然后她握着东西的右手仿佛不是自己做主般的一使劲，一股温热腥气的液体溅了她一脸。
　　她懵了。
　　“别动，再动开枪了！”有些紧张的男人的声音。
　　叶苓眯着眼抬起左手挡了挡晃在眼上的强光，她这是在哪里？她在做什么？
　　还没等她缓过劲来，她就被人用力地摁在地上，手中的东西也被夺走了。
　　然后整个过程她都是恍惚的，好像整个人被装在一个大水袋里，他们说什么她听不清楚，她也没办法回应。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是不是在做梦？她是不是还没睡醒？
　　“砰”地一声关门，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叶苓浑身一震，她抬起头，整个人都清醒了。
　　洛明眉头紧紧地皱着，他看着叶苓，沉声道：“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叶苓扯了扯嘴角，淡淡道：“我想擦把脸。”脸上、头发上都是血和泥，她有点受不了。
　　洛明示意了一下一旁的女警，女警点点头，跑出去很快拿了一块温毛巾过来。
　　叶苓慢慢的擦了脸，又擦了头发，血腥味混杂着泥土味，还是那么令人作呕。
　　“死了么？”叶苓问道，她又擦起了手。
　　“一刀直中心脏要害，一击毙命。”洛明用笔敲了敲桌子，“好干脆利落的手法。”
　　叶苓有些无力，她搓了搓手指，把毛巾放到一边，叹道：“我申请精神鉴定。”
　　“可以。”洛明点点头，又道：“我已经打电话给欧阳了，他一会就到。”
　　“也好。”叶苓的表情有点落寞，“反正，他早晚也会知道的。”
　　“杀人，是什么感觉？”洛明紧紧地盯着叶苓的反应。
　　“没什么感觉。”叶苓笑了笑，“你看，我手都没抖一下。”
　　“我见过不少杀人犯。”洛明眼神布满阴霾，“像你这样平静的，不多见。”
　　叶苓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着说话。
　　“你是这样藐视一个人的生命吗？”洛明有点怒了，“你知不知道你杀了他，不仅毁了你自己，还会毁掉一个家庭！”
　　“我尊重每一个生命。”叶苓认真地道。
　　“那你为什么要杀人！”洛明拍着桌子怒道，“你不是跟我说过你要当一个见义勇为的好市民吗？”
　　叶苓默了默，垂下头，道：“你就当我言而无信吧。”
　　洛明喘着气站了起来 ，烦躁地踱了两步，又指着叶苓道：“你知不知道，现在证据确凿，你随时都会被指控蓄意杀人罪，是要坐牢的！”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申请精神鉴定。”叶苓也有些烦躁了，她加快语气，道：“现在我不想多说，等鉴定出来就知道了。”
　　“你能耐了，连这种逃避罪责的办法都想的出来！”洛明气得指着叶苓。
　　“那么你呢？你不是一早就在心里认定我有罪了吗？”叶苓提高声音反问，“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滥杀无辜的人吗！”
　　洛明无力地垂下了手指，他呼了口气，道：“心理专家马上会到。”
　　叶苓靠在椅背上，半闭了眼睛。
　　欧阳隔着审讯室的玻璃看着她，脸上一片麻木。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叶苓会杀人！
　　而且就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简直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不，他不相信她会杀人。
　　就算要杀人，凭她的智商，根本没人能一下子发现，更何况脑残到当着别人的面杀人。
　　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墙面，早知道今天晚上就不出去了！
　　精神鉴定的专家很快就到了，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戴着眼镜，姓荆。
　　叶苓和荆医生见面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荆医生，这么巧。”叶苓拨了一下自己的手铐。
　　“是啊，真巧，呵呵。”荆医生干笑道。
　　洛明皱了下眉，“怎么？你们认识？”
　　荆医生推了下镜框，道：“叶小姐是我的病人。”
　　洛明大惊，“她真的有精神病？”
　　“确切的说，是人格分裂。”荆医生坐了下来，挠了挠头，“叶小姐，什么情况，怎么我进来之前警察告诉我你危险等级很高？”
　　“我杀了人。”叶苓交握着手指，苦涩地道：“但我没有印象。”
　　荆医生猛吸了一口气，但他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缓缓问道：“你最近状态怎么样？”他摊开记事本，“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叶苓沉吟了一会，道：“前几天，她出来跟我说了几句话。”
　　“突然出来的？”荆医生刷刷地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是的。”叶苓点点头，“就很平常的说了几句话。”
　　“你最近感情、生活上面有什么压力吗？”荆医生又接着问。
　　“没有，都挺好的。”叶苓苦笑了一下，“不过，以后恐怕就不好了。”
　　“精神鉴定报告我可以给你开出来。”荆医生叹了口气，“只是，你恐怕要被拘禁一段时间。”
　　“我猜，她的目的不就是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嘛。”叶苓抽了下嘴角，“如她所愿了。”
　　“你现在已经无法控制她，而且你的危险等级很高，这是没办法的。”荆医生合上本子，“我已经帮你联系到了我在美国的老师，这下却麻烦了，他是不愿意来国内的。”
　　叶苓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叹气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荆医生站了起来，然后对着洛明道：“洛队长，我们出去谈。”
　　洛明点点头。
　　叶苓看着他们走出去，整个人有些无力。
　　“零，你出手真是快狠准。”叶苓喃喃道，“不过，我不会认输的。”
　　等了一个多小时左右，两个女警开门进来，然后一左一右地搀住她，走了出去。
　　欧阳等在门口，他的目光有着焦急、担忧，也有着坚定、认真，“叶苓，我会想办法的，你别怕。”
　　叶苓眼眶一酸，她垂下头，哑着嗓子道：“我杀人了，你是个警察，不要帮我。”
　　欧阳捏着拳，沉声道：“我不相信你会杀人的，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叶苓狠狠咬了咬唇，冷声道：“人是我杀的，没有误会，你不要管我了。”
　　欧阳哽了一下，道：“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律师，你不要放弃。”
　　叶苓没再理他，只是低着头，同欧阳擦身而过，泪水无声地淌过脸庞，隐没在毛衣的领口之中。
　　欧阳抹了把脸，振作了一下，既然她是有精神，疾病，那只要证明当时她有急性短暂性精神障碍，有限制刑事责任能力，那么就可以免罪。
　　洛明走了过来，站在欧阳身旁，神色凝重地问道：“你和叶苓在一起的时候，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欧阳苦笑了下，“没有，她一直温柔又乖巧。”
　　洛明叹了口气，“那她什么时候去找的医生看病？”
　　欧阳垂着头，懊恼地道：“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事情。”
　　洛明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道：“作为男人，对待感情，还是严肃认真点好。”
　　“我一直很认真。”欧阳敲了敲额头，“中间是有过变故，可是我都处理好了啊。”
　　“你2月14号出任务去了，有个事情你还不知道，我也考虑到隐私的问题没有告诉你。”洛明也烦躁地按了按额角。
　　“什么事？”欧阳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关于叶苓的事。”洛明叹气，“到我办公室说吧。”
　　欧阳点点头。
　　两人便到洛明的办公室坐下。
　　洛明先是递给欧阳一个档案袋，欧阳打开，便快速地浏览了起来。
　　洛明就在一旁补充地道：“叶苓就是14号和15号两次受到同一个人袭击，她左手的伤口就是这样来的。”
　　欧阳越看眉头皱得越深，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那个袭击叶苓的人，叫做π？”
　　“是啊，叶苓说是她从犯罪分子口中问出来的。”洛明感慨道，“幸亏她机敏善变，身手又好，不然就糟糕了。”
　　欧阳放好档案袋，艰难地道：“我在云南出任务的时候，见过这个π。”
　　“对，听说这个人是国际知名的雇佣杀手，经常出没在金三角那边。”洛明点头道。
　　“我和他是老对手了。”欧阳扯了扯嘴角，“这次任务的目标就是捣毁那边的一个毒窝点，所以上头才给我派了任务。”他顿了顿，拧着眉心道：“我在大理古城布局的时候被π发现了，他反跟踪了我，想杀我。”他变了变脸色，“叶苓跟我说过，她那时候也在大理，她还见过我！”
　　洛明也惊变了脸色，他快速接口道：“她当时看见了你，也看见了π，她猜到了π在跟踪你，然后她去拦住了π！”
　　“对！”欧阳猛地一击拳，“怪不得后来π没有再来追我。”他又皱起眉，“那么，叶苓和π是互相认识的？她对π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直接令π都放弃了追杀我？”
　　“15号那晚在枫林酒店，π企图对叶苓不轨，但是叶苓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继续。”洛明也死拧着眉头，“我从监控中看，就觉得π好像被催眠了，在那种情况下，能催眠π的只有叶苓，可是我后来试过了，她根本不会催眠，所以我至今也想不通到底怎么回事。”
　　“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她怎么从来没告诉我！”欧阳抓着头发，“我对她，是不是关心得太少了？”
　　“她不告诉你，自然是怕你担心。”洛明安慰了他一下。
　　“我最近和家里闹得不愉快，她是知道的，她不想我多烦恼罢了。”欧阳懊恼地道，“我应该追根究底地问她的，而不是被她轻轻松松的语气就带过了。”
　　“笃笃”两声，洛明连忙应道：“请进。”又嘀咕道：“大半夜的谁还来找我？”
　　有人推门进来，洛明和欧阳抬头一看，竟然是楚人杰。
　　“我来保释叶苓。”楚人杰推了推眼镜，淡淡道。
　　欧阳嚯地站了起来，他冷冷地看着楚人杰，“你怎么会来这里！”
　　楚人杰睬都没睬他，径直把手中的报告递给洛明，“洛队，这是叶苓的精神鉴定报告。”
　　洛明接过，有点惊讶，“荆医生跟我说要到明天。”
　　“我让他连夜赶出来了。”楚人杰推了推眼镜，“我可以保释叶苓了么？”
　　“你有什么资格保释她？我才是她男朋友！”欧阳一把揪住了楚人杰的衣领。
　　洛明连忙拉架，“不要动手，不要动手。”
　　楚人杰扳开欧阳的手指，淡淡道：“连叶苓精神状态都不了解的男朋友？”
　　欧阳顿时就泄了气，放开了楚人杰，“是我不对。”
　　楚人杰理了理被捏皱的衣领，冷笑道：“你不过就是仗着她喜欢你罢了。”
　　洛明安抚着两只斗眼鸡，“眼下不是指责和打架的时候，先解决问题。”他翻开报告，念道：“患者有第二人格，没有感情，擅长催眠，有暴力反社倾向，擅长催眠？！”洛明一拍报告，“这就对了！”
　　欧阳也反应过来，他急急地道：“也就是说当时π带着叶苓回了他们的窝点，然后叶苓的第二人格，催眠了所有人，所以我们的行动才那么顺利！”
　　洛明拍着大腿道：“是这样没错，我就一直想不通这个，原来是这样！”
　　欧阳不由想到π对他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原来根由在此。
　　楚人杰咳了一声，驱赶掉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问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欧阳斜了他一眼，“案件机密，你无权知情。”
　　“那行，那我现在可以保释叶苓了吗？”楚人杰淡淡地问道。
　　“轮得到你？”欧阳冷哼道，“当我这个男朋友死的？”
　　楚人杰呵地一笑，“我已经联系你哥了。”
　　“我考，你这个丧心病狂的人居然告家长！”欧阳顿时一个跳脚。
　　“所以啊，你先把自己独立出来了，再谈其他吧。”楚人杰平静地道。
　　洛明也劝欧阳，“你家里情况复杂，叶苓这边不能再出变故了，万一有人再利用这次的事情对她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就先让楚先生暂时照顾一下叶苓吧。”
　　欧阳紧紧捏着拳，面色变换来去，最终隐忍地咬牙道：“那就先麻烦楚大哥了。”
　　楚人杰嗯了一声，“这下可以去办手续了吧。”
　　“行，我带你去吧。”洛明点头道。
　　两人走后，欧阳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他从领口掏出来那颗九眼天珠，细细地摩挲了下，然后又放了进去。
　　“叶苓。”他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