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一生》李半闲

46、第46章 风乍起

　　周绿水约了叶苓周六陪她试婚纱。
　　叶苓就跟领导说好，做了调休，周六休息，周日上班。
　　张扬也在。
　　叶苓就一直乖顺如鹌鹑。
　　周绿水的气质偏古典，是很适合中式的嫁衣。
　　她穿着那一身灼灼大红嫁衣走出来的时候，张扬夹在指间的烟都掉了，他有些狼狈地咳了咳。
　　周绿水看都没看张扬一眼，“好了，就这件。”她照着镜子转了转，淡淡地道，“还有我从法国定制的那件婚纱，一起送到我家。”
　　“好的，周小姐。”一个面容姣好的职业装女子低眉顺眼地应对，她是这家婚纱店的客户经理，在张扬的气场中，也跟着战战兢兢地从早上到现在了。
　　“对了，小苓喜不喜欢这里的衣服，我送你一件吧。”周绿水笑着道。
　　“不用，我又不结婚呢。”叶苓笑着拒绝了。
　　“有对象吗？”周绿水倒是来了八卦的兴趣。
　　“有啊。”叶苓暖暖地笑了，“但是还没想结婚。”
　　“嗯，结婚这事儿是不该急的。”周绿水觑了张扬一眼，“谁着急谁就矮一头。”
　　张扬笑了笑，懒洋洋地道：“是，我最着急了，毕竟单身快四十年了嘛。”
　　周绿水脸一红，没接着他话音，只是推着叶苓，“快，我想看你穿嫁衣的样子嘛。”
　　叶苓无奈，只好去挑衣服了。
　　周绿水看着她，嘴角噙着笑意。
　　张扬冷笑了一声，道：“怎么，这个小替身你还挺喜欢？”
　　周绿水敛了笑意，冷冷道：“别说这些不着四六的话，听着就厌。”
　　“长得像梅听雪的男人女人，你找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怎么偏偏对这个这么上心了？”张扬摇摇头，“真是搞不懂你的想法。”
　　“我不喜欢在你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周绿水神色更加冷了。
　　“我也不想提。”张扬耸耸肩，抬腕看了看时间，“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小姐，叶小姐好了。”客户经理此时出来，恭谨地道。
　　张扬顿了顿脚步，停了下来。
　　周绿水也不由地期待看了过去。
　　叶苓选的是周制礼服，纯衣纁袡，略有改良。
　　还稍稍化了一个略微庄重的妆容。
　　长及腰部的头发略微挽了挽，用一根玉簪挽起一半固定在脑后，她是典型的发如墨肤如雪类型的美人。
　　脸型五官都偏柔美精致，却又生得一双桃花眼，恁是无情也动人，她平时妆容清淡，气质又清清冷冷的，看起来柔弱安静，但是一旦穿得庄重又妆容合适的话，就很能压得住深沉的颜色。
　　叶苓略带羞涩地缓步走来的时候，张扬心口一滞，他几乎以为他又见到了那个惊才绝艳的天才画师少年。
　　周绿水也恍惚了，“师兄……”她喃喃道。
　　张扬伸手一把将桌上的杯子掼了出去，他阴着脸，怒道：“把衣服脱了！”
　　叶苓吓了一大跳，客户经理也是，两人连忙一溜烟地跑进了更衣室，简直太可怕了，大魔王啊。
　　周绿水还在神思恍惚之中，张扬却弯下身，猛地一把攫住她的下颌，狠狠地吻了上去。
　　周绿水回过神，心下厌怒，便咬了他一口。
　　张扬嘶了一声，放开了她，他抹了抹唇上的血，冷笑道：“晚上再收拾你。”然后扬长而去。
　　周绿水颤了颤，然后又无所谓地笑了笑。
　　叶苓和那个客户经理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看到张扬没在了，两人才齐齐吁了口气。
　　周绿水对着客户经理淡淡地道：“谢谢，你今天服务的不错。”言下之意就是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客户经理连忙拍了几句马屁，就有眼色地走了。
　　“别理张扬，他脑子经常抽筋。”周绿水拉着叶苓的手，叹笑道：“原本看着你同师兄有着一两分相像，不曾想这样的像。”
　　“是，梅听雪吗？”叶苓好奇地问道。
　　“嗯，他是我老师的关门弟子。”周绿水垂着眸，怀念地道，“老师收下他之后便道此生衣钵可托，一连大醉了三天才罢休。”她又笑道：“我虽比他入门得早，但天赋不及他十一，所以便叫他师兄，其实他比我还小三岁呢。”
　　叶苓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绿水，其实我一直没好意思问你年纪，不过看起来同我差不多吧。”
　　周绿水扑哧一笑，轻轻打了打叶苓，“虽然年龄是秘密，但告诉你也无妨，我今年三十六岁啦。”她又叹息地道：“认识师兄有二十年了，师兄走了也有十年了。”
　　叶苓握住她的手，安慰地道：“你看起来年轻又漂亮，便宜那个张大叔了。”
　　周绿水掩口笑，点点叶苓的额头，“他若是知道你叫他大叔，保准又要气死了。”
　　“气死他拉倒。”叶苓做了个鬼脸。
　　周绿水看着她灵动的样子又叹息，“我师兄从小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我一逗他就脸红。”她眼眶有了湿意，“他走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多么年轻啊。”
　　“天妒英才啊。”叶苓也不无惋惜地道。
　　“师兄本是孤儿，师父就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一般看待，倾尽一生所有地教导他，也一直以他为傲。”周绿水泪水涟涟而落，“听到师兄的死讯后，师父呕血不止，悲恸过度，没多久也撒手而去。”她掩面，哀哀地低泣，“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叶苓抱住了周绿水，也止不住地流泪，“死者已矣，绿水，你不要哀毁过甚。”她顿了顿，又道：“若是梅师兄在的话，一定也是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他走了，我的心也死了。”周绿水疲倦地靠着叶苓，“现在的我，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人生总是要向前看的。”叶苓抚了抚周绿水的背，“不要那么悲观。”
　　“好了，不说我的事了。”周绿水擦擦眼泪，转了神色，“方才就想问你，你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刑警，很帅的。”叶苓抿嘴笑。
　　“工作危险了点。”周绿水皱了皱眉。
　　“人吃饭还会噎着呢，也不能因噎废食吧。”叶苓笑道，“我是支持他的工作的，而且他还年轻，以后会更好的。”她又想到了，“对了，他也是比我小两岁呢。”
　　“哦~”周绿水挑了挑眉毛，“小一点好，精力旺盛，生活更加和谐。”
　　叶苓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周绿水这是开了下车，不禁脸红地反驳道：“想来绿水深有体会？”
　　周绿水带笑的嘴角僵了僵。
　　叶苓在脑海中抽了自己一巴掌，她连忙地道：“绿水，抱歉，我……”
　　周绿水止住了她的话，“无妨的，没什么不能说的。”她抱着胸笑了笑，“我同师兄两情相悦，情到深处自然更进一步。”
　　“你肚子饿不饿，不如我们去吃些东西吧？”叶苓僵硬地转开了话题。
　　“我知道有家素食不错，我带你去。”周绿水起身去更衣室换衣服。
　　叶苓便拿着手机，把刚刚自拍的照片喜滋滋地发给欧阳。
　　一颗小菜：【照片】【照片】好看吗？
　　一只小欧阳：好看！！！
　　一颗小菜：陪绿水试衣，她非要我也试一下，还挺好看
　　一只小欧阳：一会去哪吃饭，要不要带我一起？
　　一颗小菜：绿水说有家素食不错
　　一只小欧阳：好，你们吃草去吧
　　一只小欧阳：我准备点外卖，我要吃肉
　　一颗小菜：么么哒，晚上煮面给你吃
　　一只小欧阳：好，我让阿姨买好菜
　　一颗小菜：嗯
　　周绿水很快便重新收拾好了自己。
　　她一贯爱穿偏中式的衣裙，今天便是民国风的大衣和帽子，看起来像是个老派的典雅淑女。
　　叶苓站在她身旁，心下对周绿水的品位赞叹不已，她最近也在摸索自己的搭配风格，而且摸出了一点路子，说起来还是拾了周绿水的一点牙慧。
　　两人坐着周家的专车到了周绿水所说的地方：一心素斋。
　　“这是个百年老店了，以前我同师兄常来。”周绿水拿着装帧精美的菜单感慨般地道，然后又问一旁的服务员，“今天是李师傅掌勺吗？”
　　服务员恭谨地道：“李师傅年纪大了，已经好几年不亲自下厨了。”
　　“也是。”周绿水略为惋惜地道，“如今的主厨是谁？”
　　“是李师傅的弟子，手艺也很好的。”服务员甜甜地一笑。
　　“好。”周绿水便指着菜单，“就这些吧，多谢。”
　　“好的，您稍等。”服务员眼明心快地默记了菜色，便走到门外去上报了。
　　另一个则机灵地过来添茶，周绿水摆摆手让她离开，她便也出去了。
　　叶苓好奇地问道：“素斋我倒是也在寺庙里吃过一些，这位李师傅很厉害吗？”
　　“祖上是御厨，很有几道拿手好菜。”周绿水抿嘴一笑，“师兄最爱吃的便是他做的阳春白雪。”
　　“那待会要好好尝尝了。”叶苓想了下，终还是忍不住劝道：“绿水，斯人已逝，你……”
　　周绿水抬手止住了叶苓的劝慰，她怅然地笑了笑，道：“我一生顺遂，唯此事过不去，也不想过去，你不必再劝。”
　　叶苓叹了口气，道：“你对我这般看重，是因为我同他像吗？”
　　“你介意这个吗？”周绿水眼中难得地有了一丝忐忑。
　　叶苓摇头失笑，道：“怎么会，我反而很开心呢。”
　　“你心性也同他一样的，纯善。”周绿水手指微微地颤抖，然后她紧紧交握住了自己的手。
　　“绿水，虽然不曾见过梅师兄，但从你的只言片语中，我已可想象他的风华。”叶苓单手托腮，向往地道：“那定然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师兄，当然是极好的。”周绿水见服务员来上菜了，便道：“先吃菜吧。”
　　“嗯。”叶苓便认真地品菜。
　　她二人都不是喜欢在餐桌上多言的人，便只是默默地用了。
　　真是精妙的烹饪手艺啊，因着时节，鲜蔬用得不多，面筋和豆制品做了主料。
　　辅以香菇、口蘑、木兰片、木耳等，香糯软滑，清甜适口，颇合女性口味。
　　最后一道菜是在她们快吃完的时候端来的，周绿水一见，便皱眉道：“我并没有点这个。”
　　服务员微微欠身，缓声道：“李师傅听闻周小姐来了，便从家中赶来，为您亲自做了这道阳春白雪。”
　　周绿水手一抖，她放下筷子，嗓音微哑，“好，帮我谢谢李师傅。”
　　这道菜的颜色十分好看，白的雪白，绿的青翠，黄的澄亮，一时竟看不出用什么做的。
　　“阳春三月，白雪消融，绿水长流。”周绿水倦倦地闭了闭目，然后举箸挟了一块白雪，放入口中，“还是老味道。”她微微笑了笑，招呼叶苓：“你也尝尝。”
　　叶苓拿起筷子挟了一筷，算是真切地体会了中华小当家中描述的食材在口腔中舞蹈的感受，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太好吃了。
　　周绿水却沉浸在回忆之中，待她回过神来，叶苓已经把那道菜吃了大半。
　　叶苓十分不好意思地道：“抱歉，实在太好吃了。”
　　周绿水莞尔道：“没什么的，喜欢就多吃点。”
　　叶苓笑道：“我吃饱啦，你呢？再吃些吧，我见你并没吃多少。”
　　“我也可以了。”周绿水站了起来，微笑道：“我去下洗手间，你等我会，一会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好。”叶苓点点头。
　　然而等了许久周绿水都没回来，倒是她的助理急匆匆地过来，道：“叶小姐，周小姐有急事先回去了，让我向您致歉。”又递过来一个袋子，“这是周小姐给您的礼物。”
　　“没关系的。”叶苓纳闷地接过袋子，急事？还从没见过绿水着急的样子呢，看来是真的急事。
　　她起身，穿好大衣，便打算回去了。
　　路上打开袋子看了，竟是她穿过的那件纯衣，这，真是，不知该如何言语。
　　叶苓对朋友一向看重，在与周绿水的相交之中，她不是没有自卑之心的。
　　毕竟对方是真正的世家贵女，周绿水是外柔内刚的性子，家中又是军戎教育，身上有着普通人没有的那种势，真正接触起来，才感受到什么叫做气度。
　　不说其他，就单单待人接物来说，从不盛气凌人，反倒比一般人更加体贴细致，让人从内心折服。
　　能跟这样的人做朋友，真是三生有幸啊。
　　三月的京城，扑面而来的风，仍带着料峭的寒意。
　　周绿水看着视频，指甲掐断在掌心，嘴唇也咬出了血，她手一挥，笔记本直接掉在了地上，屏幕闪了闪，黑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她面容平静，眼球却布满血丝，拳头紧紧地握着，身体微微地颤抖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毁天灭地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