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辞》糖葫芦不轱辘

13、玉镯

　　我出了屋子，瞧见旁边门口有一个眼熟的丫头，当下就笑了，真是刚瞌睡就遇上了枕头。那正是王薇的丫鬟，梓敏。她也还认识我，冲我行了礼，我便让她进去悄悄的把她小姐唤出来。
　　我侧站在屏风后，微微露了半张脸。看见这一席坐的都是五嫂的好友，皆是朝都的名门闺秀，并没有他人，心思一动。又见梓敏冲王薇耳语了几句，她疑惑的看了过来，我便指了指坐在她右手边言笑晏晏的伯图雅然后比了比外边。
　　王薇她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她懂了我的意思，就欣喜的出去了。
　　没一会儿，王薇就拉住伯图雅出来了。她们两个人都是玉面染霞，想必是已经喝了两杯了。我笑嘻嘻的说：“不知两位小姐是否赏脸随我去外间小坐一会儿。”
　　王薇掩面一笑，而伯图雅则是娇嗔了我一眼说：“我酒都没喝两口就急着出来了，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呢，原来只是少了两个逛园子的陪客。不去，不去...”
　　我和王薇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半拉半推的把她带了出去。她也只是嘴上说说，腿上倒是愿意跟着我们走了。
　　我们一路进了后宅的小园，那里有一座小亭，夹在假山流水之间，四面花木掩映，正是说话的好地方。于是我们三个人默契的选了那边，又吩咐了丫鬟守在两面。
　　我把阿乐推给了梓敏。我本来想带着阿年出来的，可惜她不肯出来，怕伤感，惹得不快。我便只有带阿乐了。她孩子气的，我倒不用她伺候，只怕她走丢。
　　梓敏说：“好可爱的孩子，公主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她是王薇的贴身丫头，主仆都是一样的温柔妥帖，听她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小亭里面自有小桌。王薇坐了下来，似笑非笑的说：“说吧，我们的小公主，怎么突然主动找我们了，真是让我觉得受宠若惊啊。”
　　这话说的我有些羞愧。

　　王薇和伯图雅和我自幼相熟，从前是常常结伴玩耍的。后来我母妃出事，我因此大病的时候，她们两个人也不畏留言，进宫探望我，还不断的传信给我，规劝开导我。也全凭她们两，我才走出了绝望的情绪，因此我对她们十分的感激。也因此，后来我自闭宫门，有意减少了和她们两个人的来往。
　　我说：“阿薇，别人不懂我的心思，你难道还不懂吗？”
　　不管怎么说，沈家现在都还背负着通敌的罪名，我虽然因着公主的身份，保全了性命，但我怎么也不能掩去身上带着的沈家烙印。她们两个人一个是尚书令的孙女，一个是左仆射的孙女，若是与我交往，不管是对她们，还是对她们的家族，都有不好的影响。
　　王薇蹙了蹙眉头：“阿玥，你就是想太多了。事实上，你是公主，皇上既然都保下了你，自然是相信你的。你有何必去管旁人的妄议呢？”
　　伯图雅也说：“没错。我爷爷都没有阻拦过我给你写信，想来早就没有人在意这件事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办法解释。有些事，只有我自己清楚。
　　伯图雅接着说：“我也觉得你就是自己把自己关在宫里面太久了，才整天胡思乱想，身体也因为这样总是好不了。”她过来摸了一下我的脸，感叹的说：“总是这么惨白的样子，宫里调养了这么多年，也不见也好转。”
　　我有些心虚，实际上我如果不是自己捣鬼，我现在的脸色应该非常健康的。比较练了外祖母留下的心法后，我感觉自己的目力，耳力都有所增长，连气息都轻盈些许。
　　我连忙拉住她也坐了下来，只说：“老毛病，只是脸上难看，其实身体倒还好。”
　　王薇转笑的端详了我一阵，说：“瞧着，比上次看见你好些了。”

　　我可不愿意再在这个话题打转了，从袖袋中，取出了个木盒子，笑着说：“你们两个人大喜，我也没什么能相赠的，只有这个能略表心意了。”
　　盒子里面是两只羊脂白玉手镯，质地细腻、光亮滋润，而且正好是由同一块玉雕刻而成的。
　　“你们两人有缘，真的成了一家人，倒也正好和它们般配。”我说。
　　她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伯图雅说：“这也太贵重了，这可是你...”
　　我当然知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可是玉镯是死物，怎么能比得上她们两个人对我的不离不弃的情谊珍贵呢。
　　我拉过她的手，为她戴了上去，她的手滑若凝脂配上这莹莹白玉，再相称不过了。
　　我欣赏了一下，说：“好了，你就别推拒了。阿薇，你也试试。”
　　王薇知道我是认真的，也没有推拒，接了下来，戴了上去。
　　“真好看。”我说：“这两只手镯给你们带着，才叫不使白玉染尘呢。”

　　伯图雅笑了笑，又倏地收了笑，美丽的脸上多了一抹苦涩。她推了推王薇，王薇只浅笑着不说话。
　　她便幽幽的对我说：“唉，有时候真的不想嫁人。我嫁去她们家，她却要嫁去苕然家，苕然又去了你们家。我们终究还是不能聚在一块儿。”
　　我说：“虽然是这样，可是大家都还在京都，日后你想要见面也不难啊。”
　　“话是这样，可是成了亲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意了，”她玉手托腮，皱着眉头说:“有时候我又想，我好好的一个人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要和别人配呢？要是我们都是一个人，就好了。我就想找谁就找谁了。”
　　王薇忍不住说：“我哥哥向来是极好的，你要是想出门会友，他绝对不会拦你。”
　　伯图雅扁了扁嘴，只说：“可是那是对你。男人对妹妹和对妻子总是不一样的。便是孙翁然对你和对苕然也是不一样的。”
　　这下王薇的脸可就红了，她遮住了脸，有些羞恼的说：“谁不一样的，你别瞎说。”
　　伯图雅看见她这样，倒是抛去了愁意，清脆的笑了起来。
　　我在旁边看着她们你来我往，倒也有趣。我知道孙翁然和王薇是自小定亲的，两个人早有情意。但是图雅一向不喜欢与男子接触和王薇哥哥的亲事也是突然定下的，想必她总有一些不安，也是自然的。

　　我在旁边隔岸观火，没想到火很快就烧到我身上了。
　　伯图雅又来问我：“叶家前两天帮叶子娴重新定了门亲事，却是工部尚书的儿子。听说她和杜昂的婚事是叶太师亲自派人去杜家退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们两个也是知道杜昂和我的一些事的。
　　我笑了笑。我自然知道。我甚至还做了顺水人情，收了叶家的礼同意免了叶子娴伴读的身份，让她可以安安心心的嫁人了。
　　王薇看着我，心领神会的说：“杜昂这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倒也是报应。只不过，早该如此的。软刀子磨久了总会累着自己，不如硬刀子下去一刀两断，来的解气。”
　　我回望着她，眨了眨眼睛，只做无事的笑了。
　　伯图雅看着我们两之间暗流涌动，眯了眯眼睛：“你们两个又背着我有什么秘密了？”
　　我们连忙摇头。
　　不是我们不告诉她，只是这些事情，摆到明面上说，总是有些丢分子的。
　　她审视的看着我们两个甚是无辜的脸，一甩手：“算了，你们两个总是有大主意的。”
　　我搂住了她的肩膀，嘻嘻哈哈的说：“有大主意的是阿薇可不是我，她可是我们的女军师呢。”伯图雅便噗嗤的笑了。我们三个人小时候都酷爱读一些演义，读多了便暗地里排演了起来，我做那将军，图雅做那美人而王薇就是那运筹帷幄的军师。
　　伯图雅便噗嗤的笑了。她长的精致而妩媚，笑意流转之间便勾魂摄魄，的的确确是个美人。
　　而王薇风神疏朗，胸怀若谷，也颇有一副军师的样子。
　　只有我病弱无力着实不像将军。

　　我突然有些气闷，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将尽，亭子旁边的湖水挽着最后的残阳，正是半江瑟瑟半江红，我默叹着起了身。
　　我说：“那边的酒席要开宴了吧，我们也是时候得回去了。”
　　柏图雅娇嗔着说：“这么急就赶我们回去了。”

　　我赶紧说：“我可不想你们回去，依我的心思恨不得和你们聊上几天几夜呢。”
　　柏图雅挑了挑眉：“我们倒是有时间，只是你怎么也不肯出来。”
　　我有些心虚了，王薇适时的说：“我看她比上次见到时候松快了许多，笑容也多了些，想必在宫里过的不错。”
　　“好像是呢。”
　　我只能笑吟吟的说：“因为最近我读了首好诗。”
　　“是什么好诗，竟有如此作用。”柏图雅追问道。
　　我说：“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甚好。”

　　我正欲和她们两一起离开时，余光却无意看到了正对着我的枫林深处有两个熟悉的人影闪动。

　　是三哥和六哥。他们怎么会在那里？

　　我疑惑的转头细看向那边，却见他们两个人拉拉扯扯，似乎要动起手来了。
　　我心头一跳，但还是稳住了脸色，只说让她们先回去，我还要散散步。她们俩虽然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的走了。

　　我却让阿乐留在原地，自己顺着石径小路摸了过去。此时已经是秋末，枫林尽染霜色，令人目眩神怡。在一片深红色中，他们两个人的紫色和玄色衣袍格外醒目。

　　我借着枫树藏住了身形，望了过去。

　　却是三哥扯着六哥衣袍，咄咄逼人的拉着他不放。六哥却很不想和他纠缠似的，只一径的要拽开他的手，并不理睬他。

　　眼看他就要走了，三哥却又说着什么，夺了我的算了，还抢大哥的人。我还没听完，六哥就已经变了脸色，似乎也动怒了。两个人眼看就要真的打起来了。

　　我揉了揉额头。我实在很不想打扰他们，可是，我想着今天五哥喜上眉梢的样子，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解下了腰间的银香囊，把它滚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