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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果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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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外的藤蔓花架上错落的开着淡色的花,大片大片的,让穿廊而过的秋风,显得清爽起来。
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对梁返说:“广沁宫还有事情,我先走了。”
“嗯。”他点了点头,却又皱了皱眉,笑容渐渐收敛。
我走了两步,却被扣住了手腕。
我诧异的回眸望去,却见他凑了过来,漆黑的眼睛直盯着我,笃定的说:“你好像有些不开心。”
不开心?
我想说我开心的很。
我刚解决掉我的一道旧伤,现在非常快慰,可是被他这么一问,似乎真的有那么一点难过涌了上来。
我呆愣愣的盯着他,没有说话。
梁返有些急促的问:“是有人欺负你了?还是你做错事被罚了?”
我摇了摇头。
他更急了:“那你怎么了?”
我迟疑的看着他担忧的面庞,问:“我能不能你和说一些话。”
有些话,我是不能对阿年他们说的。可是对着梁返却不一样。在他面前,我只是一个小宫女,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也许我能告诉他。
“当然了。”他毫不犹豫的说。
我抿了抿嘴,心头有些暖暖的。
不过,我看了看空荡的长廊,这里虽然也算偏僻,但并不隐秘,我们得换个地方。
梁返懂了我的意思,他冲我扬眉一笑,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这宫里还有什么隐蔽的好地方?我有些不信。
他加大了笑容,绕着我,歪了歪了头:“你不信?”
我笑着冲他摇了摇头。
他拉起我的手,拽着我跑了起来。
“喂,”我低低的惊叫了一声,但是看着阳光在他的坚甲上投射的斑驳明亮的光影和他回头时明朗的笑容,我心中一动,握紧了他的手,也勾起了深深的笑容。
我跟着他跑过了宝荣宫气喘吁吁的到了商团宫。
商团宫之前坍塌了一小半,还没有修补,到处空落落的。
他熟练的带着我绕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停在了一个小院前。
我跟着他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里面花木繁盛,怪石嶙峋,最中间是海棠花丛掩映着一颗粗壮的古桃树。只是海棠花已败,桃花也已落尽,难免有些萧瑟。但上面用藤蔓挂着两个并排的秋千架,却静谧如故。
原来是这里啊。我走了过去,扶着木质的秋千架,有些感慨。
商团宫还没有荒废的时候,我们几兄妹经常来这里玩。这个秋千架也是特意我们搭建的。不过随着芷兰宫的废弃,商团宫也逐渐被封闭,我的童年也戛然而止了。
梁返有些失望的问我:“你不喜欢吗?”
我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坐了上去,晃了晃,和以前还是一样。只是我长高了许多,眼见的范围比以前大了许多。
我垫脚撑停了秋千,扬起了大大的笑,对他说:“喜欢啊。”
他咧了咧嘴:“我就知道你们女孩都喜欢这个。”
我一晃一晃脚,问:“我们女孩?还有谁啊?”
梁返顿了顿,说:“我妹妹。”
我有些惊讶:“你还有妹妹?”那他妹妹怎么没有和他来都城。
他微微垂下了头:“嗯。不过她已经不在了。”
面对我诧异的目光,他说:“疫病。”
我知道五六年前冀州曾经爆发过一场很大的瘟疫,死伤无数,他的妹妹应该是没能躲过那场大灾。
我说:“抱歉。”
我想,我又勾起他的伤心事了。
“没事。”梁返舒了口气,重新笑了笑:“说说你的事情吧。”
我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摸了摸袖袋,果然里面有一包果脯。
我以前大病的时候,天天要喝药。阿年就总是要备着果脯,才能勉强让我把药喝进去。后来又因为装病,也总有避不掉喝药的时候,久而久之,阿年就养成了随身带果脯的习惯。
我拿一个果脯,然后冲他挥了挥手。
他疑惑的走了过来,弯下了腰。
我拍了拍他的头,顺手把果脯塞进了他的嘴里。
“你。”他捂住了脸有些呆。
我做完之后,也有些尴尬。赶紧把袋子塞给了他,然后拍了拍旁边的秋千架,不去看他。
我本来只是想把果脯给他的,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凑过来,没忍住,像往常投喂阿乐一样,喂给他吃了。
大概是太可爱了吧。
我想,我得控制住自己这个臭毛病了。
“咳咳。”我感觉到旁边秋千架动了动,就清了清嗓子。
“我。”
我刚准备说话,秋千架就发出了沉重的咯吱声。
我慌的看过去,却见梁返皱着眉头,腿踩在地上,很是束手束脚。
也是,这秋千架是给我们女孩搭建的,十分的精巧,对于梁返来说,却是太拥挤了。
他说:“我能不能站着听你讲啊。”
我掩面笑着,坚决的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无奈的说:“好吧,好吧。你高兴就好。”
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说:“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他也说喜欢我。”
“后来我遇见了一件大事,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和另一个女孩定亲了。”说到这里我停了停,看了看他。
梁返默默的塞了一个果脯,闷闷的说:“是因为你进宫了吗?”
“不是,是因为那个女孩比那个时候的我更能帮助他。”我说。
看着梁返皱着眉困惑的样子,我解释说:“他的处境十分困苦,本来我和那个女孩都可以帮助他。只是后来我母,家里落难,连自己都不能庇护,更不用提提携他了。所以他就选了那个女孩。”
对于杜昂的这些分析,也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当年的我,还是很为之伤心过的。后来回想起来,只就更觉得心冷和厌恶了。当年他对我的温柔体贴,和现在对叶子娴的百般呵护,恐怕都没有几分真心。
梁返的眉头越皱越深,脸上浮现出怒气,他问:“你就为这个伤心?”
我茫然的眨了眨眼睛,他就像打翻了炸药桶一样,跳了起来,愤怒的说:“这样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根本不值得托付终身。就算你家没有败落,他也迟早会去攀附比你家高的门第。你们都只会是他的跳板。你应该庆幸早点看清了他。”
我是皇家的公主,如果不是我的母族,还有谁的门第能高过我家,我忍不住笑了笑。
他好似更恼怒了:“你不要傻了。”
我摇了摇头准备解释,他却打断我的话,颓然的靠到了树上,低低的说:“你相信我。我娘就是被这样抛弃的。”
我顿时收起了笑。
梁返苦笑了一下,对我说:“那个男人,他娶了我娘,继承了我外公的职位,成了军队里的小头目。然后靠此来了朝都,就再也没回来了,只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破房子。我娘苦苦撑了十六年也不改嫁,最后也是一个人孤零零走的,连埋进梁家祖坟的机会都是我求来的。而他呢,早就已经功成名就,有了新人。哼。”
我走了过去,他仰了仰头,继续说:“所以说,你真的不要傻。这样的男人越早抛弃越好。”
我拍了拍的肩膀,他微微低下了些头,我强笑着:“你才傻呢。我才会因为那个人伤心呢。我早就不在意他。”
我说:“我难过,是因为我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他问:“嗯?”
“他要和那个女孩成亲了。我,我找人传了他的身世。”
“他的母亲是个舞姬,只是这件事已经被掩盖住了,那个女孩家里并不知道。”当年沈昂做了我的伴读之后,我的母亲为了我,特地敲打了杜家,将这件事压的死死的。时过境迁,除了杜家,已经少有外人知道了。叶家应当也是不知道的。毕竟叶太师是一个十分清高的人,就算是个孙女婿,他也不会允许的。
“我想,他应该是借不着那个跳板了。”我说。
梁返听了我的话,有些呆愣了半天。我冲他晃了晃头,有些忐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的有些不好。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我实在是不应该再损害她的名声的。”
我见过她一面,那是一个柔情绰态,皓质呈露的美人。只是太过纤弱,也太过薄命。人死如灯灭,我却再把她牵扯进了着俗世中,实在是有些抱歉。
梁返看着我问:“你在难过这个?”
我点了点头。
他爽朗的笑出了声,我困惑的皱了皱眉。
他说:“我以前打猎的时候,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只猎物。因为当我决定靠猎捕为生的时候,就已经和它们是敌了,为什么要对敌人怜惜,而对自己更好点呢。”
“你说的有道理。”我有些被他说服了。
我支了支他,重新认真打量了一下梁返。
他脸上犹带着笑意,看起来即温暖又单纯。
我说:“幸好,我们还不是敌人。”
“当然,”他笑着说:“我们是,是朋友啊。”
“嗯,朋友。”我微微转过眼说。
秋风萧瑟,卷下了几片落叶,我接住了一片,把玩着,说“其实,我难过的还有另一点。”
“你知道吗?原本,”我叹了口气,扔了叶子,比了比手指:“原本,我只要用一根手指头,不,都不用我吃手指头,我就可以狠狠的教训他。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用这些脏手段。”
母亲一直教导我,为人要宽容正直。用这些手段的时候,我难免会想到她。然后就会想到沈家,这个一直压在我心头的大山。面对它,我连一点手段都使不出来,只能蛰伏着等待。
梁返问:“你是想要重振你家吗?”
他今天怎么这么会猜我的心思。
我有些怅然:“是啊,我已经有些眉目了,可是还是要等很久,很久。”
梁返说:“宫女二十五岁不是就可以出宫了。到那个时候,我可以陪你去帮忙啊。”
我看着他,心念一动,没有反驳,只是又感动又好笑的说:“谢谢你啊。”
但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脸一红,刚准备再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捂住了左脸。
“你怎么了?”我赶紧凑上去看他。
“牙,牙疼。”梁返捏着纸包说。
我一看,无言以对。
我给他的一袋果脯,他全都吃完了。牙根都嚼肿了能不疼吗?
梁返的牙疼了两天,他也硬抗了两天。还是我给他送了孙太医的药丸,才好了些。
病久了,我的广沁宫,也成了个小药库。看梁返那傻兮兮的样子,我索性多给他拿了些。
我也想明白了,我和梁返这阴差阳错的缘分是暂时剪不断了。至少在西宫重建前的这段日子里,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