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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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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平王当了皇帝,也就不再是西平王了。继续延续国名燕,改年号为天佑。
秋也自然而然成了太子。
原来,两家府邸很近,来往极为容易,现在每次都要跑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宫中玩耍,为此,落羽不知道发了多少次牢骚。但每每对上秋那温柔的眼神,说到一半的话又吞了回去。
“小秋小秋,听说今天西域进贡了不少好东西啊,你身为太子,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就谋一下私嘛。”八岁的落羽性子还是没改,蹦啊跳地到了他跟前,后面依然跟着两个不放心他的大哥二哥,和琅翊。
听到这清脆的声音,一向冷面的秋面色变得温和,缓缓把桌上的那几盘点心推到前面。落羽看到了,果真是两眼发光,高呼着:“小秋最好了!”然后别的话也来不及说,就到了桌前,吧嗒吧嗒吃了起来。
大哥浅和秋似乎有些什么事,先走到一边商量去了。二哥墨走到桌子前,坐下,看着她狼吞虎咽吃着东西,直笑。
“唔……”吃快了,噎着了。
琅翊还是那最善良的神情,一步步走过去,站在她背后,在她背上拍了几掌。
“咳咳……咳咳!”落羽被拍得一阵猛咳,回头恶狠狠瞪着那个始作俑者,“你这是搞谋杀啊!白狼。”
“我说了多少遍了,别叫我白狼。”听着这称呼,琅翊就觉得有些头疼。但看着对方咳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消去了不少不快。
缓过来之后,落羽发现了那边倒着一棵小树,“诶?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那两个人回来了,浅回答道:“昨日夜里大风吹的吧。”
落羽思索了一会儿,扶起小树,将它小心翼翼放回那个土坑里,不断调整着它的姿态。
“落羽,你这是做什么?”秋问道。
“娘说,小树只要放在土坑里,再把坑填满,就还能活的。”她很认真,像是真的在挽救一个生命,在保护弱小。
秋微微一愣,“它倒下,是因为它不够强,既然是弱者又何必救它?”
“就因为是弱者,才更需要保护啊!以后我长大了,也要保护大哥二哥、小秋、白狼,只有我可以欺负你们,别人都不行!”落羽用力地踩着土,她的童言虽然滑稽,却让在场每个人心中都流过暖流。
没办法,这就是落羽啊。
“三弟,等你保护我们,那还要看我们有没有福气消受咯!”
“大哥你别看不起我!不然我们来打一架!”落羽撸起袖子,还真有那架势。
笑着:“好了好了,我甘拜下风,不和你打。”
她早就不吃这一套了,嘟着嘴:“大哥你这不还是看不起我,都不知道换句话说的。”
看着她那样子,即便是冷血的宫中,也有了一丝欢乐。
“我三弟别的不会,咬人的本事堪称一流。”墨龇嘴笑着,用食指轻刮了一下落羽的鼻头。不出乎意料又看见那张小脸愤怒地绯红。
“我就是属狗的,怎么样!汪、汪汪!”落羽还特别做出一副要咬人的姿势,逗得几人一阵笑。小秋一直看着她,轻抚她的墨发:“我们家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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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晚,他们才回去,落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焦虑地站在门口,急忙奔过去,顺势扑到那女子身上,甜甜地说:“娘,羽儿错了,以后不会再让娘担心了。”
女子溺爱地注视怀中的家伙:“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不还是照旧?我还不知道你那点鬼心思!”
“二娘也早些进去歇息吧,外面凉。”墨缓缓走到两人跟前,看了撒娇的落羽一眼。她眼角弯弯,澄澈的眸子在夜色中让人看得迷醉,瀑布似的黑发凌乱地披在背后肩头,白皙的皮肤有如天上的月那般晶莹。
的确,三弟长大了,定是个美人。现在都已经是小祸害了。
女子抱着落羽进了府中,北堂浅这才到了门口,在这寂静无恙的月夜下,不禁有些惆怅。仰着头,淡淡地说:“墨啊,你说三弟这个样子,以后怎么能在这个黑暗的现实中生活下去呢?”又想起落羽贪吃的模样,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你也这么觉得啊,因为变天了……但我希望,能够留下这世间最后一份纯真。”墨一改嬉笑的神态,长长叹了一口气。
烛光里,女子怀中的小男孩眯着眼睛,昏昏沉沉。
女子用手指一点点梳理着怀中之人那墨色的发。过了一会儿,低声道:“羽儿,以后少跟太子来往。”
“娘,为什么?”落羽一下子坐了起来,睡意全无,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她,似乎要从她眼中看出什么端倪。
“因为你爹,他伤害了你爹。”女子眼中掩不住的哀伤。
落羽更加激动,“娘,你说什么?谁伤害了爹?谁敢伤害爹我第一个不同意!爹那么厉害的人……”
看着男孩焦急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的痛苦变得没有了知觉,说出来的话也是那般干枯:“当今皇上。”
“小秋的爹?为什么?娘,告诉我,怎么回事,告诉羽儿……”落羽觉得自己头脑发胀,简直要失控。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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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暮秋时节,落羽偶尔会有点神经兮兮的,像个小大人一样站在僻静处,独自思索着什么。墨和浅以为这家伙又是在酝酿什么诡计,哪天他们又会被算计。
琅翊走到那个角落,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轻轻一拍他的肩:“喂!”
落羽的身子明显一抖,然后愤恨转头看着笑得无害的家伙:“白狼你吓我作甚!我正在思考很严肃的问题,你没看见吗?”
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琅翊就忍不住加大了嘴角的弧度。
“喂喂,不许笑!”她指着他,可是一点效果没有,便自讨没趣又转身蹲在角落里。
琅翊想了想,也蹲了下来,看着她那难得安静的侧脸。
顿了一会儿,落羽忽然幽幽发话,那声音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白狼,你说小秋是好人,对不对?”
听了这话,他一怔,但是看她的模样不像是在耍自己。“怎么这么问?”
“娘说,让我离小秋远点。”落羽拿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着圈,画着一条一条歪歪扭扭的杠。
琅翊陷入了沉思,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男孩。明明只比自己小一岁,可是为什么他却如此不谙世事,在这混沌的世上依旧不染淤泥。
他的纯真无暇,又还能保持多久。
正是寂静无语时,落羽微微仰头看着远方,忽见远处一股黑色的浓烟。
“诶,哪家着火了?”
琅翊也抬头看过去,但一见那方向,心跳明显断了一拍。
那不是……
“糟了!那不是我家吗?娘……娘还在家里……”落羽忽然反应过来,想都没想,飞快地就向城中跑去。
她觉得自己的双腿没有了知觉,只知道不知疲倦地奔跑。
再快点,再快点就好了……
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拼命地冲着那个方向跑,但是城内城外的距离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到的,更何况她那小胳膊小腿。
“上来!”这时边上一架马车抄到了她的旁边,车里伸出来一只手,落羽也没管,就攀上那手,然后一股力量将她拉进了马车。
“白狼?”看着那个熟悉的笑容,落羽此时不再觉得欠揍,却觉得温暖。
“小傻子,人跑哪有马车快。”知道她着急得手足无措了,只得自己帮着收拾残局。
落羽脸红得很不正常,她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我这不是急吗……”
“麻烦再快一点!”琅翊提高了嗓门,对着前面的人喊,然后摸摸她散乱的头发,安慰道:“放心,一定来得及。”
约莫半柱香,他们才回到府门口,景象一片凄凉。
东陵王府的匾被火烧的掉下来了一半,幽幽悬在半空中,墙上都是火烧的灼黑的印子。府中还飘散着点点黑烟,货已经熄灭了,家仆、丫环都在哪里忙碌着,修正被烧坏的院子。
落羽习惯性地朝那个方向望去,身体被一下子抽空了。
那间屋子面目全非,只剩下断垣残壁和一团黑炭。
没有了,屋前的石桌。
没有了,母亲亲自刻上的雕花木门。
没有了,母亲的童谣声。
她的目光瞬时呆滞,没有了焦点,踉跄着向那个方向撞去。
琅翊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拉住将要瘫倒在地的她。
“二夫人已去,小王爷,节哀。”娘的那个贴身丫鬟看到她,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么几个撕裂了她的心的字。
“不可能……不可能……娘,娘在我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娘!娘!我是羽儿啊!娘不会抛下羽儿的不是吗?”因为极端的痛苦,她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是在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恨不得用自己所有的力气去唤醒那个沉睡在火中的人。泪水自己就流了下来,沾满了整个脸庞,湿透了衣襟。落羽只觉得头脑发胀,整个身体都似乎不是自己的,只有那颗心抽搐的厉害,才是属于自己。
看着这个发狂的人,琅翊紧紧抱住了她,抱住了她那瘦弱的身子,小小的肩膀。
“落羽,落羽,你娘没有抛下你,还有我呢,还有我们呢。”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家伙是那么让人心疼。
“白狼……娘去找爹了……是不是?我们也去吧,好不好?娘,一定在那等着羽儿呢……”她忽然笑了,笑得那样触目惊心,那样惨白。
琅翊抱得更紧了,想用自己来温暖这个浑身冰冷的人,“不要,别去,留在这里陪我好吗?就当是陪我……”
哭了很长时间,落羽累了,睡着了,躺在琅翊怀里睡着了。
看着她的睡脸,脸上满满的泪渍,自己的心方才似乎也被抽空了。
果然,还是伤害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