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镜雪域

97、遮天

　　哗啦啦一阵响动，一队士兵匆匆跑过。
　　有人快步从回廊下穿过，来到了一间书屋前，门口守卫朝他行礼，开门放他进去了。
　　那人进屋抱拳。
　　“石将军。”
　　石安然应声转身，微微一点头。
　　“石将军深夜让属下过来，可有要事？”
　　石安然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月过中天，风过叶动。
　　“算不上，我也没什么把握。就是隐隐觉得今夜不太平。”
　　“……是因为早间发生的事么？武大人他……”
　　石安然摆摆手，道：“武络闹不出什么事，我担心的是萧夜辰。”
　　那人眼珠一转，立刻道：“将军是觉得，洛王会谋反？”
　　“……”
　　石安然横了他一眼，那人明白自己失言，忙住了嘴，改口道：“已按照将军交代的，布好了防备，可是还需要什么准备？”
　　“今晚穆言当值，不出事最好，但若有万一……你找人看着些，另外让老五几个多注意宫里的动向。”
　　“是。”
　　望着他退走，石安然负手看着窗外的圆月，若有所思。
　　天牢外几人埋首疾走，为首一人手中端着一个檀木盒。
　　到了天牢门前和守卫简单交谈了几句后，他们就把人让了进去，随后一切又恢复到了暗夜的平静。
　　阴影处萧夜辰探出头来，看着牢门的方向，犹豫着走了出去。
　　守卫立刻将他拦下。
　　“王爷，请留步。”
　　“让开。”
　　守卫上前一步道：“王爷，这儿关押的都是重犯，王爷千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属下不好交代。”
　　萧夜辰道：“不必你交代，我自己会处理。”
　　说着他就往里闯，守卫连唤几声拦着不放，惹急了，萧夜辰反手便是一记手刀将他放倒。另一人扑上来阻，萧夜辰侧身避开，左手推右手劈，打的那人脚下趔趄，好容易站稳，未及转身，萧夜辰便从后拧住他的脖子，稍一使力人就倒了。
　　本想着趁夜来看看倾歌的情况，白日萧文轩虽下令放人，但最后那耳边低语让他有些在意，谁知到了天牢，守卫明摆了有意阻拦他进去，这更加坐实了他心底的不安。
　　天牢光线昏暗，火光跳跃，先前进去的那帮人早没了踪影。
　　萧夜辰仔细查探着牢里的情形，一直走到天牢最深处，才隐约听到一些动静。
　　他贴在墙后平缓了一下，才微微侧头朝里窥视。
　　打先进来的几人都在，正聚在最里间的铁牢中，檀木盒子已被打开，边上倒着一些瓶瓶罐罐，洒了些药粉。
　　其中两人正一左一右拉扯着一个衣衫破碎的犯人，逼他张嘴往里灌着药。那犯人垂着脑袋，长发落下看不清面容，破开的衣料下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如今形销骨立，怕是再禁不住任何酷刑。
　　“妈的，喝不进去啊！”一人骂道。
　　另一人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催道：“快，全喂进去！”
　　那人立刻凑了过来，把药往他嘴里塞，两人折腾半晌，犯人扭动挣扎，死活不肯喝下去，吐了好些出来。
　　下一刻犯人脸上落下火辣辣的一巴掌，打的他整个人往后仰，又被狠狠的提了起来，萧夜辰觉得，那手都快被扯断了。
　　再等他们逼那人抬头时，借着火光，萧夜辰看清了那人的脸，那一瞬脑海一片空白，只觉得头顶发麻如遭雷击。他几乎发疯般冲了出去，一手拧过那狱卒的手将他狠狠掀了出去，痛呼着，手骨就这么折了。
　　另几人尚未回神，一人已被萧夜辰踢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上石墙才惨叫着停下。
　　余下两人不敢多留，哆嗦着连滚带爬的往外逃，却不过几步就飞了出去，哀嚎打滚。
　　萧夜辰急的两眼通红，将那白衣人抱进怀里，焦急呼唤：“倾歌！倾歌你醒醒！”
　　然而任他如何摇晃呼唤，怀中人却毫无反应，脸色苍白，身子冰凉。
　　萧夜辰呼吸一滞，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气若游丝，几乎就要在下一刻归于死寂。
　　“不……不！倾歌，你醒醒，睁开眼看看我！”
　　可回答他的，是白衣人嘴角溢出的鲜血，在他苍白如纸的肤色下触目惊心。
　　萧夜辰瞪大眼看着满手鲜血，朝角缩在角落里痛呼的狱卒怒喝：“你们给他喂的什么！谁给你的胆子？是武络下令的？”
　　那人哆嗦了一下，拼命摇头，结巴道：“是，是陛下给的旨意……说是赐毒，诛罚。”
　　“赐毒？八弟不是下令放人？”
　　“不是，是毒杀……”
　　后面的话萧夜辰再听不进半句，紧抱着倾歌，在他耳边一声声疾呼：“你等着，我这就带你去出去，一定挺住，挺住了！倾歌，你不许食言，我说过会来找你的，你一定等我！都还没有去看过石峰，没有陪你游遍江南江北，没有许你盛世长宁，你不许死！听到没有！！”
　　或许是他太吵，又或是他碰到了伤口，倾歌的眉头微微轻蹙了一下，却仍旧没有意识。但只这一下，萧夜辰已欣喜若狂，立刻抱起他就往外冲。
　　可刚到前厅，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就将前路堵死。
　　这些人并非狱卒，也非巡防兵，而是石安然的府兵，此时此刻石安然正站在萧文轩身后，神色肃然的盯着这边。
　　萧夜辰喝道：“让开！”
　　萧文轩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男子，怒道：“为什么！你至今还是要护着他？”
　　“你让开，我不想和你动手。”
　　“我不让！你要带他走？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说过不再见他！你食言！”
　　萧夜辰皱眉：“你背信在先，说过放他离开，却为何又暗中派人来毒杀？”
　　“我……”萧文轩一时语塞，看了看曲倾歌，又看了看萧夜辰，咬牙道，“都是因为他，你才会这样，他若是死了，你就会安心留在京城……”
　　少年指着曲倾歌问萧夜辰道：“三哥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要带他走？”
　　“是。”
　　“三哥——”
　　石安然忽然上前拦在萧文轩面前，神情严肃，带着几分责备，沉声道：“陛下，这事的确是你做的不对。既然承诺放人，就不该反悔才是。”
　　萧文轩一手推开他大喊：“你住口！这儿轮不到你说话！朕就是看不惯曲倾歌，要他死！朕乃天子，圣令之下，谁敢不从？”
　　谁也没料到平日里绵言细语的少年，如今会说出这番话。
　　一众府兵面面相觑，有些无措的看看石安然又看看萧文轩，不知该不该听令。
　　然而石安然没说话，倒是萧文轩怒了：“拿下他们！”
　　一声令下，将军府兵立刻朝萧夜辰冲去，烛光映照下兵刃寒光闪烁，竟分毫余地也不留。
　　萧夜辰将倾歌背起，推，挡，格，掀，徒手将长刀夺了过来，又听叮叮当当的兵刃交错声，在光线昏暗的天牢中，他的身影快如鬼魅。
　　石安然蹙眉。
　　萧文轩尚在茫然中便被一道大力掀得后仰，紧接着颌下生疼，喉头传来窒息感。他下意识挣扎却反被人带入臂弯，擒住无法动弹。
　　石安然眯眼：“洛王这是打算反么？”
　　萧夜辰扣住萧文轩的脖子，森然道：“让开！否则我也不在乎拉一人殉葬！”
　　石安然亦是厉声喝道：“你可想好了，你挟持的可是北潇的皇帝！你这一出去，就是彻彻底底的谋逆，天下再容不得你！”
　　“石将军是想和我搏一把么？”
　　萧夜辰一声冷笑，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指下发力，萧文轩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痛苦的抬手朝石安然等人挥摆。
　　“让，让他们，走……”
　　斟酌再三，石安然也不敢妄动，抬手示意府兵退散，给萧夜辰让了条路。
　　双方对峙着缓缓退出天牢，一路退到空地上。
　　石安然道：“你一人带着他又能逃多远？这儿可不比你的洛城，只要你转身，我立刻就能射杀你！我劝你老实放人，或许还能留一命。”
　　萧夜辰一直警惕的盯着缓缓围上来的府兵，而身侧的萧文轩此刻已哭的泪眼婆娑，泣不成声，似乎早就忘了自己是何处境。
　　萧夜辰从怀里摸出一个简易的竹筒，搁嘴里咬下了盖子。
　　未几竹筒内传来滋滋声后，被他使劲儿抛上了天，刹那炸开成绚烂的烟火，闪着紫蓝的光坠落。
　　石安然抬头，眼底映着烟火的光芒，泛着淡淡的蓝色。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的，咱们是不是该重新审视一下你这次回京的目的？”
　　萧夜辰道：“我从未想过与你为敌。”
　　“可眼下你的行为，我很难信你毫无所图。放开陛下，尚可各退一步。”
　　萧夜辰看了一眼身边哭到眼神迷离的少年，想来是方才情绪激动的哭闹过后，又被他这一挟持，彻底击碎了濒临崩塌的心。
　　他微微松了些力道，又盯向石安然，一步步往后退。
　　那道信号烟火在空中炸开时，黄泉与莫陵二人正守在最近的东宣门外，扶青等人则在较远一些的外宫城，章寻飞四下接应，也跟在外宫城不远。所以第一时间赶往重午门附近的是黄泉莫陵的人。
　　都是江湖弟兄，十几人的阵仗虽不如军队来得气势，但论真功夫，却未必好对付，几番缠斗就将城门附近的值守士兵收拾了。
　　萧夜辰拽着萧文轩一起退到了重午门附近，同黄泉莫陵等人汇合。
　　萧夜辰一见莫陵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将倾歌交给他，急道：“你快看看！他如何了？”
　　莫陵行医经验丰富，单看倾歌的样子，脸色就转为铁青，本想查看脉象，可刚掀开袖子，那伤痕遍布，红肿瘀血的手臂映入眼帘，竟一时无措，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已不成型的手指，再难想象曾经指下那流转倾洒的琴音。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夜辰不忍去看，蹙眉道：“先别问了，赶紧带他走。”
　　莫陵朝重午门内望，嘈杂的声音正在逼近，石安然一行人不多时就能追上来。
　　“扶青他们就在东宣门外，只要能碰上，就没问题。”
　　萧夜辰点点头，转身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萧文轩。两眼肿的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惹人生怜。
　　他伸手在少年头上摩挲了一阵，就像是当年那样，还是那个熟悉的动作，带着温馨和爱护。
　　“文轩，我这么做情非得已，你别太难过。再往外走就不安全了，我不会带你走，也不会杀你，你好自为之。”
　　萧文轩往前追了两步，张了张嘴又咬住了下唇，再没唤出男子的名字。
　　身后石安然追了上来，见他平安无事，便着人护他回宫。
　　萧文轩一直望着重午门外，哭红眼中流出一抹陌生的寒意，淡淡道：“所有人，务必将他们给朕抓回来，曲倾歌生死无所谓，萧夜辰必须要活的。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