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镜雪域

70、忌惮

　　不出两日，萧文轩就心急着派出了一队人，带着旨意出发前往南境，千叮咛万嘱咐定要将信亲自送到萧夜辰手里，最好带着他一起回来。
　　小皇帝抓着使臣的手，就差没亲自跟过去。
　　在使臣出发后，萧文轩就没什么心思在朝堂上，或者说他的心思一直就不在上头。不过是每天被迫去看一眼，如今更是干脆就在屋子里，院子里，隔一天就问下人有没有南境来的消息。
　　这阵子武络不在，季雨戊就跟着萧文轩，他每每问起，季雨戊便无奈。
　　“陛下，使臣这才离开三天，怕是都还没到南境，再等上一阵子吧。”
　　于是萧文轩也只能乖乖在屋子里等，一门心思扑在这件事上。
　　又有一批官员被革职，朝臣暗自摇头叹息，有些甚至都说出了“北潇气数已尽”的话来。
　　萧文轩一连等了半个多月，都没有见到使臣返回，开始心急起来，喊来武络也得不到答案。
　　直到有一天，武络给他带回了一个消息。
　　那天派出的使臣队伍一共十五人，全部被杀，一个活口都不剩，带给萧夜辰的信被焚毁，只剩半片残渣。
　　萧文轩愣在原地，傻傻的望着他。
　　“那，这是什么意思？”
　　武络叹了一口气，徐徐道：“陛下若执意想知道，臣也不便隐瞒了，毕竟看清事实更重要。”
　　季雨戊和他四目相对了刹那，便朝屋外走，顺便带走了屋中候着的下人，关上了门。而他却并未立刻就走，在屋外站了片刻。
　　武络等了等才道：“使臣抵达洛城后，刚说明原因，就被三殿下下令全部灭杀，并焚毁了陛下的信。他的意思已然十分明确了，臣想这就是他给陛下的答复。”
　　萧文轩摇头：“我不信！三哥为什么不答应？难道这还不够，他还想要什么？”
　　“事到如今，说出来也无妨。陛下可还记得登基大典的前一晚，曾有刺客潜入皇城妄图行刺？”
　　萧文轩愣怔点头，不明所以。
　　“实不相瞒，所谓的刺客，不过是怕陛下心伤。潜入者便是三殿下，黑羽骑就围在城外，若非臣阻拦及时，此时此刻实在难以想象。”
　　萧文轩瞪大了眼，连连摇头，仍旧不信，可一双眼中已噙满了泪，眼看就要哭起来。
　　武络淡淡道：“陛下的眼泪便如此廉价么？三殿下并不会为你回来，纵是伤心，这眼泪却是懦弱。”
　　萧文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冲上前就对他一阵踢打，孩子的力道并不大，闹起来就像一个胡闹的小兽，张牙舞爪的，更多的是逗。
　　“我要三哥！我只要他！我才不信他会来杀我，我自小就跟着他，听他讲故事，跟他学本事！他为何要杀我！我不信我不信！！”
　　“陛下是皇子，不会不明白这个身份的意思吧。说句大不敬的话，先太子和二殿下怎么没的，我相信陛下还记得。三殿下也是皇子，在秦山一案过后，他是最接近皇位的人。陛下认为，如今他会服气么？大典前夕刺杀失败，形迹暴露，他自然要退回洛城，手中留着洛城守军，怕是要学先祖皇帝时候的曲将军了。”
　　萧文轩心惊，退了两步被台阶绊倒，狼狈的摔进椅子里。脑袋晕乎乎的就像一盘浆糊，往昔的时光和武络的话交错闪过。
　　就算那些罪名是真的，萧夜辰灭杀了使臣，打算留守洛城与他分立南北，即便武络所说属实，他也仍旧不愿信，心底仍惨留着一丝期盼。
　　“这些事，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否则我绝不信。我要去洛城找三哥问清楚，我便不信他连我一起杀了！”
　　武络上前一步拦住他，愣是好不容易才将他激动的情绪安抚下来，叹气道：“如今时局不稳，秦山案刚过去半年多，外头的状况杂乱的很，陛下不可贸然出宫，若你真的想寻个答案，臣替你去。”
　　萧文轩红着眼闷闷不说话。
　　过了许久，脸上的泪痕已风干，萧文轩眼神木木的，喃喃道：“三哥……真的会起兵谋反么……”
　　武络道：“陛下也不必太操心，洛城军不过两万，陛下的军力远胜于他，实不足惧。更何况调兵需要虎符，他就算有心也并非易事。”
　　“未必吧……”萧文轩的神色有些黯淡，耷拉着脑袋，“三哥一直在军营里，熟读兵法，擅长用兵，云平之战的战绩也不是白来的。只要他想反，就算没有洛城军，光他手边的黑羽骑就足以，我根本不是他对手……”
　　武络摇头浅笑，道：“陛下既是怕他手上的兵，那调走洛城兵，再遣散黑羽骑，此时再下一道圣旨，他便兴不起风浪了，哪怕陛下要他的命。”
　　“我不要他性命，我只要他回来。”
　　“这个容易。”武络拍了拍他的脑袋，眼底划过一丝精亮的光，缓缓道，“逼他到无路可退，他自然就回来了。”
　　远在南境洛城的萧夜辰打了个打喷嚏，差点儿碰翻倾歌放在桌边的陶瓷碗。
　　倾歌看了他一眼：“风寒？”
　　萧夜辰揉了揉鼻子：“有人说我坏话，是不是背后阴我来着？”
　　倾歌笑：“那还真不好说，你得罪的人可太多了。”
　　“怎么会，四妹说过我很讨喜的，小时候太后最疼我。到如今你看那些姑娘也——”萧夜辰蓦然顿住，险些嘴快得意忘形，立刻改口，“我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回到洛城后，萧夜辰当真就修养身心起来，圈了王府的院子，种了些花花草草，还撒了几只鸡。
　　倾歌起身将陶瓷碗里的稻米撒了出去，几只圆鼓鼓的鸡仔立刻就围了上来，头一点一点的啄食。
　　萧夜辰支着头盯着它们看，努嘴道：“真是闲啊，除了吃就是睡，没事儿下个蛋。这鸡生还真惬意。”
　　倾歌看他自顾自跟鸡仔说着话，啼笑皆非。这可是北潇声名煊赫的皇子啊，叱咤一方的战神，怎么就沦落到跟鸡仔说话了。
　　萧夜辰还在那儿看小鸡吃米，没事儿就伸手去拔它们的尾巴毛。
　　这时沈宁急吼吼的从院子外跨了进来，吃米的鸡仔被吓跑了大半。
　　萧夜辰抬头看他：“投胎啊？”
　　沈宁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摆手。
　　倾歌给他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一口灌下，道了一句“谢谢嫂子”，抹了把嘴道：“殿下，城外十里发现一队死人。”
　　“什么死人？”
　　“齐风正在现场守着。看他们衣着是京城来的，像是使臣，还找到了半张烧毁的绢纸信。”
　　在沈宁的带路下，萧夜辰和曲倾歌到了城外那处陈尸荒地。
　　萧夜辰打量了一番，二十多具尸体一字排开，都穿着朝廷的官服，他们随行带着的东西被周边路过的流民百姓抢的差不多了，只剩了些细碎的物件，看不出什么其他名堂。
　　他摆弄了一会儿，道：“这除了那帮山贼，还有谁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暗杀朝廷的人？”
　　倾歌看了一眼草丛中挂着的半片绢纸信。内容是无从识别了，但这绢纸的明黄色就显得有些扎眼了。
　　从京城来的朝廷使臣队伍，带着明黄的绢纸信——这十之八九是一通圣旨。
　　“倾歌，怎么看？”
　　“你又被人盯上了。”
　　萧夜辰嘿嘿笑了两声：“千里迢迢的可真大手笔。我还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
　　倾歌眉心紧锁，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了？”
　　“没事……”
　　盯着那眉心深深的刻痕看了许久，萧夜辰忽然伸手在他鼻尖刮了一下，扬眉道：“苦着脸做什么？放宽心，我运势很不错的，这么多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倾歌没再说什么，神色稍有缓和，再看那些尸体却仍旧有层阴郁笼罩不散。
　　而半月后降下的一道旨意正中这份不安的心。
　　最激动的要属沈宁，拍案而起，险些掀翻桌上的水果。
　　堂上一共六人，都朝他看去。
　　“这算什么？敞开大门欢迎来访？？”沈宁都快被气笑了，“跟了这么久的军队，头一回听说这种事，大开眼界。”
　　齐风也皱眉，看向萧夜辰道：“可是真的？陛下这么做不是玩笑？”
　　萧夜辰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里，倒没有他们那般激动，眼底只是带着几分倦怠和失望。
　　“他是忌惮我，这点倒是有些意外。”
　　就在不久前，京城降下一道旨意，调离洛城军往遥城和陆安，要求立刻执行。如此一来，洛城便是一座失了城防的边城，往东南百余里，翻过鞍山就是镇江，与东郃隔江相望。而在西南面的南绥更是能进入南境形同无物。
　　往年里，有洛城军镇守南境，邻国不敢贸然进犯，如今倒好，直接打开边防国门，欢迎他们随时造访。
　　沈宁冷笑：“洛城军调走了，这不等于把南境拱手往外送？南境失守，他们能坐的安稳？这还不算啊，关黑羽骑何事？什么叫私家军，又什么存在谋反逼宫之嫌，咱们根本就没有进城好么！如今竟要将黑羽骑也都打散了！？这一步棋下的真好，直接送到鬼府门前。”
　　齐风道：“打散黑羽骑，强制入编，否则按私自屯兵意图不轨论处，这一步逼的真狠。”
　　“萧文轩来真的？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沈宁翻了个白眼。
　　一直沉默不语的倾歌开口道：“这些事他未必拿的出主意，他恐怕只是想让萧夜辰回京。”
　　“让我回去？都给我下马威了，我还敢回去么？”萧夜辰嗤鼻摇头，干笑道，“收了我的兵权，还让我回去干什么？”
　　倾歌看向他。
　　只听他淡淡叹道：“却没想到，最后一步步逼我走向绝路的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