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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陨落 ...

  •   洛王府被封,萧夜辰便搬去了城南的小院,曲倾语给它添了块门匾,大字一挥“望北居”。
      萧夜辰心中一阵腹诽。
      曲倾语大手笔的跑这儿买了栋宅子不说,内里装潢虽清新雅致,但造价不菲,有些东西一看就非凡品,比他那洛王府也不差分毫。
      更令他鄙视的,是门匾的字——望北居。
      谁不知那曲倾语心心念念记着要报仇雪恨,越江北上吞并北潇。竟还这般直白的挂在门上。
      “我看他这次来南境,多半是探查敌情的,还打着幌子说来看亲弟,一看他那样就心黑。”
      萧夜辰进了院子就对景观布置,和园林花木一顿评头论足,先入为主的嫌恶,看什么都不顺眼。就说这院子毫无章法,品味差劲,根本没有任何美感。
      倾歌却淡淡一笑:“这院子是皇兄仿着我在黎阳的府邸布置的。”
      萧夜辰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边儿上的一棵景观古木,眨了眨眼立刻道:“我就说这古木怎么这般别致,放在这园子里正是恰到好处,古朴而不失雅韵,简直就是妙不可言,我的王府都及不上这儿,相较之下那儿还是封了的好!”
      倾歌自然是不会理他尴尬的奉承,走在这熟悉的景色里,还真有种回到了东郃黎阳的感觉。一别近十年,他甚至有些记不清黎阳的景色了。
      只不过这儿景色再好,也终究不是东郃,外界又有纷杂的事情扰人,却真真没有那种静谧的感觉。
      搬来望北居有半月余,朝廷的罪罚仍是一道又一道砸下,饶是南境正值富饶安乐,如今也免不了人心动荡起来。
      朝中宗室权贵施压,各方心思不纯者也借此发难。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拦路斥责喊冤。
      喊声多半是冲着萧文晴去的,有说动荡源起靖元公主,南绥国主司徒弼为此勃然大怒要北潇给出交代,欲挥兵北上,她与臣下间珠胎暗结不说,竟还有脸逃到南境寻求庇护。
      祸国殃民,是北潇的罪人。
      这半个月来,福福几乎都没见过萧夜辰和曲倾歌,一个被各处权贵折腾着,隔三差五的找他麻烦。另一个四处奔走,打探着多方动静。
      大夫交代说小主子伤后要多休养身体,可哪里还能见到人。
      如今家中上下已全然交到了福福手里。
      他也未必就落得清闲,一天下来腿都没歇着。
      刚安排好后院的事儿,一人急匆匆跑来,脸色惨白,朝他大声喊:“不,不好了!公主,公主要生了!!”
      福福一惊,心道萧文晴的肚子才八个月大,这十月怀胎还差着俩月呢,怎么就要生了!?
      “怎么这样突然?殿下和公子都不在呢!”福福的脸色也唰的一下变的惨白。
      小厮摇头道:“不知啊,公主突然喊肚子疼!我一看流了好多血,就慌了神!”
      血?福福心惊。
      “快去找莫陵!还有那两个老先生也请来!再找人去将殿下和公子找回来!”
      福福也慌了神,往外冲时打翻了长廊上的花盆。
      在福福的高呼声中,整个望北居都乱了,小厮来来回回的跑,婢女屋内屋外守了一圈。
      好不容易将两个大夫和莫陵找来了,未及停歇就冲进了屋内。
      约莫半个时辰后,萧夜辰匆匆赶了回来,进门就一把抓住了福福,问:“人呢?情况如何?”
      福福急道:“大夫和产婆都在屋里头呢,一直没出来,大约是要生了,我听公主喊了好半天了,疼的怕人。”
      萧夜辰四下看了看,没见倾歌,便朝福福嘱咐:“一会儿倾歌回了让他别进去,他身子未愈,不方便见这样的场面。”说着就开门进了屋。
      内室里拉着幔帘,女子痛苦的叫喊断断续续传来,那声音听的萧夜辰直蹙眉。
      刚要过去,莫陵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还未说上话,就见到他满手是血,触目惊心。
      莫陵朝候在一旁的侍女道:“把热水端进去。”
      萧夜辰一把抓住他问:“四妹情况如何了?怎么就要生了?”
      莫陵道:“她的情况本来就不好,虽努力调理控制,但她一直神思不定,忧心郁结,收效甚微。近来朝廷各种发难,留言四起,想来是受到了影响。”
      “这些也都不重要了,眼下最糟的是,公主早产,孩子尚未足月,胎位不正,无法顺利生产。”
      话音未落,屋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还有几个贴身小婢女慌乱的声音,一个劲儿替她打气。
      莫陵转身又钻进了屋里。
      这回就连萧夜辰也没辙了,守在门帘外来回踱步,焦急的朝门帘的方向看,就盼着听到产婆的好消息。
      屋中的惨叫已经听到神经麻木,几乎再听不到别的声音,就连倾歌在他肩头拍了几下都没反应过来。
      愣愣的盯着青衣男子看了许久,他才恍若初醒:“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回屋里待着么?”
      “担心就过来了,情况如何了?”
      萧夜辰皱眉摇头,手足无措道:“莫陵说四妹胎位不正,难产。”
      末了,他又揉了揉脑袋道:“这场景我从没见过,生孩子都是这样的?这都快四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出来……”
      倾歌浅笑。
      外间天色已黑,蝉鸣阵阵,叫的人心头烦乱。萧夜辰就这么坐立难安,来来回回的走,一刻没有停下,倾歌静静候在门帘外,不自主的在腕间的银环上轻轻摩挲。
      就在外头响起四更锣响时,门帘后传出一阵洪亮的婴儿啼哭声。
      萧曲二人相视而笑,萧夜辰更是一个激动冲了进去。
      里屋产婆抱着个肉乎乎的婴孩,喜上眉梢:“殿下!是个大胖小子!”
      她将刚出生的娃娃塞进了萧夜辰怀里。
      一向大大咧咧,走路带风的男人忽然就局促起来,面露惊惶,僵着双臂将那软糯糯的一团架在怀里,生怕一个粗鲁将他伤了。
      “这!这什么情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在动QAQ!倾,倾歌快救我!!”
      随他一同进来的男子则淡定许多,不过他瞧向小家伙的目光也是十分新奇,眼底熠熠带光。
      “哎哎哎!疼!你别抓我头发!!我打你了啊!!”
      小宝宝懒洋洋的,一双眼就睁开了片刻便眯成了缝,小手胡乱扯着萧夜辰的头发,像是得了件有趣儿的玩具。
      上阵杀敌的萧夜辰都未曾哭过,这会儿却哭喊着求饶。
      这哪里是宝宝啊!这分明是个祖宗啊!
      好不易从祖宗手里救下了岌岌可危的头发,还没缓个劲儿呢,他嘴一扁,放声大哭起来,黑葡萄似的眼睛滚着泪珠,粘在黑长的睫毛上,水盈盈的,十分惹人怜。
      萧夜辰慌了神,僵硬的抱着他左不是右也不是,几乎就濒临崩溃了,跟着他一起叫了起来。
      曲倾歌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竟是从未见过这般的萧夜辰。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想看热闹的心境。
      萧夜辰欲哭无泪,转身就将小肉团往倾歌怀里塞,他是真的想哭。这简直是魔音穿耳,十级的杀伤力啊!
      将宝宝扔给倾歌也是抱着些坏心思的,想看看这个平日里镇定自若的男子,抱起婴儿来会是何模样,尤其是这般调皮好动的宝宝。
      可谁知,那宝宝一粘倾歌的怀抱就不哭了,竟笑呵呵起来,还伸手抓了倾歌的指头,像是十分喜欢他。
      萧夜辰不服气:“这凭什么啊!”恍惚间还看到那小子露出了两个得意的小酒窝,他更是不爽了,捏着他的手道:“你给我把手松开!这可是我媳妇儿!”
      光这还不够,他早忘了方才得紧张和魔音的恐怖,伸手将小婴儿夺了过来。
      那小家伙眼巴巴的又要哭。
      两人正闹着,这屋中的喜悦忽然被一声惊叫打破,婢女指着床下迅速溢开的鲜血脸色惨白。
      产婆变脸道:“遭了!是大出血!快,快来人!”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却恶化的十分迅速,不过须臾萧文晴就陷入了昏迷,脏器也开始衰竭。
      几个大夫合力抢救,也及不上死神的脚步。
      那一头,小宝宝甚至还未睡下,这一头就传来了无力回天的噩耗。
      “为什么会这样?孩子不是平安出生了么!为何四妹还是——”
      “殿下。”大夫皱眉摇头,“四公主早就熬不住了,如今是拼着性命生下的孩子……我们也尽力了……”
      “不可能!前两天她还好好的,还在对我笑!你们到底怎么治病的,想吃军棍么!”
      看萧夜辰怒不可遏,大夫不住往后缩,一个劲儿磕头求饶。
      倾歌上前按住他的肩,摇了摇头。
      这时莫陵从里屋走了出来,道:“她醒了,想见见你。”
      萧夜辰眼底一亮,想说这不是救回来了么!可当他进到里屋看到床榻上虚弱惨白的女子时,他才知道,这不过只是回光返照。
      萧文晴双目无神,见了萧夜辰才有了些焦点,淡淡一笑,看了一眼床边,示意他坐下。
      见到妹妹这副惨状,萧夜辰双拳紧握有些发抖。
      “夜辰,我知道自己的命数,你不必心伤……”
      男子紧抿着嘴,没说话,眼中有一丝不服气的倔意。
      萧文晴似乎说起话来都费力,缓了许久才道:“这或许是上天在惩罚我,因为我的私心,让这么多无辜之人受到牵连,走到最后能成全我一个儿子,便很知足了。”
      萧夜辰摇头:“你别胡说,你一定能好起来,那小家伙还等着你给他取个名字呢,日后你还要抱着他,给他讲故事。”
      女子眼底泛着泪花,仍旧闭目摇了摇头:“这是我的罪……夜辰你不必为我开脱。我明知,这个皇位不是文轩的,却还是想让他有这个机会。”
      她闭目沉静了半晌,终是狠狠咬牙,使出浑身力气抬手指向桌上那个檀木盒子:“你将它打开,里头有你想要的东西。”
      萧夜辰满心诧异,根本不明白她究竟在忏悔自责什么,起身将盒子摸在手里,咔哒一声打开了。
      他当即愣住。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卷圣旨,还有一枚玉佩。这玉佩他自然识得,那是北潇皇室最高的象征,是皇位继承者承蒙天恩的信物。甚至可以说,这比圣旨更有分量。
      萧夜辰打开圣旨,缓缓读了起来。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承蒙天启,福泽万民,自始祖圣明帝开疆,于今北潇历经两百有三十七年。祥风时雨,涂歌里咏,承平盛世,万邦来朝,天下归心,四海咸服。皇三子萧夜辰,品行良正,德才兼备,外能伐敌寇乱党,镇四海安宁,内可理朝政内务,治天下共荣。今日晋封皇三子萧夜辰为皇太子,承北潇大业,继位北潇新君。此后当同为社稷,为北潇大统,勠力同心。”
      后面是萧煜的印章。
      萧夜辰沉声读完,不由微微皱眉。这是萧煜的亲笔绝不会错,还有御印和信物,这无疑是一张真的不能再真的圣旨。
      萧文晴见他读完,叹出一口气,看向天顶,像是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定。
      “我虽不懂那些权力算计,但我不笨,看得出有人从中作梗,当初是一名小太监冒死将诏书给我的,此时他应该已经不在了。武络扶持文轩继位,我有私心,虽然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你我更是无话不谈,但文轩始终是我同母所出的胞弟,就算我知道他不适合坐这个位子,可我也希望他能有这个机会,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外间流传的说法是对的,我的确是北潇的罪人。如今我将真正的诏书给你,我是真心忏悔,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能待我的孩子好,你始终是他舅舅。”
      女子呆呆的望着天顶上的横梁,忽然吁出一口气,释然一笑:“终于能去找穆大哥了,他一个人一定很寂寞……”
      萧夜辰抓住她的手,皱眉道:“四妹!你别说胡话,我让莫陵来给你看看。”
      “夜辰。”女子轻轻晃了晃手,道,“你会不会恨文轩?”
      她看向男子,眼角落泪:“他的确罪不可赦,做了太多错事。不过我仍旧想求你,日后能善待他好么?咱们几个人里头,就剩你们兄弟了。你答应我,一定善待他好不好?”
      萧夜辰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好,我答应你。”
      萧文晴这才破涕为笑,挣扎着看向门帘的方向,轻声如风:“我想看看孩子……”
      萧夜辰立刻让倾歌赶紧将孩子抱了过来。
      一见这个肉乎乎的小家伙,萧文晴的眼泪又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真想再多陪陪你……真想听你叫我一声娘亲……”
      “可惜我不是个好娘亲,留你一个人……”
      “名字,名字就叫瑾……愿你一生如意如玉般美好……”
      女子的话音越来越飘渺,目光也逐渐散了开去,直至手无声垂落。
      怀中的婴儿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了女子一眼。
      萧夜辰双拳紧握,眼眶微微发红,有些水气弥漫,目光一直盯着女子平静安详的脸,过去良久才缓缓合眼。
      许久未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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