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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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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冥界最为繁华的地方。
在鬼市西南,有一名叫“画骨院”的坊。这间坊的坊主,是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女人。她说,她能够给鬼画一张人脸,让他们能够去人间。只是:
“你需要付出代价。”女子纤长的手敲击着梨花木的椅子,斜斜地倚在上面,涂着蔻丹的指甲在空中一划,一张人脸面具凭空出现了。“不管付出多少代价,我都愿意。我只求能看他一眼,就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子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周围浮动着一圈一圈的黑色波动。斜倚着的女子站起身来,走到她的面前,捏起她的下巴,地上的女子猛然对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淡淡的恐惧在她的眼中蔓延开来。
“为了一个男人,真的值得吗,嗯?”面具女子放开她的下巴,长袖扫过,地上的女子已经站了起来。“我爱他,就算他已经娶妻,就算他已经忘记了我,我也要去找他。”女子一脸坚定,固执地看着她。面具女子叹了口气,声音温柔了几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么我便成全你。”她将人脸面具取下,把它缓缓覆盖在女子脸上。“有了这面具,你便能去人间了。代价我自会来取,你的时间只有三天,在此期间,你最好把你想做的一切全部做完。”
“谢谢你,谢谢你。”女子激动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她感受到一种温暖的力量从脸部一直流淌到全身,这是鬼魂梦寐以求的□□。面具女子伸出涂着蔻丹的手,在空中一划,一张羊皮卷突然出现。“这是契约,画押后,那面具就是你的了。”面具女子手一挥,羊皮卷便飞到了女子面前。女子将自己的手指压在上面,一道紫光闪过,羊皮卷不见了。
“这纸契约书会在三日后出现,到时候,就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好听,但却带着几分冷漠。女子点点头,走出了坊间。
女子走出后,来到了冥河畔。河畔的一位老奶奶看见她,悠悠地叹了口气:“这位姑娘想去人间?”女子点点头,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找阿锦画的吧,她的技术还是那么的好。”老奶奶说道,吹了声口哨。“来吧,孩子,希望你能断了对人间的念想,早日轮回。”
弥漫的云气里,隐隐可见一只船的影子。船越来越近,逐渐停靠在岸边。老奶奶在空中一抓,一只篙出现。“好了,上船吧。”老奶奶和蔼一笑,自个儿先上了船。女子后脚踏上船,船便动了。青色的天空,雾气迷蒙,摇曳的彼岸花,缓缓荡开的水波。
岸旁,彼岸花摇曳,妖冶而寂寞。
“世间最不缺的就是痴情,而那份痴情,始终得不到回应。”面具女子坐在梨花木椅上,涂着蔻丹的手轻轻敲着木案。“这人和人,讲的,始终是缘分。”她走到门口,看着鬼市的灯火,乌黑的天空,被这灯火映得通亮如白昼,只是,这冥界,哪有白昼?
她长袖一挥,走入屋里。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繁华。
“阿锦姐姐,新年快乐呀。”一长着一张可爱包子脸的小男孩站在门口,他穿着红色的小棉袄,眨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开门的人。面具女子见来人,连忙摘下面具。“阿冉怎么来了,快进来吧。”她把他拉进门。阿冉小朋友蹭蹭蹭地跑进屋,打量了一下清冷的屋子,小嘴一瘪。
“姐姐这里可真冷清。”阿冉伸出手,小嘴嘟起,轻轻一吹,一阵红色的风慢慢吹过整个屋子。刹时,整个屋子都变得喜气洋洋的。“今天可是新年呀姐姐,就算是冥界,也是很重视这一天的。我今天去人间偷偷瞄了一眼,他们窗上贴的那个可真漂亮。”阿冉拉着被称为“阿锦”的女子的手,走到窗户前。
“这是我仿照人间界做的,好看吧!”他一脸骄傲地看着她。阿锦,也就是锦婳温柔地笑了笑,摸摸它的小脑袋。“是啊,真好看。”锦婳看着窗上红艳艳的窗花,窗外,雪已经下了起来。
“姐姐姐姐,快过来。”阿冉拉着她,坐到椅子上。“看,这是我送给姐姐的新年礼物。”阿冉背着手,在锦婳疑惑的目光,从后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花梨木的木盒子,她接过,正要打开,却被阿冉阻止了。“姐姐要礼尚往来呀!”他眨着黑亮的眼睛,仿佛星辰般。
锦婳失笑,摸摸他的头,起身进了里屋。半晌,她出来,手里拿了一只紫檀木盒。“阿冉,这是送给你的。”她把盒子放在他的手心。阿冉好奇地打量着盒子,抬头问道:“姐姐,我能打开吗?”
“当然可以。”
阿冉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扣,隐隐有神彩霞光游动。即使阿冉不懂,但他还是看出这枚玉扣的不简单。“姐姐,阿冉不能要。”他把盒子盖好,还给锦婳。她摇头微笑,把盒子打开,将玉扣取出,亲手为他系在腰间。“不是阿冉说要礼尚往来吗?这礼,送出去,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既然给你了,就是你的了。况且,我还要感谢阿冉还有婆婆的照顾呢!”
阿冉欣喜,点点头。他很喜欢这枚玉扣,戴上它后,有一种暖暖的感觉。“嗯,说起奶奶,她今天又送了一个魂去人间。姐姐,你今天又画了一张吗?”阿冉问道。锦婳愣了愣,无奈一笑:“是啊,这世间,有那么多的痴情人。”她的眸里,有不可察觉的冷漠与讽刺。
“姐姐不要再画了好不好,阿冉不想姐姐离开。”阿冉抱住锦婳的腰。她缓缓抚摸他的头,没有说话。阿冉的话,让她想起了她画骨的最初目的。一年前,她在冥河畔醒来,身受重伤,却不抵心痛的万分之一。冥界之主陌辰用蓝色彼岸花为她重塑了身体,还渡了大部分的力量给她,使她恢复了神力。他许诺她,允许她在冥界住,直到她离开前都不会赶走她。她感激于他,为了真正恢复力量,她在鬼市开了一家“画骨院”,专门为想去人间还愿的画脸。
名为画骨,实为画脸,其实是因为没有碰到真正想画骨的罢了。谁能承受画骨之痛?谁能接受那沉痛的代价?
这一年间,她收集了大量的还愿之力,自己的力量已经慢慢恢复了。鬼市的一切,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黑如墨的天,亮如昼的灯,来往的鬼魂,热闹的街市,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眷恋。若不是阿冉提起,她可能都不会记起。这里的一切,都比九重天好多了。
“姐姐会走吗?”阿冉抬头问她。锦婳敛下眸中神色,温柔一笑:“这里有那么可爱的阿冉,姐姐的怎么舍得离开呢?况且,我还答应了婆婆,要为她做红豆酥呢。”阿冉高兴地在屋里欢呼:“太好了,太好了!”
锦婳看着他那么高兴,红唇微扬,笑意染上眼角。
若是失去神格,一辈子在这里就好了。她转头看向窗外,一片红火,令她心感温暖。这种光景,或许,再也不会忘了吧。她闭上眼睛,耳畔是外头喧闹的声音。这鬼市是最接近的人间的地方,锦婳无可避免地对它生了感情。
她是缘神,掌管世间情缘,同时掌管轮回。这人世,于她,最为重要。她看透了世间的情爱,理应做到无情无心,只是:
“还是不合格呢。”
阿冉疑惑地看着她:“姐姐,你在说什么?”锦婳笑笑,牵起他的手。“走吧,我们出去逛逛。”
戴着鬼脸面具的女子,牵着穿红袄的小男孩,慢慢淹没在了鬼市的灯火中。
“阿锦,你的力量已经恢复了?”穿着黑色鎏金纹衣的男人惊喜地看着锦婳。仔细一听,可以听出其中的失落。“嗯。”锦婳坐在椅上,执起茶盏,轻抿一口。“阿辰,我不打算离开冥界。”她放下茶盏,直视男人的眼睛。陌辰那双桃花眼里蓦然迸发出惊喜的光,微哑的嗓音也染上了笑意:“呵呵,阿锦,我说过,你想离开,你可以随时离开。你不想离开,这里随时都可以留下来,不需要和我报备。”
锦婳是真的感动,从小,陌辰就对她特别好。她是冥河里的一尾锦鲤,是陌辰为她开了灵智,还教她修炼。后来,即便她成为了缘神,去了九重天,他也从来没有阻止过她回来。也没有因为九重天和冥界的关系就与她断了联系,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好,就像哥哥一样。
“谢谢你,阿辰。”
陌辰,之于锦婳,是不可替代的重要。但那个人,和他有着同等的地位。陌辰微微一笑,桃花眼里溢满柔情。“永远不用对我说谢谢,阿锦。”锦婳的心颤了颤,脑海里浮现出那人的面孔。那人剑眉星眸,薄唇微抿,眸里满是冷漠,没有半分情绪。他冷得似那最冷的冰,甚至冰都有些许温度,他却是连冰都不如。周身的气场强大,如一把利剑,可以随时出鞘,置人于死地。
她就是那个人。
锦婳甩掉不安的思绪,看着窗外墨色的天空,转头对着陌辰,问道:“如果我再次成为缘神,回到九重天,你会怎么样?”
陌辰执起茶盏,仰头饮尽。
“我会尊重你的选择。阿锦,是对是错,你自有分寸。”
锦婳无言,兀自抿着茶。
若真的这么理智,当初就不会那么痛。也罢,要怪,就要怪那成为上神所必需经受的劫,使她丢了理智,差点失了命。好在,她有天生的祥瑞之光护体,否则,即便是强大如陌辰,也无法将她救回来。
“如今这般,便是极好。何必去做那缘神,空守一隅,只有鸟兽虫鱼为伴。陌辰,我拥有你的冥界,足矣。”锦婳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直视他的眸,轻轻地笑了。
“阿锦,这冥界,只要你想,它就是你的家。”陌辰也放下茶盏,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语中。
她的家,在冥界。这温暖的话,让她原本布满疮痍的心慢慢愈合。这冥界,这鬼市,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她这么多年来无法割舍的,那份执念。
或许,她能断掉对那人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