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的纸鹤》夜航船moon

4、【秋枫篇】交流活动与怎么是你

　　周予当然没有真的去找周苇航黑箱药来嗑，嘴上说说是一回事，若真的是行事，周予到底还是心中有数的。周苇航不过是研发人员之一，那也不过是测试药品，而且，程千鹤也好他也好，都是这个世界上活生生的人。
　　不管那次梦中的重逢多么特殊，那个程千鹤终究只是一个梦像。周予从小就是一个敢作敢为随心而行的人，自己一个人在梦中一次次完成对对方的单方面“互动”，非常不符合周予的性格。
　　于是周予做了一些符合自己性格的事情，当老安宣布班里有五个去A区一校短期交换的名额时，话音刚落，周予就急急火火地报了名。
　　洛宇表示这真是没眼看。
　　不过洛宇也知道，周予念叨这个交换许久了，即便没有程千鹤的出现，周予大概也会非常积极地报名。
　　毕竟周予一家几乎都致力于梦科学领域，周予的父母生前正是此领域卓有成就的新生代科学家。
　　大概是想继承父母的遗志吧。
　　虽然继承父母的遗志这种事情在北岛听起来十分荒谬，但周予的父母毕竟去得太早，洛宇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理解周予的想法。
　　自然，还存在一些洛宇不知道的理由。
　　比如洛宇不知道，几代梦科学世家生出来一个根本不够梦科学门槛的孩子，是多么讽刺的事情。
　　周予的父母车祸去世后，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不愿抚养他，把他交给小舅周苇航带大。其实北岛人的宗族观念并不强，老人们大概并会因为自家孙儿数值不够高而觉得丢人。他们不会因此不愿抚养他。
　　他们对他，仅仅是对一个不够聪明的陌生人，怀有的淡漠而已。
　　北岛人是通过标准化智能测试数值来决定人生的，什么能力的人干什么阶层的事，于是阶级固化似乎被完全扔进历史的垃圾堆，听起来公平而高效。
　　尖端科研是顶级数值的人做的，极高数值的人方可参与国家上层管理，什么级别的企业就要对应什么级别的数值……从出生就要测数值，入校前又要测数值，数值划分学校，毕业再测数值，数值划分阶层，而后才是同一阶层内所谓个人自由意志的自主选择。
　　周予在统计上来说其实属于高数值人群，他的入校前检测值距第一学校的标准线其实只差一点点，在第二学校里已然非常优秀。这足够他进入高级企业，过体面的生活。只是他总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不是周予一个土生土长的北岛年轻人应该怀有的情感，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本应决定他们对北岛体制合理性的深信不疑。
　　没有人知道周予的这点不甘心是怎么来的。也许来自父母的突然逝去，也许来自法庭上祖父母看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淡漠，也许这是周予生来就有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总之很想去敲一敲这层障壁。
　　程千鹤那种生来天地任行的天选之子啊。美丽而令人悲哀。周予有时会感觉，他们这些人看程千鹤，就像笼中鸟看天中鸟，羡艳的同时，感到戚哀。
　　这大概并不会是所有人的想法。就像并没有人觉得这次交换活动真的是什么交换一样。他们更愿意将其称之为“见识”。选一波第二学校还不错的学生，去见识一下第一学校的光景，然后回来过自己该过的生活，学自己该学的东西。那穿过障壁的短暂一瞥，便是人们口中最大的人道与自由。
　　本应如此，就是这样。
　　但此时的周予小少年的心境大抵还没有这么悲观，他只是怀着少年那一腔清冽的不甘心，以及对与梦中少年现实会面的期待报名了，而已。

　　A区第一学校那边。陈晨在交换前一周的一节语言课末尾，像播报天气一般向学生们通知了“下周会有B区第二学校的几个学生来班里交换”的消息，同学们也就像听天气预报一般随便听听，继续写笔记。
　　程千鹤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很奇怪，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他忽视了。那个周予，上次出现在他梦中的周予，会不会是B区第二学校的学生，会不会出现在这次交换活动中。
　　程千鹤随即又觉得荒谬，就像上一次他在梦中醒来，查看自己手心有没有那人钢笔的字迹一样荒谬。很奇怪的是，那次梦里明明没有什么足以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发生，可在那之后，程千鹤偏偏时常回想起梦中那个人。这是不正常的。
　　宋云舒看着程千鹤出神，那笔戳了戳他以示陈晨在叫他。程千鹤给了宋云舒一个感激的眼神。这已经过于奇怪了，不能再让梦境干扰生活了。

　　周予让自己不要奢求恰好分到程千鹤的班里，以免失望，程千鹤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通过莫名预感的预测，不要乱想。于是当那天早上，陈晨向一班人介绍交换生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予踏进教室的第一步，就看见了教室中后部那个漂亮的少年，而程千鹤闻声抬头的第一眼，便撞上了周予暖如秋阳的笑容。
　　怎么会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彼时的少年们还只知道对方是自己梦里的人，不知道自己也同时出现在了对方的梦中。他们触碰到了彼此的目光，周予稍稍收敛了笑容，而双方并没有一个人移开视线。这令周予很是意外。对方难道真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十年前偶遇的人，或者这只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偶然。周予感到自己心跳得稍微快了一些，觉得有点不自在。
　　但很快，他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笑容。那是少年情不自禁的雀跃欢喜，心里压不住，便挂上了嘴角。

　　B区第二学校的学生们被安排在教室的东北角，离程千鹤的位置不远。下了第一节课后，尽管B二校的一帮小伙子小姑娘们都自称神仙吹，周予还是毫不意外地成了他们之中唯一主动去和小神仙打招呼的人。
　　身处陌生校园，面对程千鹤本尊，周予其实依旧有些紧张和不安。他觉得自己开口开得有点颤巍巍的。
　　“抱歉有些唐突了…那个，我叫周予。周是周一的周，予不是下雨的雨，啊…”
　　“是这个。”
　　程千鹤用钢笔快速在桌上的白纸上写下一个予字，抬头看着周予，微微一笑。
　　嗯，少年漂亮的手，好看的字迹，以及一树梨花开放一般的笑容。周予瞬间眼前这家伙有点美得不真实，像随时会飞走的一只纸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