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的纸鹤》夜航船moon

2、【秋枫篇】奇异枫林与选修课程

　　北岛A区
　　程千鹤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秋日格外澄澈辽远的早空是很绮丽的，深蓝色的底子上抹着橙红色，所有颜色都透着熹微的晨光，朦胧发亮。
　　程千鹤披着外套站在窗前，回想昨日的梦境，少年纤细的背影融在晨光里，好像要被吞没一般。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少年从小便常做一些奇怪的梦。他在梦中遇到陌生人，遇到有一面之缘的人，遇到陌生国度的人，甚至去到陌生的国度。他在梦里经历光怪陆离的故事，然后精疲力竭地醒来。
　　做奇怪的梦真的是一件很疲惫的事情，特别是对于自幼体弱多病的程千鹤而言。在他小时候，每一场奇怪的梦往往伴随一次高烧。
　　漂亮的小男孩子面颊滚烫，全身无力，湿漉漉地躺在病床上，混乱地呓语。
　　他自己知道这样的痛苦都是因为那些奇怪的梦境，可他依然不讨厌也不害怕那些梦。他觉得它们很有趣，千奇百怪而形形色色，以至于有些期待。但毕竟难受的是自己，程千鹤也谈不上多么喜欢这些梦。
　　十几年过去了，少年渐渐学会了与这些奇异的梦境和谐相处，彼此妥协。
　　但这次的梦来得莫名很平静，千鹤甚至在醒来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舒适。他在梦中遇到了十年前的一个男孩子。
　　这个男孩子在十年前一直傻乎乎地哭，这次转着圈唱着歌撞倒了他，又莫名地关心，呆乎乎地笑。他很难忘记他针对自己的隐忍所表达的愤怒。
　　程千鹤本人一直将其视作一种基本的礼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为此生气。在周予的愤怒里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东西。就像这熹微的晨光一样，难以用语言精准的描述。
　　周予。
　　他伸出手，掌心一片空白。
　　乱想什么呢。
　　程千鹤坐到桌前，拿出第二个抽屉里的记事本，详细地写下昨日的梦境。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然大亮了。

　　“嘿小千鹤，这次这么快就没事了吗？昨天晚上发的资料在抽屉里~”
　　宋云舒聒噪得一如既往。
　　“多谢。”
　　这么快就没事了吗？这么说的话倒也确实很快。北岛A区地形复杂，是整个小国天气最无常的区域。昨天突然的降温引得正在室外开会的大家怨声载道，程千鹤也是不负众望地感了冒。
　　一般来说感冒的常规流程是请假回家，于事无补地吃一堆药片，睡觉，第二天开始发烧，体温一路走高以致完全下不了床，反反复复许多天。今天早上起床时体温正常是一件非常不正常的事情，大概要归功梦里的周予同学。
　　程千鹤的脸上闪过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
　　“同学们早上好。高二秋学期第二小学期开始，学校将增加三门选修课，除了常规提供的天体物理初步与理论力学讲座以外，这次新增了梦科学体验课供大家选择。”
　　陈晨走进教室，不加一点缓冲地开口就来，一贯的风格。
　　“鉴于梦科学是一门发展迅速的新学科，同学们之中也有很多人有志于梦科学领域，经过国家教育部两年的研讨，决定在各区第一学校开设梦科学体验选修课。这一级天体物理的主讲老师是江雪老师，理论力学由关山月先生主讲，两位都是学校优秀的老教师。梦科学体验讲师则由沈玉尘老师担任。资料已经下发到你们各自的电脑上了，下面发一下选课表格，同学们自行斟酌。”
　　程千鹤犹犹豫豫，还是勾了全部课程。
　　作为一个标准化智能测试数值高得惊人的人，程千鹤的人生令人羡慕的自由。智力问题不会给他的选择造成任何限制，于是从小到大，程千鹤说什么都不会被冠以“童言无忌”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名头。
　　毕竟这孩子大概什么都做得到。
　　对于自己的人生，程千鹤想，他想做一个理论物理学家。理论物理恰好地处在数学和纯粹的实验科学之间，人脑的浪漫和星辰微粒之间的恢宏很美丽地结合在一起。
　　所以到底选不选梦科学体验。
　　关老师和江老师的课是一定要选的。关山月和江雪是北岛的第一代生儿，他们的父辈来自于外部世界的中国，都是极为出色的科学家。关江夫妇作为北岛学界的泰斗，一度是北岛科学领域的中流砥柱。晚年退而教学，在A区第一学校已任教十数年。
　　程千鹤对他们始终是怀有崇敬的。他们身上有一种常年凝视宏大问题的人特有的深邃与悲悯，以及一种来自星辰之间的静谧。
　　梦科学吗。
　　作为一个被梦困扰了十几年的人，虽然志不在梦科学，可程千鹤对它仍抱有一种强烈的求知欲。他着实很想知道那些谜团一样的梦境里隐藏着什么样的答案。在北岛，梦科学的书籍是不被允许公开出版，在普通群众中流通的。能接触到的不过是扫盲科普，这是远远不够的。
　　然而选修课全选还是很辛苦。
　　精力也许不是问题，程千鹤虽然几乎吃药长大，但意外有很强的“大脑工作续航能力”，身体状况的不堪并没有影响到精神力。可是教室之间隔着一整栋教学楼，教学楼之间还没有通道连通就很糟糕。
　　算了，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程千鹤交表的时候，注意到了同学打探的目光。于是干脆做了个“all”的手势。大家了然。
　　“作为选课实行第一天，上午二三四分别节会有全部三门课程的试听。同学们积极参加。教室地点已经下发。”
　　陈晨撂下话又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如既往。

　　梦科学体验课竟然是在求贤塔上课，这着实令程千鹤吃了一惊。求贤塔在第一学校一贯有一些特殊神圣的意味，一些第一学校所属的基础科学研究室都在求贤塔内，塔里很少开展教学活动。江老师和关老师的课也无非开在第二教学楼。
　　当然还有一点，这是一座没有电梯的高塔，而教室在九楼。

　　沈玉尘决定在上课前40分钟来到教室，再看看教案顺顺流程。虽然是业界公认的青年才俊，可他毕竟没有过任何授课的经验，不免有些紧张。
　　然后他在上楼的途中隐约听到了急促的浅息声，夹杂压低的咳嗽声。快走几步，在楼梯的转角处他看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似乎是刚刚摔倒了，此时显得有些狼狈。但沈玉尘不得不承认，他第一眼只觉得这个少年极美。他的肤色是瓷器般剔透的白，眉如远山，纤长的眼睫轻颤间消解了几分清冷，那是寒星一般的眼眸带来的。少年身形单薄，而纤细的四肢却令人怀疑能否支撑这样的身体。此刻他正在努力起身，身体却因为疲惫颤抖着，并不能遂他的心意。
　　“同学，需要帮忙吗？”
　　少年的神色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很快了然了这个人的身份。
　　“初次见面，沈老师您好。抱歉麻烦您，不过靠我自己似乎难以站起来，劳烦您了。”
　　沈玉晨挑眉。捡了少年散落的书本纸笔，然后扶他起身。少年颔首道谢，一副要接过物品继续前行的样子。
　　这孩子真的毫无自觉。
　　“你不愿我带你上去的话，东西交给我吧，姑且轻松一些，你是程千鹤没错吧。”
　　“是的。”
　　沈玉尘一早就听说那个传说中的小神仙程千鹤长得很好看，身体不太好。现在看来两方面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沈玉尘试图和程千鹤一起走，意外地被对方拒绝了。
　　“迁就我的速度的话，提早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老师不必担心我。”
　　于是沈玉尘也就不再纠结，跑向教室，毫不忸怩的行事令双方都感到十分舒心。程千鹤撑着扶手暗自感到满意。不过爬个楼梯能到这种地步，这个身体倒底比他想得更不堪，几乎是个废品了。
　　人要被困在□□里真的非常不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