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成空》舜华琼琚

1、1-3章 第一章：心

　　第一章：心动
　　蝎子问她们要不要出去买喝的，整天闷在资料室里好像人都要发霉了。橙子第一个举起了手，她笔直的雪白小臂在空中呼啦晃动一圈引起不少男生的视线。
　　雪妮扯扯橙子的袖子，小小声说：“快放下，有人看过来了。”
　　橙子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怕什么，老娘可是有男朋友的人。”
　　蝎子听了扭过头来看她一眼，仿佛在说：“得意什么，男朋友什么的，谁还没有？”
　　——哦，这可就不太友好了。
　　因为，雪妮恰巧没有。
　　雪妮纤细白嫩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尖四散指着空空如也的广阔环境，指不向一个人，没有人。

　　三个人拉拉扯扯地从图书馆阴凉的空气里走出来，被骤然刺目的阳光和轰隆作响的巨大工程所吓一跳。学校的左边在建一栋大厦，据说要有500米多高。巨大的吊塔在那一方被圈住的土地里来来回回地转动，烟尘滚滚里是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雪妮没有想到过，她的爱人，会在那片土地里，连同他的身体，压进建筑里。

　　图书馆建在学校侧门的边边，对出去就是一条美食街。左边隔着马路是施工地，路上来往车辆川流不息。建筑工地长而瘦，好像一条细细的五花肉。雪妮仍然不敢相信这里要建起500米高的楼，这大概会遮住天际。

　　大学一年，美食街的食肆吃吃喝喝大概也游遍了。橙子带着两个女生径直往侧门正对着的Seven-eleven走，别的不说，就凭它店面宽，商品齐全。
　　商店的男店主原先也在她们学校上学，比雪妮大两岁，今年22。他当初读到大二不知出了什么缘故退学，在学校侧门口对面开了便利店。
　　不知是卖弄风雅亦或是心血来潮，店门口的檐角上吊一只干干净净的透明江户风铃。半圆水母似的罩，下面连接的木牌黄而薄，没有字，不重，总让雪妮感觉风一吹它就要脱离牵住它的绳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可雪妮见证它一年里多次的磕磕绊绊，它还是始终如一地停在便利店的门口，低眉顺目有如霸道总裁家里安静的打扫女仆。

　　橘子走在前面，急不可耐地撞开便利店的门，门内清凉的空气涌出，像一阵浪潮拍打着便利店檐角上的那只风铃，雪妮好像听见它细细地，喜悦地响了一下。
　　抬眼就撞进另一人的眼里。
　　凝神静气的，好像一只古井无波的孤狼。
　　身体连同表情一起楞了一下。身后朋友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把她往前推。雪妮才后知后觉地往前走几步，在突然狭小的空间里好像是她不由自主往前对他的迎合。
　　陌生的男人已经收回了视线，原来他在买车仔面。
　　蝎子拉着她往货架里走，咬着耳朵对她恨铁不成钢地说：“看什么看？连路都不会走了？看那个小哥？帅是帅，但你没闻到吗？那么大股味，估计就在旁边工地里打工呢。别看了。”
　　雪妮任由蝎子拉着她走，一步一步，力不从心。
　　一直往他的方向望，到拐角处看见他耷拉的裤脚停在便利店门口，裤脚下面是一双破旧脏污的鞋。抬头又看见他的眼睛，静静的，好像泉水一样流进心里。
　　他出去了。
　　便利店里空了。

　　最后是怎样回了图书馆，怎样吃了饭，怎样回了宿舍，怎样睡了一觉到第二天的天亮。
　　雪妮突然想到如果人生只用用清醒的时刻来推进，那么可能，她的人生已经在昨日的午后走完了最后进程，剩下所谓的“存在”长度陷入思恋。
　　怎么想得深，明明见不真？
　　雪妮又咕噜咕噜地一个人笑起来对自己说：“土味情话。”

　　第二章：相识

　　第一次听到他是从便利店的员工嘴里。
　　染着酒红色小卷的大妈说他好像说一个亲切的侄子——“每个星期四一定要吃一碗车仔面``````长得可俊了``````我要是年轻三十岁``````“
　　雪妮只听见她说他每个星期四会来吃车仔面。
　　所以向来很宅很懒惰的雪妮周末拉着蝎子陪自己买衣服。橙子要陪男朋友，今天是蝎子的“友情日“。
　　“看上谁了呀？不声不响的？“蝎子一面调侃她，一面拿着小商铺里艳俗的裙子在雪妮的身上比划。
　　蝎子说：“你这种文静的白玫瑰，最适合艳俗的颜色。或者说，艳俗的颜色都适合你。“
　　雪妮笑着锤她，“别闹了。“
　　最终选了一条长长的大红色裙子，上面搭一件雪妮穿惯了的白色雪纺衬衫。雪妮穿出来，蝎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好像桔梗，我都要爱上你了。”

　　翘首以盼的周四。
　　上午的课一上完雪妮就拖着裙子往便利店跑。蝎子还有课，橙子一边啪嗒啪嗒按着手机键盘一边跟在雪妮后面。
　　橙子在等路灯转绿的时候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你怎么都晒不黑？”
　　雪妮的小脑袋陷入了思考，“大概，我是白雪公主？”
　　“嘿！你这家伙，把你贫的。”橙子咧开了嘴笑，把手机插进裤口袋挠她痒痒。恰逢绿灯，雪妮提着裙子跑在前面，橙子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追，在人行道上小孩一样疯疯癫癫地玩闹。
　　回头的瞬间撞上一个人。
　　对面的身体很稳，甚至还有余力用双手固定她的身子。
　　大手烧灼般的温度袭上心头，雪妮慌张地扭过头来挣开了双手说谢谢。
　　抬起头，是那双孤狼一样的眼睛。
　　他手里没有拿着车仔面，身上是一股令人牙酸的汗味。不臭，只是令人感到辛苦，好像他喷涌着热气的躯体是一架正在行驶的轰隆隆的列车。她仿佛听见他身体里零件运转的声音。
　　她迅速地低下头，黑发自然披散开来露出小半截雪白的颈子。
　　“没事吧？”
　　孤狼打量着眼前柔弱如羔羊的女子。他的手上磨出来好多茧子，不知道有没有磨疼她。
　　“我没事。没事没事。”
　　她好像有点被吓到，退一步抬头和他讲话。
　　是很漂亮的，好像白玫瑰一样的长相。
　　刚才靠近时好像闻见她身上轻轻浅浅的香，是错觉吗？
　　好像有点卑鄙。却也与他无关——穿着白衬衫红裙子好像桔梗花一样漂亮的姑娘。
　　他以为对话到这里就会结束，她会礼貌而拘谨地从他身边绕开，向与他不同的方向前进。
　　女孩却扬起一张脸，嫩白的颊上浮起一层胭脂一样的粉。
　　“谢谢你扶住我，你要吃车仔面吗？我请你吃。”
　　他难得地愣了一下。
　　又是一个被长相迷得失了心智的小姑娘？
　　仔细看看她的眼睛。暴击，真是个漂亮的姑娘。
　　说不定是他误会了呢？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好人。
　　但是二十几年来的经验不会骗自己。
　　卢虞告诉自己，这个女孩喜欢自己。
　　而现在他要决定的就是，他要不要任由自己。

　　第三章：在一起
　　卢虞摸摸自己的裤子口袋，掏出来7.5元。
　　一张一张整齐地叠在一起。
　　他说，真不巧呢，今天带了钱。谢谢你的心意啦。
　　雪妮的脸浮起来，好像在半空中，她的五官模糊了。
　　男人转身要往便利店走，雪妮垂落在身侧无力的手好像受到了召唤要抬起来。
　　唇齿轻启——
　　橘子从后面牵住她的手。半个身子傍住雪妮的身子。
　　“没事吧。哇瑟，你撞到帅哥欸！”
　　她嘀嘀咕咕地说，“幸好我是有男朋友的人，不然肯定要一见钟情的啦！”
　　然后雪妮想到自己。
　　想到自己自以为是的恋爱。
　　（这是一见钟情吗？）
　　一见钟情，这个自己曾以为的最兽性最野蛮的恋爱过程。好像两头兽赤裸裸地因为对方炫耀而出的外在条件而陷入恋爱关系。
　　所以，她对他是一见钟情吗？
　　卢虞在便利店买了车仔面，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地走出去。他先是状似不经意地路过便利店门口的玻璃窗门，一双眼睛四处看看有没有红裙子的女孩。
　　确定了没有，走出便利店。

　　一个怯怯的声音喊住他。
　　“喂。”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那个声音在喊他。
　　大夏天的正午，等一下还要回去赶工。热度将汗水逼出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他停下，回头去看那个发出声音的小姑娘。
　　“喂，”她眉眼弯弯，红裙子亮地刺眼，手里递过来一支矿泉水，“起码收下一支水吧。”
　　卢虞于是也笑开了。不知道是本来就想笑，还是有什么东西让他笑。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的笑容很好看。有不知道多少个大小姑娘喜欢盯着他的笑容发呆。
　　美貌是种武器，慎用。
　　他一直告诫自己。
　　可是今天没忍住，他笑开了。

　　总之，是什么让她执拗地藏在便利店门侧的阴影里她忘了。又是什么让他在暑天的阳光下笑得灿烂他也忘了。
　　总感觉不是谁先遇到谁，而是突然就遇到了。
　　是突然就遇到了。

　　他们约好下午五点半便利店门口见。
　　所以雪妮换掉了张扬的大红裙子和雪白的衬衫穿了T-shirt和牛仔裤。卢虞5.20收工跑回小棚屋随便在水龙头底下冲洗两下套上周末才穿的衬衣长裤。
　　两个人在黄昏的五点半的便利店门口见面。
　　没有人进店。风铃被风吹地微微晃起，没有响。
　　但雪妮却总觉得它响了，叮叮咚咚在脑袋里作祟。
　　两个人都紧张到不知说什么话好。
　　所以卢虞开口先问：“吃了吗？饿不饿？”
　　说完自己都被自己逗笑，嘲笑自己的紧张。
　　也不是第一次谈恋爱的毛头孩子，也不是第一次和可以施舍自己的女孩出街。
　　他的指尖勾勾她的手，她便顺从地把手放进去。
　　好温暖。她小小地惊呼，虽然在夏天牵久了手心里会出黏黏糊糊的汗。
　　她想起来问他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怎么现在才知道要名字。好像他们之间不需要名字已经知道彼此是谁。
　　“卢虞。”
　　“嗯？鲈鱼？”她害羞地用另一只手撩头发。
　　他也笑了，夕阳之下暖洋洋的。“是‘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卢；是虞美人的山坡的虞。”
　　“那你又是马，又是花咯？”女孩子蜷在他掌心的手指微微舒展，划过掌心带来痒意。
　　“那你是什么呢？”他认真地问，眼睛抓住她的。
　　“我啊。”雪妮支吾起来，“我是鹅毛白雪的雪，是蜡笔小新里的妮妮。”
　　“雪妮？”他好像重新认识她，看着她的眼睛和她说，“雪妮。”
　　雪妮第一次发觉自己名字同时的精妙和粗鄙。
　　所以她发现他读诗，看宫崎骏。他发现她颇具诗意，看蜡笔小新。
　　所以那天傍晚他们互相发现，直到华灯起，夜骤浓。
　　“现在才发现我们进展有多块。”雪妮和卢虞埋在人群里，看起来是一对除了双方都漂亮地不普通的普通情侣。
　　“怎么说？”
　　“就是。实话告诉你，我上个周四才见到你。一见到你就没有办法忘记你。”
　　笑意渐染上眉头。雪妮继续说，“今天才遇见你，遇见你就和你在一起。”
　　卢虞不由得浅笑着去亲吻她的眉头。
　　“可是好像一切都太自然不过了。”卢虞的声音含糊不清。
　　雪妮握紧他的手。“一切又太像一场梦了——好像眼前的你，我们相牵的手。我感受到的你的温度和你的眼神。都是一个梦。”
　　“我才觉得这是梦。”卢虞低下头，额头抵着雪妮的额头。
　　“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才是我偷来的梦。雪妮，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才是梦。”
　　他们俱都沉浸在各自的幸福里笑了。
　　到分别时才记起来这是他们共同的幸福。
　　幻梦灭了，要各自回到各自的现实里。
　　他们在便利店分手。雪妮走她常规的，短短的到学校的路。
　　卢虞浸入黑夜里，走他长长的，布满尘土的路。
　　个子高大的家伙走路也快。所以卢虞可以很快地走完他不短的路去回归现实。
　　但是雪妮可以慢慢地走她的路，只要是在十点之前，宿舍的大门没有上锁。她可以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当然也需要注意路上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