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赵莫良

54、第五十四章 结局 她

　　她惊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她保持着醒来时的姿势，大口的喘着气，等待着极度惊恐的情绪从她的身上完全褪去的那刻，然后她抬起手擦去了额头和鬓角的冷汗。她摸着自己的心口，试着回忆了一些刚才梦中的场景，随后恐惧感又迅速袭上了她的心头，仿佛脚底下是万丈深渊，她一个轻微的动作就会坠入深渊，摔成一滩烂泥，她摇了摇头阻止自己再回忆。
　　她习惯性的在黑暗中摸向了旁边丈夫的位置，出乎意料的，没有摸到丈夫温热的肩膀，并且被窝已经凉透了。她吃了一惊，噩梦中阴暗恐怖的片段快速爬上了她的头皮，她猛地窜了起来，背紧紧贴着墙壁扫视屋子里的所有角落，好像只要她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那些可怕的东西就不敢出现了。
　　“阿星哥！”她伸长着脖子唤着丈夫。
　　但是四周依旧静悄悄的，回应她的只有屋外偶尔的两三声夜虫叫。她贴着墙壁的背已经有些麻了，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出门看看了。一是因为她不见丈夫，很是担心；二是她不想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屋里。
　　她披了一件衣服慢慢的下床了，整个过程她的眼睛依旧盯着屋里所有阴暗的角落，她在桌上摸索到了小半截蜡烛，颤抖着点上了。漆黑的屋内一下子就被橘黄色的、温暖的光照亮了，那些在黑暗中张牙舞爪的角落此时也显现出了温顺的光晕。
　　她提着灯笼推开了门，屋外立即涌来了比屋内更大范围的黑暗，是她的灯笼无法照亮的黑暗。
　　“阿星哥！”她鼓起勇气冲着不知正沉睡着何等恐怖的野兽的树林大声喊着。
　　“花娘！”离她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应了她，正是她的丈夫。
　　当花娘提着灯笼来到丈夫身边时，发现地上倒着个人。那人头发和胡须皆花白，满是皱纹的脸上双眼也耷拉着，骨瘦嶙峋的缩在一件僧袍里，显得僧袍更加宽大，但是却脏兮兮的仿佛有十多年都未曾换洗了，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脏得快接近泥土的颜色。那人虽气息微弱不能分辨是死是活，但是花娘从他仍死死攥着怀中一个破铜碗的举动上看出来这人应该还活着。
　　“这人怎么了？”花娘问阿星。
　　“我刚才起来解手时发现了他，这人应该是苦行僧，来到此地的路上应会经过一片沼泽地，那里荒无人烟的许是多日未曾进食虚弱倒下了。”阿星抬头看了一眼花娘。“夜里风大为何只披单衣出门？”嘴上一边责怪着，手上一边脱下了自己的厚外套替花娘穿上了。
　　“我着急担心你的安危。”花娘撇了撇嘴。“那我去拿些米粥来，锅里应该还有剩。”
　　花娘从屋里端出米粥给老僧人喂下了。歇了半晌后，老僧人无力的眼皮竟挣扎着张开了。他借着微弱的烛火慢慢的扫视了眼前的两个人，也不知怎么了他看了一会儿就留下了两行泪水，清澈的泪水顺着他褶皱的皮肤不断的坠落。
　　“师父，你这是怎么了？”花娘与丈夫对视一眼，奇怪的问道。
　　老僧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俩，喉咙里一直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艰难的抬起两手抚向两人的脸庞。记忆中那两张决绝、带着锋芒的脸庞与此时眼前的这两张脸重叠了，与记忆中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两张脸看上去是温顺的，是安乐幸福的，是与怨恨、悲伤挂不上一丝关系的。
　　那就好。
　　“呜呜呜~”
　　“阿星哥，这位师父好像不会说话。”花娘看向阿星。
　　“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阿星目不转睛的盯着老僧人的嘴型。
　　“呜呜呜呜~”
　　花娘握住了老僧人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背，她感觉到了老僧人手背皮肤下凹凸不平又纵横交错的血管，和透着刺骨冰凉的手指，只有从掌心处透出了微弱的温度。她又将另一只手一起捂住老僧人的手，想用自己的温度来温暖他的手。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花魂、七星，为师能在西去之前再见你们一面真的很高兴。为师一生都以普度众生作为自己的信念，可是为师却无法拯救你们，眼睁睁的看着你们为魔为癫。这百年来为师一直处于深深的内疚之中，所以为师自愿扛起你们前世所有的怨恨、悲伤、恐惧和悔意，但愿你们从此生生世世、世世代代都无忧、平安和喜乐。
　　“花娘，我们把师父带进屋里休息。”阿星说着就要试图背起老僧人。
　　花娘赶紧阻止了自己的丈夫。“你忘了你前天砍柴伤了腰了，还是用拖车吧，免得师父跟着你摔一跤。”
　　阿星摸了摸自己的腰，笑了。“好吧，我去把拖车拖来，你先守着师父。”
　　花娘应了应，待阿星走后不久灯笼里的烛火就开始忽明忽暗的上下跳动，光变暗了不少。
　　花娘见离去的丈夫一时没有回来的迹象，大喊不妙。“师父，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拿支新的蜡烛。”走前还怕老僧人会冷，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他身上，然后提着快熄灭的灯笼飞快的走了。
　　待花娘和阿星回来的时候老僧人的身影已经远去，慢慢的化为一个点，只有一件花娘留下的外套还在原地。
　　老僧人消失的地平线，一抹耀眼的金光刺破了深暗的黑夜，慢慢晕染了周围灰暗的云层。金光化作了细腻的粉末也洒向了这个还沉睡着的人间，逐渐醒来的人们抬头凝视着，他们的脸上带着笑意，他们向自己的后代口口相传着。看，这是佛的仁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