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赵莫良

49、第四十九章 孟庄记事六——禁术 正

　　正值午时，弟子及师父们都在食堂用饭，所以各学堂及院落都空无一人。谢林子打开了散发着陈旧木香的木门，木门“吱呀”的呻吟了一声，呈现出了屋内满是书架以及杂乱的制药用具的场景。那是吴楚贤的卧房，弟子们非请勿入。
　　两年前，他与七星帮吴楚贤整理书架时曾经来过一次。回忆的片段在他眼前迅速展开。
　　那时候。七星见谢林子认真的在查看书架上散乱的书籍，就自己一个人走到一边坐了下来，百无聊赖的捡起脚边的一本书放在了桌上。
　　“你说，这里的书师父都看过了吗？”
　　谢林子一回头，见七星在一旁休息，想生气却也是无可奈何。“你快些一起整理吧，师父嘱咐要在日落之前整理完。”
　　“你管他看过没有呢，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整理书架。”谢林子艰难的搬起了一叠厚重的书，七星见状立马走上去接过了半叠。
　　“不看的书就收起来嘛，省得每次都要我们重新整理一遍。”当看清了书上的灰尘以后，七星结结实实的被吓了一跳。“这书是几百年没看了吧，灰尘这么厚。”
　　“回魂笔记？”谢林子也好奇的凑过来看了一眼。“是什么书？”七星望向谢林子。
　　“我想大概是讲如何复活死人的书吧，可能是禁书。”谢林子翻开了第一页，空白的扉页上印了一个红色的禁字。
　　“啊？世上真有这种方法，能活死人？”七星有些不相信，但是转念一想。“我们偷偷看一眼吧。”七星刚想翻开下一页，就被谢林子狠狠的合上了书。“孟庄有训言，弟子私阅禁书要受处罚的。”
　　“就我俩知道嘛。”七星撇撇嘴，心里仍有不满，但还是听话了。
　　回忆的片段在眼前戛然而止。现在的谢林子一脸漠然的环顾了周围的一切，书架上的书籍仍是杂乱的堆放着，新书压着旧书。看样子七星的建议没有起到一点作用。
　　谢林子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那本依旧布满了灰尘的书，拿在手里随意的翻了翻，破旧的纸张散发着潮湿的笔墨的味道，其中又混杂着灰尘的味道。但是对于谢林子来说却是异常芬芳的味道，他不自觉的嘴角上扬，然后带着书缓缓的走了出去。
　　木门被重重的关上了，剧烈的动静使得整面墙都在瑟瑟发抖。
　　谢林子走在小道上，路上有刚从食堂出来的三五弟子结伴成行。
　　“谢林子！”这中间有人在叫他。“一会儿我们偷偷下山吧。”七星走过来，靠在谢林子的耳边小声说道。
　　“哈哈哈哈，七星师兄肯定又要拉着谢师兄偷下山了。”一个弟子嘲笑道。
　　“就是就是，能忍得了七星师兄你的也只有谢师兄了。”另一个弟子附和道。
　　“不好意思七星，我急着去小重村。”谢林子丢下这句话就匆匆离开了，甚至没看七星一眼。
　　七星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了，望着谢林子离开的背影，他感觉到了，有什么已经变了。
　　“七星师兄，谢师兄一定是终于受不了你了，你快乘机改改吧。”两个弟子嬉笑着离开了。
　　小重村
　　“那就有劳仙君了。近日有流亡敌兵逃入小重村，有多名村民受其迫害。”村长叹了一口气，无奈的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身上缠满绷带的村民，暗红色的鲜血又把刚换的白色绷带浸透了。“阿忠为了保护妻儿而受了重伤，只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吧。”
　　“我只能尽力，他伤得太重了。”谢林子一脸凝重的查看阿忠的伤势。刀剑伤入了他的内脏，血已经无法止住了，继续治疗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就有劳了。”村长不停的向谢林子道谢，然后出去了。
　　谢林子看着床上眼睛紧闭的阿忠，他轻轻的凑近阿忠。“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谢林子等了许久，阿忠才缓缓蠕动了嘴唇，他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但是他却在笑。
　　“没……有……了……”不久后，勉强扬起的嘴角归于平静，这次是真的再没有一丝声息了。
　　谢林子看了一眼桌上的漏刻，快速的为自己施了追魂术，他想要试验一下书上的方法。
　　谢林子发现复活死人的诀窍就是他们平常最常用的追魂术的时候，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却还有一试的价值。
　　追魂术是修仙世家常用的法术。寻常亡魂在身死后都会去往地府轮回转世，而亡魂也有错失了方向，导致其无法顺利前往地府的，此时的他们就会给家人托梦，哭诉自己无法转生之苦，闹得家人不得安生。这时家人们通常会请修仙的人来施此追魂术，此术会自动定位亡魂的位置，施术者施术后灵魂会暂时脱离躯体来到亡魂的所在之处。修仙者是与神官最接近的凡人，自带灵性，与之接触的瞬间，迷途亡魂就会想起地府之路，也就能很快去往地府。
　　一般使用追魂术的时间都是人死去后多时，以十天半个月为多，但是现在谢林子必须把握在一刻钟之内施展此术，一刻钟为亡魂从肉身脱离行至地府正常的时间，魂魄一旦到了地府就再无机会使用此术了。
　　谢林子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处于一间漆黑的房间里，他四处寻找阿忠的亡魂，施术者的魂魄一定会在指定亡魂的附近，不会太远。见周围没有阿忠的亡魂的影子，他仔细打量了四周。屋内有一处通往外界的门口，漆着朱红色的门框，却没有门扇。门外被灰黑色的夜雾笼罩着，看不清外面的景象，而门口的两边各摆放着一个祭台，台上供着塑金的地府神官像，谢林子匆匆步入了门外的夜雾中。
　　穿过夜雾，谢林子的面前出现了一条漆黑不见底的河流，漆黑得甚至看不清它是否在流动。河上有一座白色的曲折石桥，尽头依旧是灰黑色的夜雾，模糊了谢林子的视线。透过眼前朦胧的雾，谢林子能看到石桥上行走着两三亡魂的身影。谢林子奔跑着一一查看从身边错过的亡魂的脸，终于在不远的前方发现了阿忠的亡魂。
　　“阿忠！”谢林子企图拉住阿忠的手，阻止他再继续前进。
　　这是回魂笔记中写的第二个步骤，其实也简单，就是阻止亡魂去往地府，将它带回死去的肉身即可。只是以往修仙之人使用追魂术都是为亡魂指引地府之路，希望其能顺利去往转生，没想到会有人使用此术来阻止亡魂去转世。
　　可是在死后立刻就去往地府的亡魂意味着它死后的怨恨不大，你要驱赶这样的亡魂成功回到世间的概率极小。若是挑选那些对世间有着极大的怨恨和眷恋的亡魂，他们已化为了凶尸厉鬼，此时他们的执念已经不是复活就能平复的，他们已丧失了理智，自然听你驱赶的概率会更低。所以笔记中提示以选用怨恨小的亡魂为最佳。
　　此时的阿忠是一脸的漠然，青白的脸颊没有一丝的生机，他如同没有自己思维的木偶，被前方的什么东西牵引着往前走，完全不理一旁的谢林子。
　　“阿忠，你死了以后留下妻儿艰难度日，你难道就不担心吗？”此时的谢林子已是满头大汗，他使遍了他能想到的方法都不能阻止阿忠往前走半步。算算这时辰，差不多就要到达地府门前了。
　　阿忠继续面无表情的往前走，雾的前方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漩涡墙，偶尔有一两丝灰白色的雾气被卷入其中，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会在这里结束，所有的一切似乎又会从这里诞生。漆黑的河水也流入了这片漩涡中，河床渐渐变窄了，岸上的些许景色进入了可视范围，能依稀看到岸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似乎是一栋破旧的木房。
　　眼前的场景突然像是被沾满了黑色墨水的毛笔狠狠抹了一把，把白色的石桥、灰黑色的迷雾、苍白的亡魂、陈旧的木房子都混合成了黑色。谢林子努力的睁眼，想要要分辨出眼前的事物，待眼睛看清时，眼前的事物已经变成了阿忠的尸体，破旧的木桌和漏着外界明晃晃日光的破窗。亡魂若已进入地府，追魂术就会被强制解开，所以他的魂魄也强制回归□□了。
　　谢林子望着那一点点从破旧的纸窗中照进来的光芒，他觉得刺眼，下意识的用手去捂住眼睛。随后，心脏一阵灼烧般的痛感逼得谢林子剧烈的呕吐，连续剧烈的疼痛并没有给他留一丝一毫喘气的时间，他整个人疼得蜷缩了起来，碰倒了药具、撞洒了磨好的药粉，他喘不上气，他觉得有人在掐他的脖子，有人在用火烧他的胸口，他觉得眼前发黑，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许久后，疼痛终于褪去了。谢林子仍保持着捏紧心口衣衫的动作，他的手心、后背、额头都渗满了冷汗，内衫已经湿透了，他大口呼吸着，用力的、大声的喘着气，从未觉得空气有如此甜美的味道。他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越来越疯狂。
　　回魂笔记云，凡生人魂魄入至奈何桥必将折其阳寿，若入至地府者则身死而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