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莱] This time》赤金

1、【第一章】

　　明明没有风，却能感觉到额前发丝在飘动——不，不是飘动，而是如同水中幽细的碧草那样涤荡。周身暖洋洋的，莱因哈特想动一动手指，大脑对肌体的指令却受到阻碍，无法通过神经中枢传达到末梢，努力了很久，他只能微微半睁开冰蓝色的眼眸，透过金色的睫毛缝隙，勉强窥视到视线上方一片鳞波荡漾的水面。

　　一时间，莱因哈特有些微的错愕。这样的情状让他意识到，自己正漂浮在水面之下。喔，说起来，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能有意识吗？黄金狮子苦笑。原本以为梦已经做够了，结果即使生命已经终止，梦却依然不会停止吗？

　　他合上眼睛，不想再去思考，不想再去感受任何事，虚无是他此刻唯一的追求，但人体的触感神经却不受他的控制，将在如同羊水般的水流中所感受到的舒适、安全、温暖等等代表了正面情绪的词汇分解为神经信号传递给大脑中枢，令他无法彻底沉入无边黑沉的疲惫感中。

　　没过多久，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莱因哈特心底响起：『您还打算睡多久，年轻的陛下？』

　　“直到有人准备解释这一切为止。”

　　莱因哈特并没有开口，而是通过心灵的交流淡定地回答那道声音。面对奇特的异状，他的处变不惊似乎令陌生声音的主人十分愉悦，莱因哈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笑意所导致的轻轻震动通过心灵微波清晰传来。

　　『最好的解释来自您自己，陛下，想一想，您有什么尚未了结的心愿吗？』

　　“没有。”

　　『喔，真是斩钉截铁的回答呢。那么，遗憾也没有了吗？』

　　莱因哈特这次小小的迟疑了。

　　『看来人类的一生因为过于短暂而总是难免有所遗憾呢，连光辉照耀银河的皇帝陛下似乎也无法避免。』

　　这话尖锐而刻薄，如果这时的莱因哈特有力气做出表情，那两道好看的剑眉一定已经深深地锁到一起了吧。“你到底是什么？有什么图谋？”

　　轻轻的震动再次通过心灵微波传来，那道声音显然是笑着：『您真是敏锐得令人吃惊，直接问我是‘什么’而不是问我是‘什么人’吗？我并没有任何图谋，只是被委托询问您这样一个问题而已——‘已经将宇宙握在手中的您，还有什么想得到的吗？’』

　　“……”

　　『您还有其它渴望握进手中的事物吗？』

　　“……”

　　『您的追求是不是彻底到此为止了呢？』

　　被追问的莱因哈特深深地沉默了。

　　他的追求结束了吗？如果这个宇宙里还有更多值得他一战的强者，那么他的追求应该是不会停止的吧。可是……

　　『这个世上，战斗并不该是唯一的生存目的，即便是战斗，也并非只有用您白色的旗舰翱翔于宇宙那样的方式呢。您的治世，难道就仅仅是局限于此了吗？』

　　适时传来的声音，表明了它的主人窥探着莱因哈特的内心，没有放过他的任何一丝心理活动，这种被人洞穿的感觉令莱因哈特相当不快。

　　“你说的倒也不错。”莱因哈特冷冷地回答对方：“在治理内政方面，既然我的命数让我在施展手脚之前就先行离开了人世，那说明我的能力也就到此为止了吧。既然如此，放心把未来留给后人去开创，不也很好吗。”

　　『喔……虽然如此，但我们却更想看看在您的治世下，一切会是如何呢。』

　　“怎么实现呢？让我死而复生吗？”

　　莱因哈特的回答充满了恶意，从一开始，他就十分反感声音的主人那副主宰一切居高临下的姿态，即便是在努力推倒黄金树的进行过程中，年轻的霸者也从来没有接受过别人的俯视，通常，都是他在以俯视的姿态掌握历史的动脉，而“这位”的言行，无疑已经深刻地刺激了黄金狮子的逆反心。

　　“就算是奥丁大神，也不能随意违背自然之力吧，让死者复生这种事情，存在于神话之中也就够了，如果存在于现实，也许我才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就会被集束枪射成蜂窝，然后重新被埋回地下了。人们需要的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霸主，而不是复活于现世的旧王。”

　　『您真是……犀利得令人不知所措。』声音的主人似乎在苦笑，『那么，就给你一个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世界吧。』

　　意外的回答令莱因哈特呆然：“……什么意思？”

　　『一个平行的宇宙，全新的世界。』

　　“我拒绝！”如果说莱因哈特之前只是不快，现在就是极端的愤怒了：“你想把我当做你们手心上可以随意更换舞台的演员吗？够了！既然我的一生已经结束，那就没有必要再来一次，不，不管是全新的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历史的车轮已经驶过，莱因哈特的存在已经成为过去，那么，就让他彻底的成为过去好了！”

　　『啊，您真是……急着要开始新的旅程呢。难道是因为过去的旅程并没有给您留下足够愉快的经历吗，还是，您认为未来的新旅程上有谁在等待您吗？』声音无视它自己如何在莱因哈特愤怒的火焰上投下又一颗□□，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可是，如果您成为了全新的生命，别人也是一样呢，您单方面认为会等待您的人，会真的在前方等待您吗？说不定，哦，不，是肯定，已经将您忘得干干净净了吧。』

　　“你这个……”

　　声音打断莱因哈特的咬牙切齿：『就连您自己也是如此啊，一旦开始新的旅程，过去的一切全部被清洗，怎么可能还会记得自己正在寻找一个也许在前方等待自己的人呢？说什么‘终于能再相见’，也不过是一厢情愿自欺欺人吧！』

　　如同被突然戳破的气球一般，莱因哈特的满腔怒气蓦地一泄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空虚。心中有什么一直认为坚不可摧的事物，被这个恶劣的‘东西’用语言之矛轻轻松松便打破了。是呢，能如此轻易便被击溃，也是因为自己其实一直在心底强烈地不安着吧。这个‘东西’所说的这一切，其实很早就在自己的脑海中反复翻腾过了吧。

　　莱因哈特对这样的情况无言以对。第一次，他尝到了比战场上的挫败更加令人消沉的苦涩果实。

　　『您看，我这是给您提供了一个多么好的去路，不用抹杀您曾经历过的一切，而且还可以继续下去，重新开始。』声音的主人对莱因哈特的心理了若指掌，抓住他失神的瞬间见缝插针加以诱导：『您可以亲自掌舵您的帝国，整个宇宙都会按照您的部署运转，多么伟大的事业呐！』

　　“……继续吗？可已经失去的不会再有，过去了的也不会重现，继续又能有什么意义。”莱因哈特的疲惫感以几何倍率的速度增长着，他冷冷地说：“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决定，就算重新开始是一场赌注，约定的相遇不会实现，约好的朋友无法重逢，但也总比一点希望都没有的始终陷落在过去之中的日子好，所以，你的任何提议我都拒绝。”

　　『您真是一个……太过执着于向前进的人哪。』

　　传来一声叹息，几乎是同时，莱因哈特感觉周围的水流开始加速，有什么正在身体下方形成——涡流吗？他心底一沉：“你在做什么？”

　　『是这样，刚才我说过，我们为您提供了一条去路，但去不去，则不是由您选择的。』

　　莱因哈特真正愤怒了：“那么，你之前啰嗦一大堆并非征求我的同意，只是因为无聊而已吗？”

　　『喔，当然，我们是希望能在您同意的情况下送您前往，毕竟不甘不愿的您去那个世界，我们担心会发生额外的风波呢。』声音听上去很愉快，如同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不过，相信您到了那个世界后，不会过于怪罪我们的，毕竟盛满珍宝的世界，比虚无而充满不确定性的不可知未来可要好太多了，不是吗？』

　　“那得看是对谁而言的珍宝！”

　　『当然是对您而言的珍宝，年轻的皇帝陛下。那么，谨祝您一路顺风！』

　　等一下，未经我同意竟然擅自——混蛋！！

　　这是身下巨大涡流将他卷入其中后，沉入无边黑暗之前，莱因哈特最后的意识灵光。